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两份工作
入狱四年,妹妹和肚子里的孩子一起死了,凶手死了,罪魁祸首也死了。老婆离婚跑了,父母恨他带女儿离开不愿再见到他。
爱的、恨的、在乎的全都没有了。
不管是寻人报仇、找人依赖、道歉弥补全都没有了对象。
王敦荣觉得世界像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他跳下去也是无声无息,无人在意。
华少江答应过妹妹不管外甥的事儿,当作不认识。可到底是自己眼皮子下长大的,还是给拿了二百,让外甥先用着过渡着。
王敦荣找不到工作,在江岸县,到处都是熟人,没有一个还算过得去的岗位愿意聘用一个劳改出狱人员。
哪怕他拥有高中学历、年轻力壮。
而纯体力岗位搬货、运货倒是勉强同意他去干,但不稳定,只要当天人多,他就是第一个被剔除的多余人员。
就连当棒棒,也不知道谁传出他的底细,只要是和人抢活儿,就有人大声的宣扬他是劳改犯。
客人怕他有什么坏心思,都不会用他。
这卖力气的活儿也是有一天没一天的干着。
而愿意聘用,不歧视他甚至欣喜于他的底细开高工资的用人单位,全都是不正经的场合。
说是让他去当经理,不过是想让他看场子,拿他当打手用,还想借点他的背景。
他不愿意去。
王敦荣日常就住在三舅华少洪火车站筒子楼空置的那套房子里。住不要钱,手里还有几个舅舅给他拿的钱。
就算有时候揽不到活儿,也饿不着他。
可一个人实在是太寂寞了,一个被家人、社会抛弃不接纳的人,整个世界都是灰暗的。
新邻居们不和他说话、小孩们看到他一哄而散,站在远处指指点点。去小摊上买点吃的,看到的也是摊主僵硬的隐隐有些抗拒的神色。
他像一个没有固定点的锚,只有夕阳照在他身上拉出的影子能证明他在这个世界上存在。
两个多月的时间生活没有一点变化,王敦荣不准备再留在江岸县了。
他要离开。
回了一趟大队,在华家的祖坟边上,是妹妹尤美的坟。
王敦荣跪在墓碑前,头抵着阴凉的地面。
陪他来的华振新站在远处,看着这个表弟像是蜷缩着一般团成一团跪在那儿。
和刚出生的婴儿一样,环抱着自己,抵抗着却依旧显得无力。
曾经羡慕、嫉妒过这个出生就在县城,有着城市户口,穿着崭新没有补丁的新衣裳,连饥荒年间都能吃的饱饱、包包里永远能掏出糖块的表弟。
想着大家都是人,怎么他就这么命好。不用争不用抢,就有别人又争又抢都得不到的东西。
那时多不忿啊。
到了此时再看,三十九岁有妻有女有家的华振新,却只觉得这个表弟可怜的很。
命运这事,一时好一时坏真是说不明白。
拿着办好的身份证,王敦荣坐上了去陪市的火车。
陪市好,城市大,人很多。
没人知道他以前是干什么的,私营的厂子有时候连身份证都不用出示,就愿意招他干活。
有高中学历的王敦荣很容易的找到了工作,不过他光有学历,没有什么实用的技术,工作不算多好,也拿不到多高的工资。
他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零件厂做业务员。
干了半个月,管业务的领导发现他嘴笨的没边,每次和别人推销的时候只知道干巴巴的背产品信息,一点自己的说法都没有,下了诊断——他不适合干销售。
八十年代初搞投机倒把挣了大几万的弄潮儿,被指责不懂销售。
是的,他确实不懂。
他那时能挣钱,只不过是物以稀为贵。
王敦荣一个单子没谈成,老板倒是大气,结了十块钱工资才把他开除了。
他的第二个工作,是在皮具厂割皮子。
需要点技术,但不用太多。
他被小组长带到了他的工位上,每天的任务就拿着刀具,把已经分割过的皮子边缘修整的更光滑。
这是一个半集体制的小厂子,职工多是附近街道的熟人。
也不图挣多少钱,多点少点的反正能挣就行。
厂子的氛围鸡毛蒜皮小吵小闹,算的上和谐。
忽然来了王敦荣这个新鲜的人物,厂子里爱说嘴的妇女们稀罕得很。
从小不缺吃不缺穿,王敦荣长相个头在普通人里不赖。
成长环境养出几分侠气、二十出头的成功又让他有了将世界握在手中的意气风发,而之后的遭遇更添了破罐子破的痞气,直到四年的牢狱之灾让他沉寂下来。
这样长相不赖不爱说话、复杂的、带着忧郁的青年,让中年妇女们很是激动、也让小姑娘们升起好奇。
中年妇女们见天的打趣让王敦荣有些尴尬,但,只要不理会,她们说够了也就算了。像是小厂子里喇叭似的,每天都会响上一会,夹着杂音刺耳难听,但也只响那么一会,过去就好。
小姑娘的好奇不打扰、不刺耳,却更让王敦荣坐立不安。
当他有天收到一个姑娘塞给他的饭盒时,他知道自己的这份工作也算到头了。
他可以为了找到一份工作隐藏自己得过去,假装自己和别人都一样。可他不能用这种隐瞒的虚假去骗一个姑娘。
人家生活的好好的,不该受自己这道坎儿。
不想骗人,也不想把自己剖开给别人看,王敦荣选择结算工资走人。
这时,陪市短暂的秋天也来到了尾声,风卷起几片叶子,带着一点寒冷。
天气要冷了,他后知后觉的想到,他应该置办些冬天的衣裳、鞋袜。
背着简单的行李,王敦荣再次开始寻找下一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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