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温岁回到了大比那一天。
连太阳都还是那天的太阳, 日光照在她身上,透出和那天一样的暖意。
她记得很清楚。
甚至她还记得在裴白在上台之前对她说的话,阳光照在身上, 将他身形描绘出的轮廓。
温岁有点恍惚,她不知道, 自己是真的回到了过去, 还是……这里是她的幻境?
如果是过去,那这一切又会重来一遍, 还是会有所改变?
如果是幻境, 那这一切是她臆想出来的场景吗?她为什么会回到大比这一天?
乌宁……到底做了什么?
温岁想找她问清楚,可又觉得, 她根本不会对她说实话。
也不能确定, 此时此刻擂台上的乌宁, 是不是真正的乌宁。
那擂台上的裴白,又是不是真正的裴白。
如果这一切都是幻境的话,那除了她自己, 这一切都是虚幻。
温岁决定还是先观望一下,看看情况好了。
想定,她垂眼朝擂台那里看去, 很快就看到了和上次一样的场景。
裴白对乌宁出剑, 降下剑阵,乌宁站在台上, 没有任何防御动作,果然, 在最后一刻,剑阵被召回,乌宁顺势赢了裴白。
和上次一模一样。
四周顿时响起了各种议论声。
温岁皱眉, 她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会一模一样……
出剑的样式,两人的动作,都和之前一模一样……不差半点。
就好像两个人都是被什么牵动着的木偶,在按着既定的剧本演戏。
上一次,温岁在高台之上观战,看到裴白输给乌宁之后,她觉得结局已定,裴白也拿不到丹药,便是提前离开了。
她没有看到后面裴白为了拿丹药,两次对战林苍玄宗的林无为,越阶赢下的场景。
她看到了为她捧回丹药,一身都是血洞的裴白。
她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并且,这个场景反复的出现在她的噩梦里。
这一次呢?
温岁想,要是裴白当真拼了命,越阶也要赢下林无为,她就立马阻止他,把他带回去。
这一次,她无论无何也不要看到那一身是血的裴白。
“玉清宗乌宁胜!”
“下一场,衡天宗裴白对阵苍玄宗林无为。”
两人上场的时候,台下都在激烈的讨论输赢,虽然也有支持裴白的,但大部分还是押林无为赢。
裴白的确是少年天才,天资出众,惊才绝艳,不过二十便已到大乘期。
但他就算到了大乘期也是大乘初期,而与他对阵的林无为是苍玄宗最有望接任下任宗主的大弟子,修道三百年,如今已到了大乘后期的境界。
对修士来说,境界的压制是绝对的。
差了一个半个的境界,双方的实力便如天堑,温岁也知晓这点,是以上次她提前离开了。
但是,裴白却赢了。
还赢了两次。
一次赢下之后,他和林无为的输赢次数成了平局,可以选择平分丹药的时候,他却提出要加赛,再比一次。
温岁不知道他是怎么赢下来,但看到他一身是血,浑身都是血痕的模样,温岁便知道,他赢得很是惨烈,差点命都没了。
若是重来一次,她一定不会让裴白为她这样。
丹药,她可以不要,反正都是要死的。
还不如就这么死掉。
就这么死掉的话,裴白后面也就不会用共命咒术给她续命了。
这个共命咒术,始终是温岁过不去的心魔。
在那之后,她常常会这样想,要是她当时狠下心抹脖子去死就好了。
后面也不用这么煎熬,想起裴白,是想死,也不能死。
背负着愧疚去活,真的好难受 。
她为什么要有良心呢。
而接下来的场景,的确如温岁所期望的那般,并未按先前那般发展。
“苍玄宗林无为胜出!”
