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你不会死, 公主殿下。”
裴白一直对她说着这句话。
他带着她穿过魔域,回了衡天宗。
裴白和温岁回去衡天宗的时候已是深夜。
虽然自上次一事后,衡天宗周围安排了很多弟子巡查, 但裴白如今身上的魔气已被他全部压制,不会外散, 温岁又一直在他耳边有气无力地叮嘱他, 让他不要节外生枝,直接去云水峰, 裴白乖乖听了, 因而一路上并没有惊扰到衡天宗的巡查弟子。
裴白一路狂奔,在林木山崖间穿梭, 身形都快成了残影, 温岁趴在裴白背上, 却一点都感觉不到颠簸。
她双手抱着他脖子,吐气之间气息越发微弱,说话的声音也断断续续的。
“裴白……你好好和祝长老说, 说话……”
“如果他不,不治,也没关系, 你就带着我回魔域……”
“你, 你不要待在这里,我, 我怕……”
“我怕他们会,会杀你……”
“你也可以不回, 不回魔域……”说到这里,温岁很迟缓地眨了眨眼,抱着裴白脖子的手也松了力气, 但没有血色的嘴唇微微张开,眉头皱着为裴白想后路,依旧在呢喃着。
“裴白,你还是不要回魔域,对,不要回魔域……”
“你就离开这里,下山,去找我爹娘他们……”
“我相信,我父母,会,会好好对你的……”
“你可以把西京国当做你新的家乡……”
“我在那里生活到了五,五岁呢……”
“那里可,可好了……我爹娘也很好……”
“你救了西京国,也救了我……好多好多次……”
“你就把我的故乡当成你的故乡,把我的父母当成你的父母……”
“他们肯定会很喜欢你,也会好好对你的。”
“裴白,这样……你以后就不会一个人了……”
“裴白,你说这样好不好啊……”
“你记得,你千万不要再剜血,或者,或者又施那种用你命换我的命的邪术,就算你施了,我活过来,也会立马去死。”
“裴白,我没有在骗你……”
“我,我说到做到的……”
为裴白想到了一个满意的退路,又反复地叮嘱了裴白后,温岁弯着嘴角,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靠在裴白背上。
察觉到背上之人的气息越来越弱,也没了声音,裴白的心猛地一沉。
“公主殿下?”他唤了她一句。
四下寂静,没有声音。
她没有回应他。
月色之下,裴白脸色惨白,更甚他背上的少女。
终于,他到了云水峰,在月亮高悬中空的时候。
彼时,祝隐还未安寝,山崖处的那间药庐还亮着灯。
今日来衡天宗发生了这么多事,温岁和裴白双双掉进魔域,其余门派和衡天宗又在着手准备进攻魔界的事……
对进攻魔界一事,祝隐是认为属实没必要,一是岁岁和裴白还在那边,不知情况如何,二是如今魔界也未主动进攻修仙届,何必要弄出大战,制造动乱。
而且,他始终觉得,岁岁和裴白会回来衡天宗。
但祝隐原本便不喜欢管外面那些杂事,宗门事务他也一概不管,况且如今温岁师尊已经出关,他是衡天宗宗主,自然会处理,于是,对于攻打魔界一事,他便也没有说什么。
这些日子,他也懒得出去了,就窝在这云水峰,教教弟子,晒晒药草,只是偶尔,他也难免会担心掉入魔域的温岁。
这孩子,肯定会想方设法地解除那共命咒术,若是共命咒术当真解除,那岁岁……
这晚,祝隐在和他的医修弟子交代完一些丹药的事情后,便准备休息了。
但他调息之后,却是久久未眠,辗转反侧后,他看到了一片落在窗台的月色,便想着反正也无睡意,去院子里赏赏月也好。
于是,他下了床,也未束发,摇着蒲扇就出了门。
他方推开木门,吱呀一声,却是被眼前的场景着实惊了一跳。
他们今日还在商讨如何围攻的魔界魔尊,裴白……就这么抱着温岁,出现在了他的药庐前。
他怀里的少女已经闭上了眼睛,脸色在月色下白得近乎透明,像是要消失一般,整个人在他臂弯里缩成小小一团,脖子往后仰着,那线条看起来极为脆弱。
“岁岁?”
