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共命咒术成了。
天雷降下, 一道一道直劈浮云峰,竹林很快成了一片焦土。
裴白出了小木屋,站在漫天大火里, 抬眼看去,道道闪电迤逦而过, 将夜空映亮如白昼。
紧接着, 轰隆一声,震天鸣响, 仿佛大地都要被锤裂开来, 像是天在发怒。
一道天雷直朝他而来。
裴白阖了阖眼,眸中一如既往地浸着冷,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只是在阖眼之间, 他眼里猩红渐重,很轻地勾了下唇后,里面多了几分不屑和杀意。
无人面对天雷时会如此。
若是此时有人看到, 定会被他这眼神惊吓到瑟瑟发抖。
他想做什么?屠天?灭杀天道?
许是察觉到了裴白眼里那一闪而过的不屑和杀意,天雷劈下的速度更快了,一道接着一道, 裴白未曾闪躲, 拔剑而上,剑风将气流裹挟成狂风, 竹林大火竟是被尽数吹灭。
裴白手里的掩日剑是他的本命剑,原本是诞生于妖魔埋骨之地的邪剑, 只是被裴白收服之后,妖邪之气方被镇压,只剩杀气。
但裴白为了开启共命咒术, 让魔气入体,他的道心亦是被魔气萦绕,如此,掩日剑感知到主人身上的魔气嗡鸣不止,雪亮剑锋逐渐成了血红之色,迸发出的剑势要比之前强上百倍。
一道道天雷以万钧之势砸下,裴白持剑而挡,他身形极快,道道闪电都追不上的速度。
天雷与剑锋碰撞,激起的电流火花几要映亮整个夜空。
衡天宗弟子见此,纷纷感叹:
“这是哪位道友在此渡劫?”
“看这架势,莫不是要飞升了?”
“宗主闭关了,宗内无人接近飞升之境,应不是我们衡天宗之人,不知是哪位散修大佬……”
……
天雷之势一次次比一次重,裴白跌重在地,砸出深坑,灰尘四起。
他持剑站起,抹掉唇边的血,又欲再战,忽被一道天雷击中,闪电白光流过他全身,裴白身形一怔,持剑半跪在地之时,天雷连接他识海之中的一缕残魂,一些画面猛地灌入他识海。
他看到,一身红衣的少女倒在血泊之中,一柄长剑插在她心口之上。
是公主殿下。
而那剑,是掩日剑。
像是提前写好的死局。
裴白瞳孔骤然放大,血丝如蛛网蔓延,充斥着他眼眸。
他的心神顿时重创,吐了大口鲜血。
霎那间,天雷轰鸣消弭,乌云散去,一轮明月重又高悬夜空。
月色落了裴白满身。
他失了魂魄一般,怔怔然垂下眼,目光看向自己的手,又看向手里的剑。
掩日剑不停地发着抖,剑尖弯折,就差没变成人形跪下给他磕一个了。
“裴白,你做了什么?”
有人出声,打破了四周寂静。
一身青衣,手上拿着蒲扇,是祝隐。
祝隐驱散了大批看热闹的弟子,寻着天雷来了此处,放眼望去,只见竹林一片焦土,深坑一个接着一个,隐约可见方才天雷之威。
裴白盯着自己的手看了许久,后才迟缓地抬起头,看向祝隐。
他猩红的眼里还充斥着方才激战未消的杀意,已然说明了一切。
祝隐摇着蒲扇叹起气来,他走到一处深坑之处蹲下,捻起一些带血的泥土,在指尖揉散时,隐有天雷之势还残留在里面。
祝隐敛了神色,想起了十几年前,道岐违背天道伦常,强行用这孩子的血为岁岁续命,在他体内种下蛊毒时,也降下过天雷之罚。
也是这样的天雷之势。
“一个两个都是疯子……”
祝隐长叹一声,他撒落手中泥土站起身来,微微眯起眼,看向面前的裴白。
他的修为不在裴白之下,又擅长药理丹法之术,自然是在裴白身上看到了方才开启的共命咒术,看到了温岁的灵血和他的灵血。
也自然知道,这共命咒术是需要邪魔之力才能开启的邪术。
所谓共命咒术,便是缠结两人发丝,融合两人灵血,以共命之术,强行连接两人寿命,也强行绑定了从身体到神识的所有感知,转移灾厄病痛。
以一人命数,续另一枯竭命数。
只是命数天定,强行用此法窃命,转移灾厄病痛,有违道法规则,也过于残忍,因而正统的修仙典籍并未记录,也不知道裴白是从哪里看到的此法……
祝隐意味深长地说:“道法自然,天命有终,无药可救。”
“这是那孩子,早就被写在天道规则之上的死局。”
“就算是道岐也无法改写。”
“你强行干涉,破坏生死秩序,后面因此而生的因果反噬,你觉得你承受得住吗?”
