第233章 林场
在遥远大兴安岭的一个山脉脚下,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出现在一片雪白中。
高大的那一个身上背着行李,一手提着东西,一手拽着矮小的那个人。
正是华爱香和齐白阳两人。
两人坐着火车一路颠簸到了讷河,这才知道讷河这边已经下了小半个月的雪了,县城里家家户户都猫在家里不出门。
饭店供销社不开门,自然也没有交通工具可坐。
两人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一个招待所,要不是那是火车站的招待所,而两人又有铁路局的工作证,别人都不带让她们住的。
招待所只一个老汉住在后院,别的工作人员都没上班,想喝点热水烧个炉子都得自己动手。
吃的,那更是没有,两人只能配着老汉送来的白菜汤下包里的饼干,就这么过了两天。
条件艰苦点也就罢了,两人也不是那种娇生惯养的人。主要她们的假期不多,一共就请了二十天的假,来回在路上的时间就得半个月,这雪看着也没有要停的意思,总不能空跑一趟吧。
齐白阳花了一瓶老白干、一包中华干部烟找老汉这个县城地头蛇,帮他们联络了一辆给下面公社运输物资的解放车带两人一程。
林场离县城有八十公里,司机把两人送到了山脚。
两人要自己走一程。
等一脚踩到雪地里,爱香才发现讷河县城那只到膝盖的雪还真是不值一提。
她往前走了两步,一下就陷到了雪地里,直接没到胯骨。
齐白阳的余光里一下都没有人了。
雪里,爱香心跳加速砰砰跳着呆了两秒。
想起第一次在首都过寒假那年,大家一起上山找柴,她也是一脚就陷雪地里了。
一下过去七年,感觉像昨天发生的事儿一样。
她忽地笑了起来,带着手套的双手在雪地砸了两下,朝齐白阳喊道:「快拉我一把!」那时候齐白阳帮忙拽她了没?好像拽了好像又没有。
不过现在她可以理直气壮的叫人帮忙了。
齐白阳正和人司机道谢,顺便塞了点东西请人家过两天返程的时候再来接一趟,一个晃眼爱香就没影儿了。
吓一跳。
赶紧去拽:「你咋踩沟里去了?」
爱香攀着齐白阳的肩膀一起使劲:「一片都是白的,谁知道那是沟嘛。」
这一路的小风波总是不断,爱香却觉得很有意思,等她十年二十年后再想起这一趟,一定有很多可以说的事儿。
是回忆中不会褪色的经历。
在这寒天冻地里还品味出一种浪漫。
告别了司机两人朝着山上走,此时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冬季日短雪地难行,两人走了一个多小时,天色显出将黑要黑。
走了许久依旧是白茫茫一片好干净,除了两人的脚印啥也没有。
爱香望着影影绰绰的林子,突然有点紧张,紧紧靠着齐白阳喘着粗气问:「齐白阳,还有多久到你家啊?」这林子里不会有什么东北虎、大灰狼、大狗熊啥的吧?
齐白阳身上扛着两人的行李和带给家里的人礼物,闻言把爱香拢到身前,说:「快了快了,你走前面。」
爱香嘀咕:「快了快了,没完了啊。」
齐白阳轻轻推着人:「真快了。绕过前面就能看到我们那个屯子了,快走两步刚好能赶上家里吃晚饭。你要走不动了我背你。」
自从没了火车餐食,爱香已经三天没吃到正经饭菜了。
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打气:「行,加快脚步!」
自己空着两手啥都没拿,还要齐白阳背啥背,生产队的驴子都不带这么使的。
又走了一会,两人身后突然响起了雪地被碾压和发动机的轰鸣声。逆光中几道强烈的灯光打来,非常醒目。
有人探出身子,热情问:「天都黑了,去哪儿啊?」
齐白阳扬声说:「回林场呢。」
她们两人被车灯照的明明,自己却因为背着光看不见车上的人,只能隐约看见那是几辆老旧的解放车,前面挡了一块铁板。
「哎,这不是齐大刚家的老大吗?都有点变样认不出来了!」
「老齐看看,是不是你儿子。」
「哎呀,还带了个姑娘回来了?」
「领媳妇回来了?真是夯实,过年了还知道领个媳妇回来。」
后车厢里一阵骚动,有呼喊的、有稀奇的、有招呼人看的。齐白阳和爱香就站在灯光中让人检视。