祝隐眉心猛地一跳,手里的蒲扇差点掉在了地上。
这样子看起来……很是不妙。
祝隐心里涌现不好预感。
他下了台阶,正要开口说话时,扑通一声,在这夜里极为响亮。
祝隐甚至觉得这地都颤了几下。
“求你,求你……救救她……”
“求你救救她……”
“要我的命也可以……”
“要什么都拿去……”
“求你,救她……”
裴白听了温岁的话,好好说话了。
为了求祝隐救她,他直接跪了下来。
祝隐着实被裴白这一跪吓得不轻……
他这几日从别处听来了魔域里面发生的事,据说裴白一个人闯魔宫,将魔宫大半护卫和魔尊尽皆屠杀,然后,继位成了新任魔尊。
其他魔域分支的不服,上门与他对战,皆死于他手上。
在杀光魔域七族的首领后,整个魔域再无不臣服者,甚至还有其余分支为了表忠心,都归顺于他。
这也是其他宗门要对魔界开战的理由。
以前魔界呈四分五裂之势,如今阴差阳错中因为裴白,竟是都结成了一股势力……
而此刻,那些宗门商讨着要剿灭的魔尊,却是跪在了他这个医修面前,求他治病救人。
而裴白在以前也不是个会求人的性子,更别说是下跪了。
祝隐已然在裴白身上看不出魔气,不知道这魔气彻底消散了,还是被他压制,为他所用了。
他听人说,那日岁岁和裴白掉入魔域时,裴白满身滔天魔气,直接入了魔。
那魔气几要笼罩了整个衡天宗,魔域也因此而打开,如今为何从裴白身上,却是看不到一点魔气的影子了。
祝隐不禁思忖着,片刻后,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乍现,祝隐看向面前这两人,忽然明了,裴白身上的魔气为何散了。
岁岁,又为何回到了以前那副病气缠身,奄奄一息的样子。
他不禁叹息,这般看来,这两人还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岁岁师尊又何苦为难这两人……
叹息之余,祝隐知救人要紧,先让裴白起来了。
“你先起来,将岁岁抱到床榻上,平躺放着。”
裴白立马照做,将怀里少女放到床榻上,如以往那样给她盖上被子。
“共命咒术解了,病气回了她身体,比以往还要厉害,输法力也压不下去。”裴白言简意赅地说了情况。
“病气原本便是在一日日累积,就算之前用共命咒术转移到你体内,亦是如此,如今突然尽数回复到岁岁体内,情况自然会比之前严重。”
祝隐为温岁看诊,一缕灵力自她手腕经脉而入,片刻后又回了他指尖。
他面色凝重,随即指尖一引,一白瓷长颈药瓶被引到了祝隐手心,他打开,倒了一粒丹药出来。
“如今病气凶险,生死不过一瞬之间,只能用重药来求生机。”
“吃了这药,能让岁岁立马摆脱这凶险,但后面病气若是反扑,会更厉害,她活下去的机会也会越发渺茫。”
裴白看着病榻上安静闭眼的少女,只道:“天道,原本便未给她生机。”
这生机,他会给她找。
祝隐把药递给了裴白。
裴白接过去,坐在床榻边扶起温岁,将丹药推入她唇齿间,在她耳边嘶哑着声音说:“吃下去,公主殿下,吃下去……”
昏迷中的温岁好似听到了裴白的话一般,慢慢将丹药咽了下去。
很快,温岁紧紧地皱起了眉头,额头有冷汗流出,不停地抽搐,裴白把她紧紧地抱在了怀里,一边给她输法力缓和强烈的药性,一边温柔地安抚着她,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他垂下眼时,刚好有一滴泪摇摇欲坠的,就这么落了下去。
“很快就好了,很快就好了……”
“公主殿下,很快就好了……”
“别怕,我在这这里。”
“我在这里……”
似乎当真被这声音安抚到了,温岁的抽搐慢慢停了下来,皱起的眉毛也渐渐舒缓,很快,她靠在裴白怀里,睁开了眼睛。
温岁的意识还不是很清醒,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待困惑的眼神一一扫过裴白和注祝隐后,被病气拖坠的意识才慢慢回来。
“裴白!长老!”温岁一下喊了出来,后又重重地咳嗽了起来。
听到温岁的咳嗽,裴白的眼皮一颤又一颤,他为她顺气,又为她输法力,整个人看上就像是个满是裂痕将要碎裂的瓷器,她的任何一个微小的刺激,都能叫他粉身碎骨,魂飞魄散。
祝隐扶额叹气:“岁岁,我知道你见到长老很欢喜,但你刚醒来,莫要情绪起伏太大,不要激动,旁人的心脏也禁不住这么刺激。”
“哦……”温岁听懂了祝隐话里的话,立马抬头去看裴白,见他全须全尾的,看上去只是眼睛红了些,像是哭过,面容脆弱了些也更好看了些……没有缺胳膊少腿,也没有哪里扎了血洞,温岁的心里稍稍安定了点。
但她实在怕裴白为了救她又搞什么邪术,便去问祝隐:“长老,我能醒过来,裴白没有又弄什么邪术吧?”
祝隐摇了摇头,稍一思索,也觉得这事没必要瞒着她,便说了实话:“不是邪术,岁岁,我给你喂了一粒重药,能让你快速回复生机,但若日后病气再反噬,你会承受甚过之前百倍之痛。”
“这样啊……”温岁听后满不在乎,她松了一口气,直接瘫倒在床上,“疼,又能疼到哪去呢,这么多年来,就已经很疼了,没关系啦,我根本就不怕。”
反正她迟早都是要死的。
她现在生死看淡,已经不怕死了。
但这两句话,温岁没有说出口。
她怕伤到裴白的心。
看裴白这副眼睛通红,桃花眼里愁苦深重的样子,她就知道,裴白现在怕是比她这个病人还要脆弱。
这种话,还是别当着裴白的面说好了……
“岁岁,你如今又是这副病体,靠飞升来摆脱死局,怕是行不通了。”祝隐如此道。
温岁笑嘻嘻的:“正合我意。”
“没办法我就去……”死咯。
“死”这个字刚要被她笑嘻嘻地说出时,又被紧急撤回了。
温岁心虚地看向裴白,只见裴白眼里的红和阴沉都浓重了许多。
温岁感叹,因为她,裴白还真是容易误入歧途。
“并非无法。”裴白盯着温岁,说道,“只要杀了天道,它所制定的法则自然破除,死局便解。”
“我修魔修道便是为此,只要力量足够强大,融合两者之力,天道也未尝不可灭。”
“如今,我魔道已然大成。”
祝隐听得都心头一惊,眼皮跳了起来……魔道已经大成,还要灭了天道……
这些年轻后生恐怖,真是恐怖。
而温岁听到后也愣了一下,果然……
她就知道,裴白修魔定有原因,还是因为她……
而且,裴白原来和她想的一样。
但是……
温岁有些忧愁地说:“可是,我们总要找到天道的实体才行,不然虚无缥缈的天地规则,如何能灭呢。”
“我之前便问过师尊,天道是否是有形的。”
“可师尊跟我说……天道无形。”
“无形?”祝隐忽然说话,话语里带着几分疑惑,“他如何会和你说天道无形。”
“你师尊以前可是和天道法相大战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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