“我不信命。”裴白只淡淡说了一句,收剑回鞘。
他欲要转身之时,对面前的祝隐行了一礼,说道:“公主殿下怕打雷,她许是被吵醒了,公主殿下近来病情加重,劳烦祝长老前去,看看公主殿下是否无碍。”
“望祝长老莫要将此事告知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的身体,祝长老应当清楚。”
“多谢。”
温岁的身体状况,祝隐的确再清楚不过了。
只是祝隐看着裴白离去的身影,他摇着蒲扇双眉微皱,着实不清楚的另一件事是……
这裴白从小被种下蛊毒,不得不为岁岁剜血续命,他虽常年在云水峰,不问世事,但也能从那些小弟子那里听说,岁岁经常会用蛊毒威胁裴白,让他到处闯秘境搜罗天材地宝,此次大比,也是岁岁用蛊毒逼他参加,命他赢下丹药。
他的确是赢了,越阶惨赢,赢来了那枚丹药。
都说他是被岁岁逼迫欺压,才会连命都不要,非要赢下大比,拿到丹药。
那今日之事?
祝隐摇了摇蒲扇:“这其中种种,究竟是为何……”
……
祝隐走后,裴白方回到小木屋,还未曾触摸到那木盒,便彻底地倒在了地上。
鲜血汩汩流出,他抬手封住经脉,已经没有气力再往前一步。
他别过头,在一片模糊之中,死死盯着床头小木盒时,似乎有清脆的笑声在他耳边喊着:“裴白裴白!快来陪我玩呀!”
紧接着,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的小女孩,被长剑贯穿的少女……不断地,反复地,交替出现在他眼前。
裴白闭上眼,道心之上,萦绕的黑气越来越重。
而这魔气影响的不止是道心,还会放大人心里的各种执念,以及,欲望。
被掩埋在最深处的,最阴暗最卑劣的欲望,也在随着他一刻都未停止的渴念,不断疯长。
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
温岁的确被道道天雷惊醒了。
闪电白光掠过屋内,温岁眼皮微颤,紧接着惊雷落下,她猛地睁开眼,竟是又不知为何地喊了一声裴白。
“裴白!”
温岁惊出一身冷汗,习惯性地偏过头,空空如也。
她没有看到裴白,一道一道的惊雷砸下,殿内白光乍现,灯火摇晃,莫名惊悚。
温岁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心尖这种更是奇怪地生出了一种刺痛感。
裴白……不会有事吧?
为什么会有惊雷,也不见下雨,难道是……天雷吗?
有人突破吗?有人在渡劫吗?
雷声越来越急促,如密集的雨点一般落下,温岁不时地瑟缩着身子,嘴唇惨白。
裴白说的没错,她的确是怕打雷,以往每次打雷的时候,她都会命令裴白守在她床前陪着她,还威胁他,说他不陪的话,她马上就要催动蛊毒了。
许是因为这蛊毒的威胁,裴白每次都会点点头,答应着她,然后在她旁边守着。
虽然裴白一直会用那种深不见底的,黏腻的眼神盯着她看,看得她身上仿佛都黏糊糊的,但打雷的时候有他在旁边,她会觉得很心安。
裴白每次都会守整整一夜。
他这次为了拿丹药,受了这么重的伤……
没了必须要活下去的执念,温岁对裴白的那种“恶毒”也没有缘由了。
她紧紧地咬着唇,一下就掀开被子下了床。
温岁走出寝殿,只见外面雷声已停,月明星稀,一片静谧。
仿佛方才那般恐怖的天雷从未降下过。
温岁住着的寝殿一直就只有她一人,她母后从皇宫那边派来的侍女虽也在衡天宗,但无事的时候,温岁也不会让她们守在这里。
而大多有事的时候,她叫的最多的还是裴白。
裴白甚至比那些侍女伺候她的时间还要长,会给她梳头,还会给她穿鞋……
如今想想,她当真是逼他做了很多事情……
裴白一身是血地把丹药递给她的模样又浮现眼前,温岁的愧疚一点点地冒出来,尽管天雷停了,但她心里的不安却没有消退。
温岁还是决定要去看看裴白,但在这时,祝隐摇着蒲扇来了。
“岁岁啊,看来他说的真是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