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无法放任
李家大舅在公社给收购站处理皮毛,大舅娘没有工作,在家里种地操持。两人就生了大表哥李玉平一个,家里条件反而比住镇上的妹妹好一点。
华小五的去处有了定夺,大家也就散了。
在县里工作的华四叔和华小姑,给隐隐能当家作主的侄儿塞了一点钱,安慰他有事要帮忙托人给他们带信,就带着各自的孩子回县里了。
当天华小五就被李家大舅带回家了,至于华意南说的东西,他也没在意。
妹妹家什么条件他清楚,就算什么也没有,他也会养着这个外甥女。
没想到,过了一个星期瘦的只剩一把骨头的妹夫就找上门了,要把妹妹那个豆腐坊的工作让给自家媳妇。
一分钱不要,只求他能好好养着小五。
当天,几人就去镇上把流程走完了,李家舅娘也成了有工作的人。
乡下的华家婆媳根本不知道,工作还能亲戚接班。等知道这个事时,事情已成定局,气的他们暴跳如雷,在家里咒骂华少洪。
这么多年往他们家送的东西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胳膊肘往外拐这个亲戚没法做了。连着在她们眼里抢了工作的李家大哥也被咒骂了好几天。
两家人越想越气,直接从乡下跑到华家来,让华少洪把起房子借的钱全还上,不然这个亲戚就别做了。
生孩子、抢救、办丧事,一连串事下来华少洪手上根本没钱了,最终只能把李友文和他自己的工友、领导、邻居们给的礼金全掏出来才勉强够数。
闹得难看,三家人的关系不复从前,之后几年更是连门都不上了。
丧事结束,华家沉寂了下来。
才二十九岁的华少洪,这个本来饱满精神,说话大声的像擂鼓的高大男人,一下变得黯淡了下来,不再虎虎生风昂首挺胸的撑着。精神气散了,看着人听着话眼睛里也是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总要别人说几遍他才能反应过来。
回了家一句话不说,华意南做了饭他就吃,吃了就回房间关上门不知道在干什么,有时候四岁的华识书伸着胳膊想让他抱,他也不理直接绕开当没看到。
把小姑娘委屈的嘤嘤直哭,嘴里喊着找着妈妈,华爱香看不下去红着眼把妹妹搂在怀里悄悄抹眼泪。
扛起华家生活担子的华意南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知道华少洪还需要时间,至少对方每天还在坚持工作赚钱,那就行了。
一家人五张嘴还靠着那三十二块钱的工资,只要这个钱不出问题,华少洪想难过半年还是一年,华意南都随他。
可第二个月华意南看着华少洪拿出来的,少了八块钱的工资,听对方说这个月出了几个坏单,木料厂扣了几块钱,他就知道不能再放任华少洪了。
木料场的人都知道华少洪的媳妇死了,这种情况下,就算华少洪犯点小错,他们都会体谅,不会为难。
能让木材厂动真格扣工资,还扣的不少,一定是华少洪在工作上出了大岔子,他们不得不扣。
他还要读书,家里还要生活,在他还没工作之前华少洪必须振作起来,好好担起养家糊口的担子!
吃完晚饭,华少洪放下碗就想离开,华意南把人叫住:「爸,你等一下我有事和你说。」
转头看向华爱香:「爱香,你先带弟弟妹妹去洗漱吧,碗我等会洗。」
华爱香黑亮的大眼睛小心的看了她爸爸一眼,小声的应答,牵着弟妹去后面灶房洗漱了。
堂屋里只剩下父子两人,华少洪不说话,华意南先开口:「爸,你看爱香这段时间变了很多,妈走了咱一家人的魂好像也跟着她走了,三儿晚上和我睡觉半夜会哭醒,说想找妈妈。」
家里出了大变故,家里的几个小孩改变是最大的,她们害怕,特别是两个小的,不明白妈妈去哪儿了。
又不敢吵闹,只能悄悄掉眼泪。
华少洪眼睛盯着桌子的一角不说话。
「有时候我会听见妈叫我的声音,我做饭的时候她说煮玉米糊糊火要小,勤搅和,不然会糊底。
我洗衣服的时候,会听见她说你的衣服领口要多搓,黄了油了穿出去不体面。
给菜地浇水的时候,她又说要早上浇,从根浇,不然菜会被烧死,会被打趴。
我一直相信她还在,她不放心我们,舍不得走。
我不想让她担心,每件事都按妈说的做,我昨天晚上梦到妈了。她在笑,说我长大了,能帮你担起这个家,她也放心了。
她说她要走了,轮到她投胎了,她这辈子没做坏事,下辈子还能当人,说我们一家人以后说不定还能见面。
说着还给我塞了一把糖,说日子很苦,她舍不得我们苦,让我把糖分给家里人吃,以后好好过日子。」华意南声音带着颤音,一滴眼泪啪嗒掉在方桌上,明明在哭嘴角却尽力往上勾着。
他的手摊开,一把五颜六色的糖出现在华少洪的眼前。
「这...这是你妈给你的糖?」不知何时回了魂的华少洪,不可置信的紧盯着儿子手中的东西,长这么大他都没见过这样包装精致的糖果,糖纸上有小小的鲜艳的画,捏在手里哗啦啦响。
颤抖着手接过一个,鼻尖是一股香甜到骨子里的味道,他从未闻过这种味道。
「是的,我一醒来手里就有这个糖,我从来没在供销社看到过这种糖,一定是妈妈给我们的。」
华少洪已经泪流满面,像拽着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拽住儿子胳膊:「你妈妈还说什么了?她为什么不来我的梦里找我,这么久了我天天念着她,她从来不来我的梦里。」他太想她了。
华意南:「妈妈说你是个顶天立地的,她相信你能带着她的那份把日子过好,我们几个还小,她不放心我们,所以她来找我。
妈妈还说这辈子能和爸爸成为夫妻,她很幸福,从来不后悔。
想起来都是甜的,也希望我们别再自苦了。」
华少洪再也坚持不住,伏在桌子上像个孩子一样哭的不能自已,摇着头痛哭:「友文啊!我的友文!」
他的友文跟着他一直没过上好日子,早几年在乡下种地,累死累活的挣那点粮食糊口,好不容易来镇上,家里又欠了那么多钱!
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一口好肉都没吃上,一件鲜亮衣服都没上过身,自己算什么男人!算什么顶天立地的男人!
他的傻友文啊!
泪眼朦胧间他看见二丫带着几个小的,站在门框后面瘪着嘴眼含着泪看着他。
那双和妻子一样的圆眼,让他心像被狠狠捶了一下,酸甜苦辣的滋味一下冲了上来。
一家人嘴里含着妻子给的糖,抱在一起痛哭,哭失去了母亲,失去了妻子,失去了生命里重要的人。
嘴里是甜的,心里是苦的,眼泪是咸的。
他没做成一个好男人好丈夫,他对不起友文。既然友文说自己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他就一定会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华少洪在心里发誓:他一定会好好养他和友文的孩子们,让友文放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