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有营养的东西都难吃
五九年下半年,华意南已经是个初二年级的学生了。
饭都吃不饱的时候,镇中的日常十分简单,老师勒紧裤腰带在讲台上讲课,学生们无力的趴在课桌半睁着眼睛似睡非睡的听着。
老师也不像往常会拿着教鞭下来收拾人,相反要是有人坐的板正的,老师们才会过来劝上两句,让人省点力气。
体育课音乐课都取消,课间更是不允许追逐打闹。
往常热闹非凡的学校,也变得安静了。
除了政治正确的每周两节的劳动课。
那是镇中学生晕厥的重灾区。
今天是镇中的初二年级集体劳动。
华意南他们班负责在镇外的土沟里挖土,装在萝筐里搬到路边。剩下两个班,一个负责把泥巴运到镇小的凹面镜操场上,另一个班级满操场推着滚石夯地。
发洪水的时候华意南就在想镇小操场要夯地的事,没想到还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镇小的活落到了他们镇中,落到这群倒霉孩子头上了。
初一年纪小,初三学业重,可不就薅着初二了。
挥动锄头挖地也算是个无氧运动了吧?一个小时不到华意南就干的满头大汗,饿的头晕眼花。
耳朵里像闷着一层棉花,听不太清楚外界的声音,身体里血液流动的声音和心如擂鼓的跳动却清晰无比。
华意南有气无力的抡着锄头,尽量不让自己落后别人太多。
又坚持了一会,华意南的呼吸变得急促,双腿发软,世界变得起伏不定上下颠倒,手上的锄头也捏不住了。
噔噔噔往后踉跄着退了几步,要不是张跃达注意到把人拽住了,怕是要连滚带爬的摔进沟里去了。
同学们行动迟缓的站直转头看了华意南一眼,发现没出啥问题,又慢腾腾的转了回去继续机械的干活。
华意南现在眼前都是黑的,只能把这张跃达的胳膊站着不动缓一缓。
等视线恢复,张跃达愁成老头的脸映入眼前:「你好点没?」华叔自从上次跟着去修路之后,手艺被基建队看上了。现在这情况木料厂都不开工了,连厂长都赋闲在家,华叔这个工人,却忙的十天半个月不着家。
所以华意南可不能倒下,要不然一家子小孩能找谁去?
开学快三个月了,班上基本上人人都犯过低血糖,严重点的还有好几个饿晕了。像张跃达这个大身板也在上个星期劳动课时,起的太猛头昏眼花拽着华意南栽地头里去了。
华意南掰着指头一算,好家伙,没几个漏网之鱼了啊?
他一狠心停了几天做饭时的偷渡行为,今天身体果然就顶不住了。
BUG补上了。
「好着呢。」
华意南从裤兜里摸出两颗提前备好的水果糖,分了一颗给张跃达,自己含了一颗。
糖一进嘴,那种心脏要从嗓子眼跳出去的急促感才渐渐平息,视线的灰边消失了,周围的环境都变得清晰。
虽然依旧又饿又累,但没有了那种下一秒就要下线的心悸。
华意南捡起锄头看了一眼张跃达,他没吃糖,说道:「吃吧不过就是一颗糖,要是没有了就去县里找你爸要。你可是他亲儿子。」
没说的很明白,怕让别人听见了。
张跃达不禁想起上次去县里,那是开学前的事了。
他爸看到他就和看见瘟神似的,咬着牙骂他是讨债鬼,天知道他还什么话都没说呢?
没想到他长得这么有威严?不战而屈人之兵?心想事成?
他不过跟着他爸走了两条街,和几个上上次给他东西吃的好心邻居打了招呼,他爸就开始掏钱打发他了。
不过收钱的动作稍稍慢了一点,他爸就主动把十五块钱添成了三十。
张跃达沉默了两秒,笑了一下,说:「那倒是,我爸可善解人意了。」手里的糖到底还是没吃。
一干就是一下午啊,好不容易熬到收工,交完农具,俩难兄难弟只剩下互相搀扶着往家去的力气了。
上劳动课就这点好,怕学生们干出个好歹,比正常放学早放一个小时。
等爱香紧赶慢赶赶回家时,就看见她哥又在厨房搅合着一大锅杂乱的猪食。
接连受灾,农民也交不出什么正经粮食了。
像华爷爷所在的大队已经开始吃草根啃树皮吊着一条命,盼着政府快快发点救灾粮。
五九年十初月,洪市镇出现了代食品。
往日里用来烧火的玩意,像是什么秸秆、根叶、壳类,还有拿来喂牲口的榆树叶、树皮、橡子全成了人们的食材。
十二月,蔬菜都被列为了「二类商品」,开始凭票限量供应。洪市镇每人每天只供应二两鲜菜,不是萝卜白菜就是土豆白菜。
一家人一天的量都凑不出来一盘菜,再混合着粮站发放的代食品,烂糟糟煮一锅,还比不上前两年村里的猪食呢。
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让她哥又摸着铲子了!
爱香脚步变得沉重,问道:「哥,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放学了。」
「我今天去镇外上劳动课来着。」
「哦....」
之前几天都是爱香做的饭。
她实在受不了她哥的一锅出了!就不能馍馍是馍馍水煮白菜是水煮白菜吗?虽然味道也就那样,但最起码看着不恶心。
爱香单方面和她哥开启了铲子争夺战。
华意南算是发现了,越是这种猪食似的一锅出,越方便他做手脚。
啥玩意放进去都是一碗烂糊的苦叶根子味,就算放点罐头进去只要够碎,家里几个小孩也吃不出来啥差别。
顶多觉得今天的一锅出没那么那么难吃了。
华意南和熬魔药的女巫似的,不以制作美味为前提,只保证摄入和营养。
背包里的各种调味酱随便选俩挤点,摸着黄油蒯黄油,摸着奶酪蒯奶酪。
面包必不可少整两片,彩椒切小丢锅里,什么迷迭香薄荷叶,什么钙片鱼油维生素全都下锅。
有一点用都算赚的。
他的厨艺走了歪路,目前准备一条道走到黑。
晚上,华家堂屋。
华家几个孩子围坐在四方桌上,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碗黑糊糊的晚饭。
山木筷子搅合了一下,闻着感觉味道有点不妙,屁股挪啊挪,挪到识书边上。拿起识书碗里的小木勺给她喂了一口。
小识书小眉毛皱了起来,两只小手往下扒拉着喉咙,伸长脖子才把嘴里的东西吞下去了。
爱香一看,赶忙往嘴里扒拉了一口。
「呕!」
苦、涩、粘,一口下去又有划拉喉咙的,又有黏着嗓子眼吞不下去的。
「哥!你往里面放什么玩意了?怎么吃着那么苦,还像泥巴浆似的?」爱像香忍不住尖叫。
华意南一脸无辜:「没放啥啊,咋了?」自己也吃了一口,嗯,确实味道怪复杂的。咂吧了两下,品出了一点黑巧的味。
看来今天放的那块黑巧浓度有点高。
几个小孩吃的那叫一个愁眉苦脸,对了一晚上也没对出来,到底是什么玩意一股泥巴味!
华意南摊手:没办法,有营养的东西都是这么难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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