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温岁回了云月殿。
距离她上次离开, 已经快一个月了。
温岁这次回来的时候,心情很是复杂。
一方面有悔恨,她现在回过头去想当晚发生的事情, 确实觉得自己情急之下,说了很多不该对师尊说的话。
语气也很不好。
简直是对师尊大喊大叫的, 一点都没有徒弟的样子, 要知道,以前她可是对师尊恭敬得不得了, 话都不会大声说, 更别说是大喊大叫了。
而且……
当听到祝隐说起师尊当年违背天道规则的事,温岁心里也很是难受。
师尊所做种种都是为了拯救苍生, 他救干旱之地的人, 救洪水之地的人有什么错?
天道凭什么降下天惩?
后面竟然还……
该死的天道, 这得给师尊留下多大的心理阴影啊。
后面,师尊为了救她,还违背了自己道心, 也违背了所谓的天道规则。
许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这天雷便降到了师尊身上。
……
想到这种种,温岁心里的愧疚更重了。
她揣着手, 近乎是有点战战兢兢地跨过了殿门门槛。
在空旷的大殿中心, 在墙上一颗颗硕大的夜明珠光芒之下,她师尊便静静地在那里打坐。
白衣如雪, 青丝如瀑,夜明珠的光芒像是飘渺的月光一样, 淡淡地落在师尊身上,越发显得他圣洁又清冷,远远看去就如神明一般, 让人不敢亵渎。
事实上,师尊便是这样的人。
温岁一直知道,她师尊心怀苍生,年少的时候可以为了苍生百姓和天道对抗,即便是成了宗主之后,也常常会下山去斩妖除魔,救济苍生。
经常会有山下的百姓一级级地走着衡天宗这堪称是天梯的台阶,只为了朝师尊道谢。
甚至有一段时间因为爬的人太多,师尊便在衡天宗的山脚处都设下了结界。
结果在那结界外摆满了香火,就像是在朝拜神仙一样。
温岁常常会想,师尊这般圣洁,云中白鹤一样的人物本是纤尘不染,却因为她而染上了一点脏污,因为她而道心有损……
每每想及此事,温岁的心便会难受得不行。
更加觉得自己实在是愧对师尊。
师尊为她付出了这么多,她却总是让师尊为她操心,上次还对师尊说了那些重话……
所以,温岁怀着这种愧疚又悔恨的心情,走进了大殿之后,并未立马说话。
她看着师尊的背影,双手紧紧地绞在了一起,嘴唇咬着,又低着头,像极了做错事等待挨训的小孩。
“岁岁,终于来看师尊了吗……”谢道岐先开了口,清冷的话声里夹杂着一声微弱的叹息。
他似乎是叹了口气。
“可还是在生师尊的气?”
一听这话,温岁抬起头,立马走到了师尊面前,攥紧了手否认:“不是的!岁岁怎么可能会生师尊的气……”
“我没有在生师尊的气……”说着说着,温岁鼻子一酸,当真像个小孩子一样,在师尊面前哭了起来,然后,开始和她师尊道歉。
“我要和师尊道歉,那日我不该对师尊发脾气,不该不尊敬师尊,不该对师尊大喊大叫……这些都不是一个徒弟该做的……”
温岁掰着手指,毫不留情地细数了自己这几大罪状,谢道岐低垂着眼看着自己这小徒弟,看着她抽抽噎噎的哭,看着她波光粼粼的眼眸泛起的红,看着她眼尾这里滑落的眼泪,他却是忽然笑了起来。
一双凤眼微微上挑着,里面透着温柔和慈爱。
她心里还是有他这个师尊的。
“没事,师尊不怪你,只要岁岁还愿意当师尊的徒弟。”
对这个徒弟,他给了她无限的溺爱。
也许当真是因为,千百年来,他太过孤单,这云月殿,也太静了。
“我当然会当师尊的徒弟啊!”温岁仰起头来,一脸的信誓旦旦,然后,她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眉头有些皱起,神情明显气愤了起来,也激动了起来。
“还有师尊,我要告诉你,你没错,千错万错,怎么想都是那什么破天道规则的错,师尊是为了救人,它有什么脸降下天惩,还有……”
温岁当真是很生气了,说着说着脸都气红了:“我看它才是最大的邪魔歪道,为了惩罚,竟然害了这么多无辜的性命……”
“这不是邪魔歪道是什么?”
“对了,邪魔歪道都没这么坏呢。”
“没错”这两个字自他小徒弟口中说出,落在他耳边时,谢道岐的神情罕见地怔了一下。
“是吗……”谢道岐看着温岁笑了,声音很轻,也有点颤,“岁岁也觉得师尊没错吗……”
这个问题,谢道岐反反复复,日日夜夜地问过自己很多年。
当初,他到底有没有错。
当初,他是不是救了不该救的人,是不是因为他的年轻气盛,才导致更大的灾祸。
是不是他……害死的那些人。
那时候的谢道岐也会反反复复地做噩梦。
直到这颗心被锤炼得无波无澜,他也被困在了这命数,这所谓的天道规则之下。
但是在许多年后,当那对夫妻带着自己重病缠身,不知何时就会死去的小孩跪在地上求他时,让那把刀要将要刺穿那小孩的心脏时,他还是出了手。
他还是救了不该救的人。
“我也知道了……为什么师尊会说‘天命不可违’,让我修炼飞升,来摆脱死局……”
“对不起,师尊……”温岁道歉了,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砸。
“师尊,总有一日,我也会破除这天命规则……”
“为师尊报仇!”
