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裴白单手握着长剑, 递到温岁面前。
温岁刚开始愣了一下,但裴白没有再继续说方才之事,温岁也松了口气。
好久都没练剑了, 温岁一下来了兴致,也没多想, 很快就起身, 接过了裴白手里的剑。
她用了他的本命剑,于是, 温岁也将自己的本命剑递给了裴白。
“裴白!给你!”
在两人到了一处练剑的宽阔平地后, 温岁将自己的本命剑抛给了裴白。
她和他的本命剑都相互认主了,温岁能用裴白的, 裴白也能用温岁的。
这日的阳光很是耀眼, 温岁拔剑之后, 微微眯起了眼,她偏了下头,顺着剑光看过去, 看到了用红色发带束着高马尾的裴白。
山崖之上起了大风,他站在山崖边上,乌发和红色的发带被风吹拂而起, 一下晃进了温岁的眼眸里。
温岁忽然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一件事。
她身体不好, 练不了剑,小时候便总喜欢趴在一旁, 看裴白练剑。
裴白勤奋又坚忍,自修习剑道后, 便是日日都会练剑。
他一日日地练剑,她便一日日地看他。
就这样从小看到了长大。
温岁记得,好像是她十六岁的时候, 有一日,她想要裴白带着她去后山那里玩,便跑到了他竹林那里去找他。
裴白还是在那里练剑。
他也是十六岁,身形长得很快,清瘦削长的少年躯体像一节节青竹那样挺直,他面貌俊美,肤白唇红,看过去简直是赏心悦目。
也是一阵风起,少年高高的马尾和鲜红的发带被吹起,练剑的姿势行云流水,他似乎看到了她,一个回身直挑,剑刃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剑风被他收敛,有了温柔的意味。
轻柔的剑风迎面而来,像春风一样拂过她的脸。
裴白挑了挑眼尾,唇边有微小的笑意。
也有说不出的少年意气。
温岁一直觉得,剑修就该是这样的。
所以,自那以后,她也好想练剑,好像成为裴白这样的剑修。
而如今,她也能练剑了。
真好啊。
真的……已经很好了。
此时此刻,一种莫名的情绪将她包裹着,冲涌着她的心,温岁忽然生出了一种冲动,然后,在一阵阵的风里,她对他说:
“裴白,我好喜欢你啊……”
风把她的声音送了过来去,停在了裴白耳边,裴白的心脏像是被重重一击,他猛地一怔,浑身似乎都僵硬得没有知觉,不知过了多久以后,当少女的笑声又落在他耳边,裴白的血液开始流动,他也跟着笑了起来。
“殿下,我也是。”
“喜欢,很喜欢……”
“裴白,出剑呀!”
“遵命,公主殿下。”
两把长剑出鞘,剑光雪亮,剑刃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是珠玉落石之音。
而两人的动作都没有用力,点劈刺提,两把剑绕着弯,看上去当真像是在玩,剑刃上别说是杀气了,就连一丝稍微凌厉的剑风的都没有。
若是有旁人在这,定会叫人觉得他们这是在调情。
在裴白跃起,自她头顶掠过时,温岁抬手横剑,与裴白的手里的长剑相抵,她抬起头,也对上了裴白漆黑的眼眸。
他挑起了眼尾,眼眸里很明显地透出光来,在笑。
“公主殿下,我教你一招。”
“什么?”
裴白落了地,站在温岁背后,在面前的少女想要从右边转身时,他嘴角浮起一个弧度来,抬手碰了下她左肩。
温岁下意识往左边却看,却不见人,再转过身,便看到裴白站在她后面不远处,笑意吟吟。
“裴白,你居然也会捉弄我了。”
温岁生了气,提剑朝他刺去。
“公主殿下……”
温岁手执裴白的本命剑,掩日剑,朝他刺去。
裴白笑着,单脚点地,不断地往后退去,对她说:
“不管你的剑刺向的是谁,都不要停下来。”
“不要退后,不要恐惧,也不要害怕。”
裴白的话声入耳,温岁下意识觉得不对劲,愣了那么一下,下一刻,当她手握长剑刺到了裴白胸前,裴白原本应当提剑挡住她这一剑的手却没有抬起,温岁被吓了一跳,当即想收回剑,却觉自己的手好似被定在了剑柄上,根本无法往回收剑!
