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吃好喝好
等回到学校已经到了晚饭的时间,识书提着大哥给装的几只面包房新出的面包,先去食堂打饭吃。
和成熟有条理的外面的世界不同,美院里的世界好像确实过于鲜艳了些。
在教学楼到食堂的拐角,工艺美术系的一个男同学颤抖着蓬松的长发,三年如一日的总在饭点架着一把小提琴,旁若无人的演奏动人的乐曲。
人越多,曲子越悲切。
同学们常常被他影响食欲,共同认为他不该来美院,很该去乐团。去那种可以出国的乐团,去给外国人演奏,祸害外国人的肠胃。
识书在考上大学之前从来没见识过,这种外国人喜欢的高雅乐器。很惭愧,她听不明白乐器与乐器的不同。
好像和小时候大哥吹的口琴差不多。
一开始她还悄悄的站在一旁欣赏,偶尔听得泪流满面。
三年多过去了,识书已经熟悉这个男同学擅长的每一首曲子,咬着馒头从一旁路过的时候光听开始就能报出那些不太顺口的乐曲名字。
她在进步,那位男同学没有,他还没学会新的曲子。
美院的食堂做的饭味道很一般,识书觉得还不如自家大哥做的好吃。
或许是学生们对食物没有发自内心的尊重,让长年奋斗在油盐酱醋间的大师傅,没有了对「艺术表达」的热情。
反正你们吃啥都只是填饱肚子,那就随便整整。
加油、加盐、再掺一勺水,水煮干了菜也就熟了。
起锅,卖给不懂欣赏的美院学生们。
不管是什么菜都是这个配方。
以至于一个食堂卖的最好的竟然是馒头。
很难想象在八十年代大城市的大学食堂里,竟然出现了五十年代大锅饭的菜色,命运转盘倒转在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地方。
同学们时常说,他们还没有对中国美学进行革命,就已经升起对食堂浓浓的革命怒火了。
且越挫越勇。
小道消息,食堂的大师傅是某位领导的亲戚。
秀才造反十年不行,这句话也很适合形容美院学子。
社会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了,食堂的菜色,却三年不变。
为表达反抗之情,美院大概是陪市各个院校里,瘦骨嶙峋「风骨傲人」者最多的学校了。
营养不良干瘦的身体、宽大被各色油彩反复装点的衣裳、凹陷的脸颊、或蓬松或凌乱的长发、眼下疲惫的青黑,再加上一双亮的像被艺术之神轻点过的眼眸。
识书走在大街上看到这样的人,不需要上前询问就知道,噢,是我的同学啊。
八十年代初,《学生守则》规定大学生不得谈恋爱,加上这个年代还有一项关于男女关系之间的重罪——流氓罪。
在学校了识书很少看见有同学公开示爱。
不过正是激情年月,男女之间有着共同的精神追求,产生一些志投意合的感情也是十分正常的。
不牵手、不拥抱、不约会。递纸条、共同学习、一起写生、将画板挪在一处。
这些隐蔽的恋爱方式,在即将毕业的前夕,常常因为长跑即将结束松懈躁动露出马脚。
识书发现自己的对象好像有别的相好了。
看到画室里站在一幅湿淋淋油画前的那对男女,识书吞咽馒头的动作都变得慢了。
男人一米七五的个头,穿着一件高领的黑色线衣,微微侧头能看见他微方的下巴和厚实饱满的嘴唇。
两人在说着什么,男人一边赞同的点头,一边发出和四月天气一般让人暖洋洋的笑声。
他不必回头,识书都能想象出他脸上的表情。
那双含情带笑的眼眸,带着笑意的嘴角,散发真诚的亮光,那样专注。
不是专注的盯着眼前的人,而是专注的认同于眼前人发表的意见。
他赞同的不是你的表象,认同的美妙是你的内在和灵魂。
谁能抗拒一位英俊的男士认为你是他的灵感缪斯呢?
识书能抗拒,因为徐晓波没对她说过灵感缪斯之类的话。
他一向说的都是自己给他一种母亲般的、大地般的包容。
让他的人生有了安定的归宿。
说这话的时候徐晓波同样认真真诚,就像现在。
瞅瞅,面对不同的人,徐晓波总能给人分配不同的角色。
每一个名头都不重复,只可惜徐晓波给每个人划出的权力范围有重叠。
识书细细的咀嚼着手中的馒头,直到吃完,吞咽干净。画室里的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情感充沛的已经有了咏叹的味道。
相识恨晚啊。
识书叹自己真是破坏气氛的罪人,抬手屈指敲响了画室的门。
引的两人唬了一跳转过头来看向她。
徐晓波是七八届的学生,而那个女孩好像和他同届吧。
女孩穿着粉白的线衣、瓷白小巧的脸颊让刚刚还在家中被小哥羡慕年轻的识书在心中叹气。
年轻就是年轻,那样清澈迷茫的眼神,根本伪装不了。
只会让想要留住青春的人自惭形秽。
两张那样相配的充满朝气的脸颊。
徐晓波往前走了一步,拉开了和女孩的距离,将手中的画笔投进水桶中,姿势潇洒。
笑着和识书打招呼:「识书姐,你们写生回来了啊。你们班的画儿运回来了吗?啥时候能带我去看看。你们一路的路线实在太美了,不知道轮到我们的时候走的那条线。我还没去过呼伦贝尔呢。」
识书发现姐这个称呼,能带暧昧、也能让人把距离拉的很远,很端庄。
没看见那个女孩在听见徐晓波叫她姐之后,连浑身绷起的劲儿都卸了一半。
徐晓波入校时才刚刚十八岁,在七七、七八两届大龄学生偏多的学子中,他算是最年轻的学生之一。
识书听他说过,在得知高考恢复的消息时,他还是下乡知青,在一个山多地少的山沟里劳动。
徐晓波嘴角的笑容没有变过一分,好像笃定识书一定不会有什么过激的言语和行为。
等他把女孩哄走,他拖来一张带靠背的椅子,将识书按在了上面。
带着微微的命令,说:「坐坐吧,一路奔波坐那么久的火车回来一定很累吧。」很亲密,很关怀。
伸出手捡起识书衣服前襟上的碎馒头屑,了然的笑着说:「这么急做什么,我反正一直都在学校,你该好好吃顿饭的。」
识书想了想昨天自己下火车,大哥到火车站来接自己,到家就吃了一顿两荤三素的丰富晚饭,热乎乎洗了澡和两个侄女一起好好睡了一觉。
今天上午小哥来,带了两只大麻鸭,大哥烧了两大锅魔芋烧鸭、酸萝卜老鸭汤,加上一些别的小菜。
给嫂子和冯爷爷他们都送了一份去,剩下的一家人都没吃得完,个个肚子滚圆。
识书中午吃太多,晚上才不想吃,只吃了两个馒头。
累...好像也休息过来了。
饭,更是好好吃了好几顿。
吃好、睡好,精神如此饱满的情况,识书感觉自己好像有点接不住徐晓波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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