温岁捏紧了拳头,许是因为太过激动,她如今又变成了这副病体,身体太过脆弱一下承受不住,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谢道岐嘴角清浅的笑意一瞬消弭。
“咒术解除了?”他问。
“嗯……”温岁慢吞吞地应了一声,她甚至都不敢去看师尊的眼睛,目光左瞟右瞟的乱晃,含含糊糊地说,“是我自己解的……师尊,我不想再良心不安了,也不想再踩着别人的命去活了,不管那是不是裴白,我都不愿意。”
“那你可知,咒术解除后,你这副病体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谢道岐并指,用灵力查探了温岁身体后,语气不不自觉地沉了下来。
虽然祝隐用了药,但也只是一时,且,病气已经到了用重药才能压制的地步,若是反扑,回天乏术。
温岁抬起头,对着她师尊笑了起来,虽然此时此刻病气缠身,但她的眼睛看过去总是很亮,像是清晨的第一缕熹微。
“所以,师尊,这一次,我们要和天道对战了……”
“裴白两道同修,两道都已大成,我的修为虽然比不上他,但也突破了渡劫境。”温岁说着说着,忽然感觉脸有些红,因为这两次境界的突破,都是因为前些日子和裴白双修,她采补了他的修为……
好在温岁很快就掩饰了过去,没有叫她师尊发现,继续说着:“这一次,我会和他一起对抗天道。”
“师尊,裴白如今已经不会被魔气控制了,他也离开了魔域,你们不要杀他好不好?他现在什么都不会做的。”
“对抗天道……岁岁,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生平第一次,谢道岐平静如水的脸上出现了类似于惊怔的神情。
温岁强装镇定地点头:“我知道啊……”
然后,她和她师尊说了她和裴白的计划。
“师尊,只有在违反天道规则的时候,天雷才会降下,而天道的金身法相,便藏在那一道道天雷本源。对不对?”
谢道岐没有说话。
温岁接着说:“裴白和我说,在之前他在我和他身上下共命咒术时,天雷降下,他被天雷劈中时,看到了天道灌输在他意识里的画面……”
“他看到了天道在我和他之间写好的命数……看到他用本命剑一剑刺穿了我心口。”
“他杀了我,我会死在他的一剑之下。”
“这就是我和他之间既定的命数。”
“若是我们要灭天道,破除天道规则,势必要引出天道法相,既然天道法相只有在违背天道法则的时候才会出现,那我便将剑刺入裴白心口,杀了裴白。”
“这时,天雷降下,天道的金身法相也就会出现了。”
说到这的时候,温岁的声音都是抖的,但她知道,她不能慌,也不能怕,到那天,她不能有任何一丝的破绽。
不然,前功尽弃,她和裴白都会死在这天惩之下。
是以,此时此刻,温岁没有停顿,接着说了下去:“我知道有一种假死的傀儡术,可以让人的魂魄暂时离开身体,造成假死的片刻假象,我和裴白可以借此骗过天道,引天道的金身法相出现。”
“但人的魂魄离开身体,若无去处,便会成为孤魂野鬼,要不夺舍他人,要不借尸还魂,我不愿裴白如此……所以,我想借师尊的养魂珠一用,用养魂珠安放裴白的魂魄,待天道的金身法相出现了,再将魂魄引至裴白身体。”
温岁不停地眨眼,一副可怜的祈求样子:“师尊,您就借给我用用吧……”
“这样啊……”谢道岐听后,看着小徒弟这副样子,他淡淡笑了一下,没有立马回答,而是说起了别的话,“岁岁,其实,师尊也有私心。”
“师尊并非无情无欲的仙人,师尊只有你这么个徒弟,这么多年来,云月殿冷清得几乎没有声音……”
温岁还在眨巴着眼,谢道岐看到小徒弟的眼眸一如既往的明亮,澄澈,看着他这个师尊的时候,也一如既往的只有师徒之情。
他微微怔了下,随即一双凤眼又微微挑起个弧度,笑了。
这也很好。
“师尊也很想你能陪陪我。”
“以后,岁岁可以多多陪陪师尊吗?”
温岁想了想,十分机灵地问:“师尊,这是给养魂珠的条件吗?”
谢道岐摸了摸小徒弟的脑袋,说,“嗯,是。”
温岁立马回道:“当然可以!”
“岁岁永远都是师尊的徒弟。”
“会一直陪着师尊的。”
——
温岁拿着养魂珠从云月殿出来的时候,很开心地对不远处抱臂倚树的裴白挥了挥手。
下一刻,裴白便瞬移到了她眼前,拦腰抱起她,御剑离开了云月峰。
“你再晚出来一些,我就要进去抢人了。”
裴白御剑的速度很快,咻的一下就经过了天边的月亮,朝她的寝殿而去,温岁怕被掉下去,紧紧挽着裴白脖子,迎着风在他耳边说:
“那是师尊!”
裴白没有对她这几个字发表什么意见,只说:“最好一直都是。”
“肯定一直都是啊!”温岁不解地看着他,很是不懂裴白这几句话是何意思。
她忽然想起蛊毒那事,抱着裴白脖子的手不禁紧了一些,此时此刻,她竟然有些小心翼翼地问:
“裴白,你恨师尊吗?”
“或者说,你当时恨我吗?”
“公主殿下,我注定会爱你。”
“裴白,要是我当真杀了你呢。”
“死得其所。”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