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老父亲的眼泪
「我想哭,笑不出来。」
「来了这么多人,你可别哭。」市里有头有脸的人都被请来了,这种场合可不兴哭。冯珍珍握住华意南的手:「你保持住,不用笑,但也别哭。」
强调了一句:「好日子,不要见眼泪。」
好在今天冯知行、冯珍珍父女俩在,对外交际都有这对久经宦海的政治父女撑着。
华意南可以完全沉浸参加女儿玉君的婚礼。体会那股酸涩、不舍、骄傲、担忧、怅然混合的复杂心情。
和婚礼准备期间的兴致勃勃不同,此时真看见玉君穿着洁白的缎子泡泡袖大婚纱,那样高贵美丽、光彩照人的站在台上。
戴着修长手套的臂膀挽着别人的胳膊。
华意南鼻子酸的压都压不住,泪光一下就模糊了视线。
赶紧低头用手帕压住眼睛,在一片黑暗中,过去的记忆在华意南的眼前闪过。
他还记得玉君刚出生时,张着嘴大哭时涨红的外星人小脸。
记得一岁时,玉君穿着小褂子躺在摇篮里,总是皱着眉毛,握着小拳头,一副很严肃的模样。
记得三岁的玉君,腿脚利索起来,开始探索世界。脾气大的不得了,大喊大叫,不允许任何人冒犯她心中划下的小孩规矩。
长得再可爱,也有掩盖不住的恶劣。
记得五岁的玉君,知道了一点世界的规矩。调皮捣蛋之后,会和他耍小心眼,讨好的笑脸,让人又爱又恨。
记得七岁的玉君穿着红色背带裙,背着书包,牵着他的手,进入了小学。记得她拍着自己的胳膊,人小鬼大的让他放心,她会在学校好好的,尽量不打同学。
记得玉君三年级时,第一次参加正儿八经排名的考试。拿到了两张双百的试卷,都等不到回家,在学校门口就叉着腿得意的和他展示起来。
记得玉君学舞蹈时的认真、紧抿着双唇、顺着下巴滴落的汗珠。也记得玉君没选上儿童节庆典节目时,咬紧牙关控制着自己不哭的倔强、微微颤抖的下颌。
记得玉君在读初中时,为了在学校显得毫不费力,回家之后从不曾放松过自己的学习。
记得玉君从香港回来,送给自己的那双漂亮的皮鞋。
记得她整个初高中,花样繁多的兴趣爱好。和他打游击般的,去录像厅看录像、去旱冰场滑旱冰。
记得她放弃众多想法,放弃祖国天南地北的大好景色。决定考西政留在陪市读大学时,看向他那云淡风轻又有点得意的笑脸。
记得整个大学期间,他无数次在星期六的下午骑着自行车去学校接人和一堆脏衣裳。记得玉君还和小时候一样拽着他的衣角,说着学校的课程、同学的乐子、食堂夜宵档的难抢。
那时候的玉君好像一半长大了,一半还是赖着他的小孩。
后来呢?
后来玉君大学毕业了。
也到了雏鸟离巢的时候。
她去了首都,去了那个直达列车,也需要运行时间三十二小时的远方。
从每天见、早晚见、周末见,到寒假过年见。
玉君离得远了,时间好像也变得快了。
记忆变成寒假时,他计算着日子去火车站接人的喜悦,和假期结束在火车站送人的不舍。
现在又变成了,婚礼上,美丽的新娘高高举起邀大家共饮的酒杯。
她的脸上是将这个世界握在手中的意气、没有畏惧、一往无前的笑容。
脱离了充满温情的家庭,她要去更大的世界,大展拳脚了。
她已经准备好,不管受伤还是跌倒,不喊疼、不叫累、不后悔。
她要让这个世界看看她的厉害。
加油吧,我的女儿,我的孩子。
希望这个世界没有什么事情可以束缚你拼搏向上的野心,哪怕流血又流泪。
希望你能获得想要的一切。
哪怕失败也能愿赌服输的昂起下巴。
有收拾心情重来的韧劲,也有大风大浪后选择放弃的勇气。
世界很大,景色很好。
去闯吧。
华意南起身,低着头快步离开了人声鼎沸、热闹非凡的宴会厅,来到了大厅外的走廊拐角。
包里准备三张手帕都不够他用的。
余光瞥到丈夫急急往外的背影,跟着出来的冯珍珍。脚步在视线触及到华意南微微抖动的肩膀时,放缓。
「你这是做什么嘛?女儿成家立业的好事,你哭什么。」
冯珍珍有点没办法共情华意南的举动。或许在她看来,她不是嫁女儿,而是「娶男儿媳妇」。
谁家娶儿媳妇,还担心自己孩子被欺负吗?
华意南接过递到自己面前的手帕,拧着鼻子,瓮声瓮气说:「你这个冷漠的女人,没有心,根本不懂。」
冯珍珍都听笑了。
「好好好,我们一起抱头痛哭,这样就有心了,就懂你了吧?」
「我怕她受伤、怕她以后辛苦,嫁的那么远,要是受什么委屈了给我打电话,我都要第二天才能到。
那个姓曾的小子能一直对她好吗?能照顾好玉君吗?」说着华意南刚刚稳定了两分的情绪,又绷不住了。
「对她不好就分居,照顾不好就请保姆。你闺女自己选的人,还能让别人给她欺负了?」
冯珍珍看着眼前泪眼朦胧的男人,好笑之余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柔软,也生出一点嫁女儿的怅然。
不管人与人有多少衡量算计、斟酌盘算,这个男人对家里人总是捧着最真的心。
和宴会厅的喧哗热闹,一番烈火烹油富贵景象不同。这个惨白墙面分割出来的角落,不知何处的风,打着转刮走人身上的热气。
冯珍珍抬手把人拉进自己的怀抱,将华意南脑袋按在自己的肩膀上:「五分钟够不够?」
「不够!」
他是嫁女儿,又不是被人骗了五块钱。五分钟?她把他闺女当什么了!
这个没有心的女人!
「那就十分钟,完了,咱俩一起进去。」冯珍珍才不管华意南的轻微的反抗,语气坚定的说道。
这样的场合,她俩躲在外面哭像什么样子。
时光啊,曲曲折折走出二十多年。最后在无人角落相拥的,还是年轻时许下承诺一辈子在一起的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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