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裴白的目光……温岁之前不敢面对, 事到如今,她还是不敢面对。
但尽管不敢面对,不能承受, 温岁还是不能接受,她要踩着裴白的命和血去活。
就如同那天夜晚, 她自从在月下看到裴白取血的画面, 喝他的血就会开始不停的呕吐,直到把自己的血都吐出来。
她再也喝不了他的血了。
她没办法再和以前一样自欺欺人, 没有看到他取血, 便能心无愧疚地喝下他的血。
这良心似乎开始冒出来后,她就塞不回去了。
如今她已经察觉到了其中异样, 察觉到了她病气消弭的异样, 她的生机在一点点的增加, 她觉得活的很快活,可裴白呢?
为什么裴白会……
这段日子太像个幻梦了,让她天真的以为, 她可以活下去,可以健健康康地去找她爹娘……
可如今……
温岁想,她一定要弄清楚这件事。
于是, 在裴白外出执行宗门任务, 下山处理妖魔闹事一事的时候,乌宁又来找她的时候, 她让人把她领了进来。
这些天,她其实来找过她很多次了。
但温岁每次都记着裴白同她说的话, 没有见她。
乌宁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温岁在庭院里练剑。
剑式利落,一招一式行云流水一般, 她一身红色衣裙,发上的红色飘带在随风飘扬着,在晴光之下,明媚得让人移不开眼,就连她都驻足停留,目露讶异。
那日她来这里时,这位温姑娘还是位只能在躺在床上的病秧子,病气缠身,奄奄一息……
裴白他到底做了什么……青涯又该怎么办。
或许,她应该尽快动手。
乌宁陷入沉思。
而温岁在练剑,看到乌宁进来,她故意持剑朝她刺去,给她递了几招剑式,乌宁便也把剑,两人就这么过起招来。
一招一式,几个来回之后,乌宁竟隐隐有处于下风之势。
她心里一惊,就这短短时间,她的剑术竟然到了如此地步。
又是裴白吗?
给她渡了修为?
裴白为了面前这个姑娘,剜血,渡修为,承病气,这幅身体被他弄成这个样子,青涯的魂魄还能得到滋养吗?
想到青涯,乌云越来越不安。
温岁点到为止,最后将将收剑之时,她一剑挑开了乌宁手里的长剑,剑锋横在她脖子这里,笑着说句“承让”,然后收剑。
如果不是一副病体,她也可以意气风发。
“温姑娘的的剑术精进到了如此地步,实在让人惊叹。”进屋之后,乌宁如此夸赞道,在坐下之后,又转而问,“是因为有裴白的教授吗?”
说“教授”二字时,她的语气有刻意的停顿,温岁自然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温岁懒得废话,她直接问了:“乌师姐几次三番来找我,想必也是因为裴白的事,乌师姐便不要拐弯抹角了,直接说吧。”
温岁向来说话直接,骄纵惯了,谁的面子都不会给。
而且,几次三番下来,她对乌宁这个温柔大姐姐的初印象全都没了。
……
果然,在小说里面,恶毒女配和女主就是天然对立的。
不然,剧情也办法展开了。
一想起原文剧情的死局,温岁蓦地愣了一下,但很快又装作没事人一样,她懒懒地靠在引枕上,故意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貌似天真地问:“记得上次,我问过乌师姐,之前认识裴白吗,乌师姐回答我的是‘认识,也不认识’,不知乌师姐这话是何意思呢。”
她来此是为了……
也没必要隐瞒了。
乌宁说道:“因为裴白的身体里有着我道侣的魂魄,青涯。”
这话说出来,温岁当真是被惊到了,她啊了一声,差点下巴都要脱臼了。
“什么?”
“什么叫‘他体内有你道侣的魂魄’?”
是时间太久远了还是隐藏剧情,她完全不记得原文里有这个设定。
温岁记得,原文里写男女主的感情线是一见钟情,男主在大比之上见到女主,一见钟情,所以对她下不了手,导致输了大比。
而在这之后,在女主的治愈之下,他逐渐摆脱了她这个恶毒女配的控制和阴影,开始了甜文救赎的剧情,和女主一起斩妖除魔,修炼飞升。
而她这个恶毒女配自然也只有死字一个。
她如今想去,按这样看,原文就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小甜文,靠她这个恶毒女配来推进男女主之间的感情。
她欺压男主,导致男主心里阴暗,被出现的女主治愈救赎,而当最后甜文结局达成后,她这个恶毒女配必定也是活下不下去的。
所以,如果这个世界当真是按原文剧情来走的话,如果剧情就是这个世界所谓的天道法则,她是……一定要死的。
反正不管过程如何,她的死局是注定的。
照这样看,这本书里关键的节点好像就只有两个,男女主大比见面一见钟情,还有,她最后的死局。
男女主大比的剧情已经发生,好似的确是和原文所写的那样,男主对女主一见钟情,输给了她。
如今再来看,原文里所谓的这个一见钟情的剧情,就是因为裴白的体内有着另一个的灵魂,被影响了吗?