锋利的剑刃离裴白的心口这里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温岁慌了,彻彻底底的慌了,她拼了命地使力,想要往回收剑,却始终没有办法。
甚至于,她强烈地感觉到……剑在带着她的手往前走。
这是裴白的本命剑,除了她之外,它会听的,只有一个人的命令,那便是剑的主人。
温岁霎时明白了,她猛地抬起头来朝裴白看去,脑袋里嗡嗡嗡地响,一片空白。
她想大声地叫喊,却发现喉咙哽涩,像是堵了一团团湿棉花,她发出不了任何声音。
“公主殿下,你一向聪慧,那傀儡术你定已习好。”
“公主殿下,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情。”
“任何。”
“不要心有愧疚。”
“还记得我以前和你说过的吗……公主殿下,天道也决定不了你的生死。”
“这不是你的死局,也不会是我的死局。”
“别怕,殿下。”
“我很快就会回来陪你。”
最后一字的尾音落下时,锋利的剑刃也随之刺入裴白心口。
温岁清晰地听到了剑刃刺入皮肉的噗嗤声,然后,她听到了鲜血四溅的声音……
甚至,她还听到了剑刃刺穿裴白心脏的声音。
四周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呼啸的山风停了,枝叶的婆娑声消弭,温岁的耳边就只剩下这些声音。
裴白的血一直溅出来,温岁的瞳孔似是也被这些鲜血充斥着,血丝不断地蔓延开。
忽然之间有那么一刻,温岁觉得自己的心脏好似也被一剑贯穿。
她觉得疼,好疼。
好疼……
裴白的鲜血流到了她手心,一阵温热粘腻的触感在烧灼着她皮肤。
这种灼烧感透过皮肤传至骨髓,温岁猛然惊醒,大口地喘着气,轰隆,一道雷鸣降下。
她蓦地松了手,扑通一声,裴白的身体直直跪了下去。
他低垂着头,脖子成了一个将要弯折的弧度,心口这里被他的本命剑直直贯穿。
方才的艳阳天转眼消失,层层乌云堆积在天边,云层越来越厚,也越来越低,不时有阵阵闪电掠过。
裴白就这样心口插着一柄长剑,跪在她面前,毫无声息,她察觉不到他的一点气息。
温岁彻底清醒了。
她的后背彻底被冷汗浸湿,脑袋里的嗡鸣声和疼痛交织在一起,她只觉得自己整个脑袋都要被劈开。
不能,不能慌……
不能慌……
温岁重重地咬了下自己舌头,霎时有血腥味蔓延开,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垂下的手张开,掌心凭空出现一张写满符咒的,符纸做的小人,温岁快速念着咒语,手心的小人转瞬消失。
乌云中轰鸣的雷声越来越重,轰隆,一道天雷劈开,将温岁不远处的地面砸出一个大坑。
温岁手心幻化出养魂珠,将裴白将要消散的魂魄一点点地收入其中。
每当她的手控制不住要发抖,温岁都会狠狠地咬着自己舌头,用疼痛让自己镇静。
裴白,裴白……
不能慌,不能慌……
而随着一道天雷砸下,衡天宗的弟子一阵骚动,纷纷从内堂出来,一脸不解。
“这是又有哪位道友在此渡劫,这阵势,堪比飞升啊……”
“说的你好像见过飞升一样,这千百年来飞升的人寥寥无几啊。”
“那你说,天雷这般架势,不是飞升又会是什么?”
“等等,我怎么觉得这天雷的阵势有些熟悉……上次也在我们衡天宗劈过一次。”
“上次是因为什么?”
“祝长老说,是有散修大佬路过此地恰好突破境界,是以引来了天雷。”
“但……如今看下来,这天雷不像是突破境界引来的……”
“这一道道劈下去,不得直接把人劈死……”
……
很快有人将这情况报告了上来,而谢道岐早已知晓。
“宗主,长老们让弟子传话与宗主,言此事该如何处理?”
方才还是晴空万里,此刻便是乌云盖日。
谢道岐站在廊下,狂风吹得他衣袍烈烈,他望着天雷降下的方向,回道:“莫要干预,让在外弟子全部回房。”
“是。”小弟子应下,便退下了。
“不去那看看吗?”
祝隐打着哈欠从内殿出来了,走到外面,看着这一番乱像,倒是淡定得不行,还是在悠悠地摇着蒲扇,装作不经意地问了谢道岐这么一句。
谢道岐凝神,看着乌云里掠过的闪电,看到里面积蓄着的一道道天惩,神情似无波动。
祝隐故意往他跟前走,斜着瞥了他一眼,又道:“你难道不想报当年之仇?”
“还是说……”说到这,祝隐叹息了声,拿着蒲扇在掌心拍了两下,神情看上去是分外痛心。
“如今,你自己都觉得,当年之事是你错了。”
闻言,谢道岐垂下的手逐渐握紧。
“错?”他轻声念着这个字,唇边上扬了个弧度,似是在笑。
“道岐啊,当年师尊给你取得这名字究竟有何用意呢,道岐道岐,便是歧路的意思,是让你不要走歧路呢,还是说,师尊当年把你带回衡天宗便知道,你会走上一条条歧路。”
“但这条‘歧路’也并非不是好路,不过是不符合所谓的天道规则罢了。”
“当年之事,若你自己都认定自己错了,那你的道心,便将永远蒙尘。”
“你会被一直困在里面,走不出来。”
“何苦折磨自己呐……师兄。”祝隐看到惊雷砸下也是内心焦灼不已,苦口婆心地劝着温岁师尊。
轰隆,又有一道惊雷砸下,闪电乍现,几要撕裂整个夜空。
而谢道岐在这道天雷里,闻到了和当年一样的气息。
天惩。
他日日夜夜被其所扰,被其所困,无数冤魂朝他索命,让他还命。
他究竟要不要还,又要用什么来还……这是谢道岐这么多年,一直在叩问自己,叩问天地的问题。
也是困在他道心之上的一道枷锁。
而如今……
“瑶光。”谢道岐唤了一声,瞬间,一把宽阔重剑出现在他手心,剑身缭绕幽幽蓝光。
“岁岁……我终究是她师尊。”
“既然是师尊,便没有不帮徒弟的道理。”
话落,谢道岐便一下消失。
祝隐都愣了那么一下,继而开怀地笑了,一个人闲适地走着。
“今日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岁岁啊,希望我一觉醒来,便能听到你叽叽喳喳地喊我‘长老长老’……”
“尽管这称呼显老,我并不爱听。”
“但你喊,我可以勉强一听。”
“要……活着。”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