裴白输了。
温岁看到裴白输了以后,身上没有沾一滴血,她忽然笑了出来。
这样很好。
她能做的噩梦就少了一个,裴白也不会受伤了。
如果接下来,裴白不会再为她挖血,就更好了。
甚至她还希望,剧本能按原文那样走。
裴白会越来越恨她。
不会再为她挖血,更不会为她开启共命咒术,用自己的生机和寿命来供养她。
她不用再背负蛊毒和共命咒术的折磨,不用再受良心和愧疚的煎熬。
——
而接下来的种种,的确在一点点地验证,这就是她的幻境。
因为全都是在按她心底最深处的渴望在上演。
好像这就是一个为她量身定做的美梦和幻境,她不断地沉溺在里面,不愿离去。
裴白没有拼命为她夺来丹药,没有在蛊毒解除之后,还为她剜心头血。
不会每天都无微不至地伺候她这个公主殿下,不会大晚上不睡觉站在她床前阴侧侧盯着她看。
甚至,他好像当真如原文所写的那样,在大比输给乌宁之后,越来越恨她。
或者说,这已经不是裴白,而是青涯了。
一日,当温岁无所事事地在庭院里发呆,想着自己什么时候才会死掉时,突然一把长剑指向她脖子。
是裴白的掩日剑。
“温岁,你最好交出蛊毒解药,否则我一定会杀了你。”
他威胁她,让她交出解蛊的药,本命剑直指她脖子,大有她不交出解药便会将她一剑刺死之意。
乌宁又变回了那温柔善良的样子,她见此连忙上前,拦下了青涯指向她的剑,柔声柔气地劝说着:“青涯,不要这样对温姑娘,我们好好对温姑娘说话,温姑娘本性不坏,她不会害人,会交出解药的。”
青涯便会听她的话放下剑,临走之前再放一番让她解蛊的狠话,最后还是威胁要杀她。
这样的场景经常会上演。
和剧情走向一样。
原文里面,就是这样的剧情走向。
原文里,裴白是恨极了她这个恶毒女配。
许是原文的隐藏设定便是,在大比之上看到乌宁以后,他体内青涯的魂魄会觉醒,进而会吞噬他的魂魄,从而爱上乌宁,而恨极了她这个恶毒女配。
最后一剑杀了她这个恶毒女配。
如今在她的幻境里面,也是这样的走向吗。
为什么她的幻境会和剧情走向一样?
每当想到这里的时候,温岁的思路便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或是直接切断了,无法思考,头也会剧痛无比。
而且,她也没办法去思考别的事情了。
慢慢的,在这个幻境里面,她每天都被自杀的念头包裹着,也每天都能听到环绕在她耳边的,在用一种诱着她下沉的语调在和她说,死了就好了。
死了就能补偿这一切了。
死了,他就能活了。
死了就好了。
温岁也这么觉得。
甚至她都不在乎这些了。
反正这是她的幻境,死的只会是她一个人。
她一心求死。
而且在这个幻境里,对于温岁而言,她良心的负累在一点点的减轻,连晚上睡觉也不会做噩梦了。
虽然在这个幻境里,她重新承受着那副病体带来的病痛,但如今,这种痛竟然让她觉得开心了。
温岁躺在床榻间,双眼放空地盯着某一处,在想……
她会什么时候死去。
如果在这个幻境里死掉了,外面的她也能死吗。
就这么死掉也挺好的。
她再也不用去想该死还是该活的问题了。
但是……她还没见到她爹娘。
裴白如今在哪呢,他也在自己的幻境里吗。
裴白这么厉害,应该可以出去吧。
只要不给她挖血,不给她献祭生机和寿命,他就会好好的……
只要没有她这个麻烦的公主殿下,他就会好好的。
温岁就这样,一天天昏昏沉沉的,脑子里全都被去死的念头充斥着,拖着一副病体,在她的幻境里等待自己的死局。
一日晚上,温岁刚刚吐完血,浑身痛的不行,想要咬牙睡去的时候,寝殿的门忽然开了。
大风呼啸,无休止的风裹挟着阵阵竹林清香,刮了进来。
当这气息被风吹着,拂过温岁鼻间时,她被这气息惊到浑身一颤,就连混沌的意识都挣扎着清醒了几分。
怎么,怎么是裴白身上的气息?
自进入这个幻境里面,她便再也没有闻到这种气息了。
清冽的,干净的,带着淡淡寒冷的气息。
这不是她的幻境吗?不是只有她一个活人吗?