那以后呢,裴白原有的灵魂,会被那她那道侣的灵魂吞噬?成为乌宁的道侣青涯吗?
突然想到这,温岁心里一阵恶寒,猛地抬起看向乌宁。
“这是什么意思?”温岁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问了乌宁这句话。
“青涯在之前与魔族的对战中魂飞魄散,只留有一缕残魂,我费尽心思才收集到了他的这缕残魂,让他转世,附着在别人体内,与其融合。”
“如今,他的这缕残魂便在裴白体内,还未融合……”
“乌师姐,你是想让青涯夺舍裴白吗?”在乌宁话还没说完的时候,温岁冷不丁问出了这句话。
乌宁脸色骤然一变,温和不再,她的身体很明显了抖了下,然后说:“本来就是一人,何来夺舍一说?”
“是吗?”温岁弯着眼睛,似乎很甜地笑起来,作思考状地说:“可是我从来没听说过,转世之后,还会有残魂没有融合,寄居在别人体内哦。”
“这真的是转世,而不是你把需要温养的残魂寄居在别人体内,再伺机融合,取而代之吗……”
温岁说的这些话,一下就撕碎了乌宁看似体面而良善的面具。
乌宁脸上的温和一下被撕裂,表情的裂缝从她眼睛的瞳孔往外蔓延,直至延伸到她整张脸。
如果不涉及青涯的事,她的确是众人眼中完美无缺的大师姐。
温和,善良,体面,周到,会体贴地顾及到每一个人的情绪,在大比之上与人比试的时候,从来都是点到为止,不会伤人半分。
可是……那可是青涯。
很快,乌宁方才一瞬的失态就已经被收拾好,她微微笑了一下,说话声也不复方才的激烈。
“以后,温姑娘便会明白,裴白和青涯原本就是一人,青涯的魂魄原本应该早早地与裴白融合,但是……”说到这里的时候,乌宁忽然停了下来,很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温岁一眼。
看了之后,那双总是含着如水幽怨的眼眸略微垂了下去,似乎分外的忧伤,我见犹怜。
温岁当然知道乌宁停下来看她的这一眼是什么意思。
她认为,是因为她的存在,才导致裴白的魂魄拒绝融合青涯的魂魄。
要不是温岁从来都是个责怪别人的性子,怕是此时此刻就要认为自己当真是个插足她和裴白之间的坏蛋。
但是,裴白就是裴白。
不管她怎么卖惨,如何用一副忧愁伤心,我见犹怜的模样同她说,那什么青涯与裴白是同一个人,都不能掩盖这一件事的本质就是夺舍。
裴白有自己的意识,有自己的魂魄,也有自己的人生轨迹,他从小就和她在一起,温岁会知道他爱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喜欢用什么颜色的发带扎马尾,也知道他其实很喜欢花,起码从小时候起,每当她捧着一束束摘来的鲜花递到他面前时,他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却每一次都会收下她送的花,转身之后,温岁还能看到他那白玉一般的耳垂,在微微泛着红。
裴白是一个活生生的,独一无二的人。
他不是青涯,他只是裴白。
“乌师姐的意思是……怪我咯。”温岁接着说完了她没有说下去的话,“但很可惜,我是一个没有什么良心的人,你那叫什么的道侣……”
温岁假装失忆又假装记起,一惊一乍地锤了下自己手心,表情非常的丰富也非常的气人,甚至还对着乌宁很是抱歉地笑了一下:“对了,叫什么青涯,不好意思啊,名字太奇怪了,一下没记住。”
“你!……”乌宁显然是被温岁的这通操作气到了,但是她脸上的表情只破裂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但是,她放在膝间的手却紧紧地绞了起来。
温岁视若无睹,继续说:“这位叫青涯的仁兄与我温岁是没有半点关系,这样想起来,你之前因为裴白的事情来找我,当真是毫无缘由。”
“我当时还纳闷,乌师姐与裴白素不相识,怎么就这么关心起裴白身上的蛊毒了,难道当真是因为乌师姐太过正义善良,看不惯我对裴白的所作所为……”
在乌宁又想要说话的时候,温岁状似思考地说:“如今想想,该不会,乌师姐关心的并不是裴白身上的蛊毒,关心的是,怕给青涯夺舍的身体在他还没夺舍之前,就被我搞坏了是吧,所以乌师姐当初才那么着急地想要我解除裴白身上的蛊毒。”
似是被说中了心中所想,乌宁连维持着脸上体面的笑都做不到了,她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温岁继续说着:“而这一次,我猜,你还是为此事而来。”
“你发现裴白的脸色苍白得不正常,而我的脸色好得不正常,身上甚至都没有了之前缠身的病气,不用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还可以练剑……你心下生疑,经过一番查探之后,发现了……”
说到这的时候,温岁倒吸了一口气,才把后面的话继续说下去:“你发现了裴白身上有我的病气?”
