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裴白眼睛里猩红满布, 又不停有黑气自他瞳孔掠过,眼尾这里潮湿的血红晕开,冷白之上鲜红点点, 使得他过于俊美的面容更添了几分让人心惊的艳丽。
此时此刻,当他看着面前的少女用鲜血缠绕着的手腕举着剑, 横在她那脆弱的脖子时,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在想, 不如就这么抹去她的记忆, 夺去她的自由,泯灭她的良知, 剥离她的意识……
不如就把她关在一个地方好了, 让她不能死, 不能伤害自己,也不能离开他。
他会照顾她的一切,所有。
让她的世界里, 只有“裴白”二字。
他的世界里,就是这样的。
只有公主殿下。
为什么她要变,为什么要有良心, 为什么要对他有所谓的愧疚, 又为什么要为了这所谓的愧疚去死。
公主殿下,就该永远是公主殿下。
永远高高在上。
她不需要对他有良心, 不需要有愧疚。
她只需要对他有一点爱,如果没有……也可以。
只要她不离开他。
她绝对不能……离开他。
死也不行。
温岁举剑横在脖子这里的画面, 对裴白的刺激实在是太大了,他的体内本来就充斥着大量的魔气,都在伺机而动, 将他拖入深渊。
也在放大他的欲望,放大他的邪念。
有那么一刻,当裴白真真切切地想剥离她的意识记忆,把她关起来,让她脑子里只有他,每天都只会喊着她裴白裴白的时候,当他的脑子被无数这种阴暗的念头充斥的时候,他抬起湿淋淋的睫毛,看到少女眼里的惊恐和害怕,蓦然一愣。
这些念头又烟消云散。
然后一种非常剧烈的疼痛充斥着他心脏,继而开始蔓延全身。
裴白笑了起来。
当真是像个疯子一样大笑了起来。
在她的惊惶失措里,他单手握住了剑锋,剑刃割开他掌心,鲜红的血自他掌心缓缓流出,流至剑锋,又和她的血混在了一起。
温岁闻到了熟悉的血腥味。
是裴白的血。
这种血的味道她很久都没闻到了,让她有一瞬的恍惚
温岁的脑子近乎是一片空白了,但闻到裴白的血腥味后,她的身体却在无法控制地发着抖。
裴白重重地咬了下舌尖,单手撑着床沿,冷白的手背这里青筋凸起,小臂这里的肌肉充血鼓起,像是要爆开。
他从那些被魔气环绕着,激发出来的恶念和欲望里,强行找回了一丝理智,低着头,一滴滴不知是汗还是血,又或是泪的东西砸下,然后开始……
求她。
“求你……求你。”
他的声音撕裂而沙哑,每说一个字都带着颤音,每说一个字都含着一口血,像是有巨大的痛苦充斥在里面。
“求你,求你……”
“就算我求你,公主殿下……”
“别死……”
“求你活下去……”
裴白的声音落在她耳边,烧灼的气息在一寸寸地烫着她的肌肤时,这些炙热仿佛都在透过皮肤透进她的血液里,骨髓里。
烧得她好烫,也好疼。
温岁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在求她……在哭吗?
温岁从来没看过这样的裴白。
从小到大,从见到他的第一面起,裴白看起来一直都是一个非常冷漠,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人。
不管她叫他做什么,不管她如何命令他,如何欺压他逼迫他,他都是一副没有任何情绪的样子,身上的气息平静到会生出一种极致的冷意,旁人总是不敢靠近他。
裴白也会哭吗。
裴白这种性子的人,也会求人吗。
他在哭着求她……
听到他一一颗颗的眼泪砸下的声音,忽然之间,温岁握着剑的手有了片刻的失力,然后,就在她犹疑迟滞的这刻,裴白指间一用力,剑便离开了她鲜血淋漓的手心。
许是感应到了什么,剑锋害怕地不停振动,拼命发出嗡鸣声。
哐当一声,长剑被扔在地上,甚至发出了一声悦耳的,清泠泠的脆响,剑锋上的鲜血也洒落在地。
差点被迫弑主又差点被折……温岁的本命剑咻的一声赶紧溜了,再也不敢待在这殿内了。
手里的剑不知怎么就没了,温岁下意识就想远离此时此刻的裴白,想往后退去,但还不待她的背往后倾去,裴白一手揽过她的腰,就把她死死按在了怀里,另一只手悄然施着法术,发着小簇金色光芒的法力注入她伤口,在止血。
裴白身上的气息一向很冷,法力也冷,但他注入她体内的法力却每次都很温暖。
温岁手腕这里被割开伤口慢慢止了血,疼痛逐渐被一种暖意代替。
她的眼泪却流得更多了,意识也开始昏昏沉沉。
这一刻,温岁忽然不知道要怎么活下去,也不知道要怎么去死了。
就这么愣在那里。
“既然公主殿下发现了这样的我,那就不要再……”
“不要再用这种事刺激我……”
“不要再想着去死……”
裴白紧紧地,死死地抱着她,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的脸埋在她颈间,唇齿间的热息开始在少女的耳垂这里辗转,待那白嫩的耳垂染了红,又浮现一层水光时,那热息又辗转到了温岁脖子那里。
被剑锋划了一道细小的血痕这里。
当他的唇舌贴上那伤口,湿热的舌头一点点地,折磨地舔舐着这道血痕时,温岁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然后便是在不停地、小幅度地发着颤,眼尾也缓缓渗出了眼泪。
他舔着她的伤口,吃着她的血,直到那伤口不再渗出血来时,他对她说:
“公主殿下,你就把我当一条狗。”
“把我当一条狗,就好。”
“我只是你的一条狗。”
“一条卑贱的狗。”
在温岁失去意识之前,她最后听到的是裴白的这句话。
不断地,反复地说着的这句话。
她让他把他当条狗。
当条卑贱的狗。
但其实,温岁从来没有这样过,从来没有把他当过狗。
在她的眼里,裴白不是她的狗。
从小时候起,从小时候看到那个漂亮的小孩起,从她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看着那个小孩起,她从来都没有把他当过狗。
小时候,她把裴白当朋友,当可以陪她一起玩的朋友。
可长大后,她把裴白当什么了呢。
如今,此时此刻,她又应该把裴白当什么。