裴白的气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道黑色身影修长削瘦,离她越来越近,手里还端着一碗什么东西。
她闻到了血腥味……
是裴白的血。
温岁咳剧烈嗽了起来,她想要起身,去浑身乏力根本起不来的时候,黑色身影到了她面前,把她扶了起来。
温岁想说什么,可她的脑袋越来越昏沉,看人都看不清楚,话也说不出来。
“公主殿下,我来了。”
“我喂你喝药。”
他喊她……公主殿下。
这几个字落在耳边的时候,少女孱弱的身体细细地发着颤,她瞳孔放大着,呆呆地愣着,眼泪就这么流了出来。
他轻轻地替她擦拭着眼泪,喂她喝完这碗血。
许是即便是在这个幻境里,身体里对他血的抗拒还在,他刚把碗递到她唇边,她便哼唧着别过头,唇瓣紧紧抿着,低着头就要往他怀里钻,说什么都不喝。
下巴这里很快传来微凉的触感,他抬起她下巴,手指温柔又强势地固定着,指腹缓慢地少女肌肤上摩挲,待这薄薄的,白皙的肌肤泛起了可怜的红,方有些颤的停了下来。
“抱歉,公主殿下,这次,你必须得喝我的血。”
然后,温岁只觉得那捏着她下巴的冰冷手指探进了她唇里,碰到她紧闭的齿关时用了力,微微撬开了她贝齿。
她呜了一声,下意识又想紧咬牙齿时,却被那骨节分明的手指抵着,她觉得难受,呜咽声更重了,有一缕晶亮的涎水从她嘴角流出,但又很快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舔了下,吃了下去。
温岁听到了明显的吞咽声。
紧接着,她的唇瓣上也覆盖上了一片柔软,她一下莫名的发起颤来,小幅度地哆嗦着,却被更紧的抱在了怀里。
当那湿滑的舌头碰触到她的小舌头,然后贪婪的,剧烈的,似乎无法控制地与她唇舌交缠的时候,有一股股的血顺着舌头的入侵,被灌进了她喉管。
她被人掐着下巴,被迫仰着脖子,一动都不能动,这种姿势让她只能把那灌进来的血一口口的咽下去。
一口血喝完,身体的抗拒激烈了起来,她呜呜地闷哼着,被男人手心完全掌控着的脸还在挣扎,想要别过头拒绝。
只是那宽大的掌心完全地将她掌控着,温岁根本挣扎不了分毫,也拒绝不了。
她呜呜地哼着不想再喝时,紧紧地抿着唇的时候,唇瓣却被轻而易举地撬开,然后,柔软覆上,又有舌头纠缠着她舌尖,把那一口口血灌进她喉管。
温岁就这样泪眼婆娑地,被人强硬地用这种方式喂完了这一碗血。
到最后,她只隐隐觉得,她的舌头和唇瓣都是麻的,不知道怎么就睡了过去。
在温岁昏昏沉沉地睡过去的时候,她似乎听到有人对她说了几句话。
“殿下,要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
这声音很轻而飘渺,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
像是幻梦一场。
温岁以为自己是做了一个梦。
但她醒来之后看到搁在那里的,碗底还留有几滴血迹的空碗时,心知并非如此。
裴白在这里。
是裴白。
裴白在她的这个幻境里,或者说……这里根本就不是她一个人的幻境?!
想到这的时候,温岁的脑袋开始疼了起来,那些去死的抑郁念头密不透风地包裹着她,她的意识又慢慢地沉坠下去,让她无法保持清醒。
但是,但是……
裴白在这里。
她就算要死,也不能拉着他一起死。
如果这里不是幻境,一切都是真实的话,那出现的所谓青涯……是不是当真已经吞噬了裴白的魂魄,夺,夺舍了裴白?
这就是乌宁的目的!
把时间回溯到大比这一天,用这乾坤镜压制裴白的魂魄,让青涯借此吞噬裴白的魂魄,彻底夺舍他……
甚至最后……
温岁想到了书里她的死局。
让裴白亲手杀了她。
这样便能,彻底抹除她的存在,镇压裴白的魂魄……
要是亲手杀了她,裴白的魂魄一定会崩溃的,一定会……
不能!
绝对不能!!!
想到这,温岁快要失去的自我意识又挣扎着回来了一些。
“断玉!”温岁大声召来了自己的本命剑。
瞬间,断玉剑咻的一下,到了她手中。
温岁下了床,她拿起这把剑,死死咬着牙,往自己手臂这里划了一刀。
鲜血伴随着剧烈的疼痛,汩汩冒出,温岁让自己的意识勉强保持了清醒。
然后,她摇摇晃晃地走出宫殿,御剑去了裴白的小木屋。
——
温岁御着剑,很快到了裴白的小木屋。
她顾不上孱弱的病体,快步跑过去,一下推开了小木屋的门。
屋里空旷,没有人。
但当温岁抬眼看去时,却一下惊在原地。
也许过了很久,也许也是短短一瞬,温岁像是怕自己会发出什么可怕的叫喊,死死捂着自己的嘴,整个人都像是抽搐了一般,在不停地发着抖。
因为她一进来就看到了。
看到了小木屋的四面墙上,全都用鲜血写着密密麻麻的,潦草的,触目惊心的大字。
“我是裴白”
“我是裴白”
“我是裴白”
“不要,不要忘记她”
“她怕冷”
“怕黑”
“怕打雷”
“她怕疼,会哭”
“她每天都很疼,生病了”
“公主殿下生病了,要喝我的血”
“要记得,记得给她喂血”
“要陪她”
“我是裴白”
“我爱她”
“我只爱公主殿下”
“我永远都不会伤害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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