“发现了,是我身上的病气转移到了裴白身上。”
“你怀疑我为了活下去,又在裴白身上施下了此等恶毒的法术,你怕裴白当真会死,怕裴白死了之后,他体内青涯的残魂再也复活不了,于是你心急如焚,这些天不停地找我,还是想要我解除这种恶毒的法术……”
“但是抱歉哦,乌师姐,我是不会解除的呢。”
其实温岁并不知道,不知道裴白这些天的苍白的脸色是否当真是因为……本该在她身上的病气,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这只是她的一种猜测,一种她自己都不敢面对,也不敢相信的,可怕的猜测。
她不能确定,也无从验证,因为她知道…… 师尊和祝隐都不会对她说实话。
而裴白更是不会,她怀疑……蛊毒之事,裴白已经对她撒了谎。
所以,她想要借乌宁的反应来验证她的猜测。
裴白说,她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但温岁认为,她诈出来的她脸上的表情是不会骗人的,是可以信的。
说完这些话后,温岁表面镇定,甚至嘴角依然挂着天真无邪的笑,但她的心脏却一点点的紧缩了起来,她紧张得身上不停地冒冷汗,后背这里都要湿透了。
有道是关心则乱,在温岁说完这一话后,在温岁直白地指出乌宁心中所想,并且明确地告诉她不会解除这种法术之后,乌宁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脸上已然浮现怒气的红。
她一字一句地对她说,像是要咬碎了牙:“温姑娘,这是青涯的身体,不是裴白的身体。”
“而我是青涯的道侣。”
“我有权要求你解除蛊毒,包括这种抽取生机,转移病气的邪术。”
这一刻,温岁的心直直坠入了万丈深渊。
“你在他体内下了蛊毒,让他剜血替你续命还不够吗,为何还要下如此恶毒的邪术?”
“你知不知道,他的身体周围已经缠绕着大量的病气,这些病气在不断地侵蚀他的生机,许是过不了多久,他便会和之前的你一样,只能躺在病床上不停地咳咳血,等死。”
“我绝对不能让青涯的残魂再一次……”
说到这里,在想到青涯情绪激动之下,乌宁直接拔出了手中佩剑,指向温岁。
“温姑娘,如果你不解除,我不介意和你比试一下。”
乌宁直接拔出剑,祭在了温岁面前,说是比试,但剑锋上杀意不减。
如果是以前,面对这种场景,温岁会兴奋地直接拔剑,和她比试。
但此时,温岁没有心情。
“滚。”
温岁说完这一个字后,拔剑出鞘,用剑势弹开了她面前的剑锋。
然后,她直接御剑,去了藏书阁。
——
曾经被刻意忽略的一切,此时此刻在她心里无比清晰起来。
抽取生机,转移病气……这种做法,的确很像邪术。
而这种邪术咒法,温岁很是精通。
藏书阁有很多关于咒法法术方面的典籍,甚至于,在一些积满灰尘的地方,还能找到一些记载了各种邪术的典籍。
因为,这些邪术必然都为天道所不容,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更有甚者还要承受天罚,所以,就算有这种邪术典籍摆在藏书阁里,也鲜少有人会去翻阅。
而就在她频繁吐血,只能躺在床上的那段日子里,裴白便是反常地,天天都去了藏书阁。
温岁到了藏书阁后,直接去积灰的角落里翻,没费多少功夫,她找到了。
找到了可以抽取生机,转移病气的邪术。
原来是……共命咒术。
以血和头发为媒,连接两人的寿命与生机,以便掠夺,与其共生。
……
看着这一行行的字,温岁的眼泪忽然毫无征兆地,不受控制地砸下。
她的眼前一片模糊。
原来,原来如此么……
原来她这段日子的生机,这幅没有病痛的身体,都是用他的命换来的。
裴白是真的被她逼疯了啊……
他真是个疯子。
温岁低下头,看着被泪水晕染开的字,翻过了一页。
而另一页上面写着:一方死去,咒术方停。
温岁又忽然笑了起来。
后面,当她盖上这本被眼泪浸湿的典籍,准备离开藏书阁时,她摸向了手心的那把剑。
裴白送给她的,去剑冢为她寻来的本命剑。
而这把本命剑似是感受到了主人的心里的意念,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随即又飞到空中,绕着温岁不停地转圈,发出低低的嗡鸣声。
像在哭泣,也像是在挽留。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