如果,如果,裴白没有因为要给她续命被带来这里,没有被种下蛊毒,不得不用鲜血为她续命,他应当会有不一样的人生。
他或许就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了。
不会像个疯子。
这样的裴白让她陌生,让她害怕,也让她惶恐,不知所措。
裴白越这样,越这样不让她有愧疚,有良心,那些良心和愧疚越是像无法控制的潮水,涨满了她心口。
让她喘不过气,让她觉得……活着也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而从这次起,她对不止有了良心和愧疚,还开始有了,心疼。
她竟然开始心疼裴白了。
——
当温岁醒来之后,她没有看到裴白,而是看到了她师尊和祝隐。
两人的脸色明显都不太好。
而且,她还从她那神仙一般的师尊身上看到了……怒气。
师尊生气了。
也是了,她的存在,好像对谁都是一个负担,一个烦恼。
这样的念头止不住地她脑子里冒出来。
她重新变得恹恹而敏感。
尽管如今她的身上已经没有了病气,也没有了疼痛。
“岁岁,你怎么能……”祝隐先忍不住开了口,但是这责备的话刚一开口,便被他咽了回去。
面前的小姑娘虚弱而苍白,整个人看上去就好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白纸,叫人不忍心说任何重话。
祝隐只好重重地叹了口气:“这共命咒术的事情,是我们不该瞒着你……但是,你又为何非要用如此决绝的方式?”
“岁岁,我不知道你这段日子是怎么了,裴白……当真值得你如此吗?”
对于祝隐而言,他是看着温岁长大的,在他心里,温岁自然要比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重要。
虽然他当年也并不支持温岁师尊的这种做法,但是这么多年过来了,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怎么偏偏现在……面前的小姑娘无法心安理得了。
“裴白,不是一直就是这个作用吗?岁岁。”祝隐还是叹息。
“这对他,不公平。”温岁躺在床榻上,双眼无神地,没有焦距地往上看,眼泪毫无知觉地流了出来之后,她闭上了眼睛。
这么久了,她才说不公平。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就连温岁自己都想笑。
祝隐沉默了。
而过了很久之后,她师尊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话:“是师尊的错。”
温岁想,这是她的错。
不,这是她的错吗?
是她错在不该在死局已定的时候,还妄想活下去吗。
温岁不知道。
她的意识不断往下沉,又睡了过去。
从这以后,她变得越来越嗜睡了,也开始不分白天黑夜,不停地做噩梦。
她的梦里还是裴白。
无数个死状凄惨的裴白。
温岁每次都会惊醒,大叫着“裴白”两个字惊醒。
但她醒来之后,却没有和以前一样看到裴白。
裴白没有守在她床前,也没有再用那种阴恻恻的目光盯着她看。
自那次以后,像是怕她看到自己又会想起那共命咒术,会激起她的愧疚,裴白很少,很少出现在她面前了。
温岁还活着,她没有再去死,但是,她开始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浑浑噩噩的,每天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脑子里像是充斥了无数的事情,又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一片空白。
她没有哭,但也笑不出来了。
每天就呆呆地坐在山崖的那片桃花林那里,坐在一张小板凳上,发呆。
她既不练剑,也不修炼了,被冷落的本命剑每天都会讨好她,发着呜呜呜的嗡鸣声,围着她转圈。
还会自己在空中耍剑花,还会给她折来桃花。
但温岁没有理。
她不想再练剑了。
要不是她很喜欢这把剑,她甚至想把它扔回剑冢。
这样没有知觉的日子,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直到有一次她睡着,又做了噩梦之后,在她又害怕地想要大叫,出了一身冷汗的时候,好像有人在温柔地给她擦汗,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轻轻碰着她的额头,安抚她。
“别怕……”
“别怕……”
这次,温岁醒来,呆呆地摸了摸额头,感觉额头这里好像还残留着柔软而温热的触感。
从这以后,裴白出现的次数好像多了一点。
有时候温岁抬起头,会看到一个一闪而过的黑色身影。
在离她很远很远的地方停留着,有时是在屋檐上,有时是在山巅上,在树枝上。
那黑影似乎在看着她这里,但是当她看过去的时候,那黑影咻的一下,又很快消失不见。
快的就像一阵风似的。
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又看不到裴白了。
不管是在宫殿的檐角,在树梢枝头,还是在山巅月下,她都没有再看到过裴白的身影。
这次,也许过了很久,也许也没有很久,因为她对时间的感知变得非常的迟钝。
直到有一天,裴白带着一身并不属于修仙宗门的硝烟和杀伐气息出现在她面前。
他站在距离她很近的,咫尺可及的地方,而不是在那遥远的山巅。
“公主殿下。”
他似乎在笑,漂亮的桃花眼微微上扬着,把一封信笺递到了她面前。
“信。”
“我们下山。”
下山。
这两个字落在她耳边时,温岁一愣,几乎要消失的情绪波动又在她身体出现了。
她有些愣愣地接过信笺,低头看过去,发现上面用她熟悉的字迹写着几个字——
【吾女亲启】
是她父母的信。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和手榴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