被招呼的齐大刚挤到车头来一看,果然是自己老大,赶忙招呼:「你这个憨子咋不说一声呢,这大冷的天我去接你们嘛,快上来快上来。」
这三辆老解放是这两年林业局给林场配的通勤车,专门接送伐木工人上山伐树。
站在下面不觉,爱香被齐白阳拉上车厢后,才发现车上起码有三十多个人呢,紧紧凑凑的挤在一起。
像栽密了的庄稼似的插不下脚。
齐白阳席地坐在乡亲们给他让出来的位置,拍了拍自己的膝盖,示意爱香坐他腿上。
看着那多热情注视着她俩的人,爱香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那些视线比车大灯还晃人呢。
烤的脸发烫。
她甚至想让齐白阳起来坐她腿上。他那么大的体格一定能遮住她的脸。
所有人都坐着,自己站高高的也不好,爱香只能在大家善意的起哄声中坐到了齐白阳的腿上。
好在还垫着一个装衣裳的包袱,不算直愣愣的坐到了对方怀里。
有车晃着,原本走不到尽头的路,不到十分钟就到了。
爱香被齐白阳掐着腰从车厢里放了下去。
这个由伐木工家庭组成的屯子,从南到北二里地,住着大概四百多户人家。
爱香她们到的时候广播里正在播放样板戏智取威虎山的音乐,激昂又振奋。一百多双冻得梆梆硬的绵胶鞋,咔擦咔擦的踩在雪地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律。
齐家住在屯子里的中间地段,齐大刚走在前面带路,出息的大儿子带对象回来了让他有一种昂头挺胸的意气风发。
在一干冻得嘴都要张不开的工友中,他笑的很大声,声音洪亮。
齐妈在厨房烧火呢就听见自家男人的声音,还和自家老二说他爸不知道碰上啥好事了,隔两里地都能听见他的声音。
等她走出去看见齐白阳的时候,呆愣了两秒,立刻也高兴的喊了起来:「哎呦我老大回来了!」声音大的能把屋檐上的雪震下来。
原是如出一辙的大嗓门。
刚往外走了两步就看见落后在齐白阳身后一步的爱香。
一米六几的个头、头上戴着一个雷锋帽,护耳和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齐脚踝的军大衣裹得严严实实。
除了两条辫子能看出是个姑娘别的啥都看不清楚。
「这姑娘....」她的声音不自觉的就变小了,语气中有期待。
自家老大给家里寄过信,说过要带对象回家来看看,只是没说具体时间。循着声音,齐白阳的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全都走了出来,个个人高马大的,三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自家大哥和这个陌生的姑娘。
齐白阳把爱香拉到身前,一只手压着爱香的肩膀,郑重的和家里人介绍:「这是我的对象,华爱香。」
就对象两个字一下引得三个弟妹兴奋的窃窃笑了起来。
齐妈给了老三两下,热情的拉着未来儿媳妇的手往屋子里走:「华爱香,爱香,这名字真好听,听着有文化勒。
冻坏了吧,快进屋,屋子里暖和。」
齐小妹跟在母亲和未来大嫂的边上,兴奋的搭话:「姐,你和我哥是坐火车来的吗?这么大的雪火车还开得动吗?」
爱香忙乱地左右摆头,回答完齐母又应答齐小妹。
心中还回忆着自己回答的合不合适。
不过进屋那么几步路一时忙乱地她额头冒起了汗。
齐白阳手中的东西脱手给了两个弟弟,拍了拍两个已经长到他肩头的弟弟:「嗯,长大了,以前才这么大点呢。」他伸手在自己腰间比划了一下。
十六岁去首都上学,到现在二十五岁,九年间齐白阳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齐老三:「大哥,你走的时候我才多大啊?十岁都没有,现在都是能找媳妇的年纪了,能不长大吗?」
「找媳妇找媳妇,你才多大点你就找媳妇。」齐白阳作势要去收拾自家三弟。
齐老三一闪,抱着行李嘿嘿笑着跑开了。
一个家人裹着热闹和快活走进了暖烘烘的屋子里。
爱香只感觉屋子里比招待所的房间暖和多了,和他们那边不一样,进屋靠里就是一张大炕,上面叠放着褥子被子枕头,铺着炕席。
齐母推着爱香的肩膀把人安置在了大炕上:「先上炕暖和暖和,饭已经好了,这就准备吃了。」
吃饭了?
屁股刚刚感受点暖意的爱香又弹了起来:「我来帮忙端饭。」
齐母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家里这么些人呢,还能没端饭的人吗?你和老大走那么远受冻,就老实儿坐着吧。」
说着就带着小儿子小闺女往屋外去。
爱香小声对齐白阳说:「会不会不太好啊?」
齐白阳到她家的时候可没干坐着,直接进厨房帮忙做饭了。
齐白阳知道爱香不自在,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炕沿,又是给爱香脱军大衣又是弯腰给爱香脱鞋,说:「有啥不好的,我和你一起呢。」
捏了一下爱香的手,冰冰凉凉的,又去厨房打热水来给爱香洗手。
爱香半跪在炕上,僵着身子接受齐白阳端水到面前服侍她洗脸洗手的待遇。
「用热水泡泡暖和多了吧?」
爱香想,要是齐白阳他爸、他二弟没在炕上坐着笑眯眯的看着她俩,她觉得更舒服。
像是能感受到爱香的尴尬似的,齐老二麻利的下炕:「我来、我来,我去倒水。」从他大哥手里端走了脸盆。
齐大刚刚想掏烟袋,就被齐白阳制止了:「爸,爱香她大哥给你带了卷烟。你到外面抽去,在屋子里抽味道散不出去。」
在家抽口烟还被往外赶,齐大刚也不恼,稀罕的把干部烟翻来覆去的看了看,笑呵呵的起身对爱香说:「哎,先坐先坐我去门口抽口烟。」
屋子里一下就只剩齐白阳和爱香。
这算怎么个事儿,她上门来操练齐家人了?
爱香都不知道做啥反应好了,捶了齐白阳一下:「你干嘛!」
齐白阳咧嘴一笑:「你不是紧张吗?现在你不紧张了吧,她们都知道你是这个。」说着举起大拇指比划了两下。
爱香又给了齐白阳两下。
对于军大衣都还没脱的齐白阳来说,爱香这点小力气还没邻居家的狗蹬他一脚有劲儿呢。
「放心吧,来我家我都给你安排好咯,一点气都不让你受,你就舒舒服服的该怎么样就怎么样。」齐白阳保证道。
油渣炖大白菜红薯粉,一碗土豆酱。
本来齐母已经将晚饭做好了,但大儿子和他对象突然到,这菜看着太简单,显得不重视。
母子几人紧急加了个一大盘子大葱炒鸡蛋。又去周围邻居家借了一碗炖豆腐、一碗冒尖的白米饭、四个大馒头回来。
等炕桌摆上,爱香看着放在自己面前缸子一样大,装着瓷实冒尖米饭的大碗。浅吸一口凉气。
齐母还说呢:「爱香你们南方人不是喜欢吃米饭吗,你先吃着,要是不够就吃馒头。」
爱香此时已经脱掉了那些厚实的御寒装备,粉白的小棉袄配同色的棉裤,立襟的小领子衬的脸颊有几分圆润。
大眼睛、粉脸蛋、两把小辫子。
齐母真是越看爱香越喜欢,多漂亮又喜庆的闺女。
这么大碗饭还不够呢?自己都该吃积食了。
齐白阳:「妈,爱香吃不了那么多。」转头对爱香说:「你先吃,吃不完的给我。」
「这点还吃不完呢,你们南方姑娘秀气、好养活。」齐母稀罕道,又说:「对了,你先吃,吃不完给老大吃就是了。
今天就先凑合,明天我给你们好好操持。咱林场还是有很多好吃的。」
饭菜很简单很家常,齐母本还担心爱香不爱吃或者有啥想法,没想到爱香吃的还挺多。
炒鸡蛋她只夹了几块,就挑炖白菜吃。
还真情实意的夸齐母手艺好,炖的大白菜好吃,和别的地方不一样有股特别的味道,很香勒。
如此给脸哄得齐母直咧嘴,推脱是北方的白菜好吃。
只有齐白阳知道怎么个事。
他家炖菜会放一丢丢八角大料。
多的不说少的不唠,反正这顿宾主皆宜的晚饭为这场跨越南北的会面开了一个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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