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29 拿着帕子做
门外泄进来几束暖光, 萧绪穿着天青色的右衽圆领衫,布条束腰。全身虽是很普通的衣着,但他上身,风仪更盛。
他面目柔情地端着食盒进来, 在她看向他的瞬间, 双眸冷了下去, 恢复成往常的样子。
他单手搬过来一个小方桌, 放置她面前, 将食盒打开, 里面的粥和药氤氲着腾腾热气。
他先将粥端起, 用勺子搅拌,散些热气, 端到她嘴边,“吃吧,不烫。”
卿梧有些尴尬地将脖子往后移了移, 抬起一只红肿未消的手, “我自己拿就行。”
“好。”萧绪将粥倒回碗里,将勺子递给她。
“……”卿梧僵了片刻, 她的本意是自己端碗, 萧绪怎么把勺子递给她了呢。
她措着词想纠正,只见他眼底清明,她只好接了过去, 一勺一勺的舀。
他也不嫌手酸,就这么静静地端着碗。
直到她吃完松了口气, 便自顾往前俯身想去端药一口喝完,好结束这奇怪的氛围。
可没等她端到药,一只大掌提过她的腕骨, 缓声提醒,“刚吃完,半柱香后再喝药。卿大夫说这药最好凉了喝,我这才先端了过来。”
“好。”卿梧触碰到他灼热滚烫的肌肤,忙抽回手,“我等会儿会喝的,你先出去吧。”
萧绪并未回答她最后一句话,反而不紧不慢道,“可有好些,脸上还痛吗?”
“好多了。”卿梧其实脸上还是很痛,而且不用看镜子都知道她现在的脸有多丑。
“嗯。”
屋子里突然静默片刻,卿梧见他仍旧坐着,拢了眉提醒他,“二郎,你先出去吧。”
“等你喝了药我再走。”萧绪为她捏了捏床角翘起的软被,他温声道,“你先睡会,时间到了,我再叫你。”
“不用。”卿梧猛地摇头,她再次催促他,“你该去书院了吧,这个时辰。”
“没关系,我已经托人寄去了告假的信,等你好了,我才走。”屋子里宽敞明亮,淡淡光晕笼罩他的如温玉般的侧脸上,像是镀了柔润的暖意,他低语道,“毕竟是我把他领回了家,才……发生这种事情。”
卿梧默然盯着他的脸恍惚片刻,在他最后一句话突然回神,她能说也有一部分是因为她爹的原因,要不是她同方长山说她身上有五千两,他还会干出这样的事情吗?
卿梧不知道具体情况,但她清楚方长山这种人,就算这次不知道她有这么多钱,下次一旦得知,还是会再次对她下手。
可她有钱的事情瞒不了多久,她终究是要开胭脂店的,到时候十里八乡的人都会知道她暴富,所以,碧水村还能长时间居住吗?
“在想什么?”
低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卿梧抬头看去,一张清隽的脸在她瞳面上放大,男人突然朝她靠近,点漆的眸子里暗光流转,见她看了过来,羽睫盖下,将她发顶上的干草丝抽出来,而后又坐了回去,离她的距离还是同刚才一样,疏远又礼貌。
卿梧下意识摸了摸发顶,没摸到什么,才将手放下来,屈起食指不知道说些什么。
萧绪执意要留下来,她还有什么办法将他撵出去呢?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快,也许过了半柱香的时间。
卿方海进来了,见到房间里的不是卿香而是萧绪时,步子微微一顿,他刚才,不是把食盒递给了卿方岳吗?
萧绪扫了他一眼,淡声道,“卿大夫,我见嫂嫂脸上的红肿消了一些,你再看看。”
“嗯。”卿方海本来就是来给她瞧病的。
卿梧见到有人来打破这僵局,终于是松了口气,主动将袖子卷起,伸到卿方海面前。
卿方海将手搭在脉上,沉思片刻,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不过他斟酌片刻才委婉道,“无事了,这两虫子不致命,再喝几天便能痊愈。”
说罢,他不忍心的瞅了一眼卿梧的脸,哀叹了口气,姑娘家的脸何其重要,现在毁了容,以后该如何生活啊。
卿梧点头,沉声道,“嗯。”
她也是大夫,怎么不知道她脸伤的有多重,如果是在现代,她这张脸还有救,可这是在古代,她虽有美颜的方子,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治好自己的脸,就算治好了,估计也会留下一点红斑。
卿方海道,“梧丫头,把药喝了吧,再好好休息休息。”
说罢,他起身了,正想出去,余光瞥见萧绪还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昏浊的眼底泛起一丝莫名的光,正疑惑之际,他起了身。
萧绪目光清明地看了他一眼,朝卿梧正色道,“嫂嫂睡吧,我就不打扰了。”
卿方海又将刚刚那些疑虑吞了回去,只当自己多想了。
两人先后出了屋子,萧绪就被孙元维拉到院子中,四下扫了一眼见没人,才道,“萧二郎,你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
孙元维昨日就想说出他的猜测,只不过见卿梧伤得那么重,便没说出口,一直憋到深夜,结果正好印证了他的猜测。
昨夜,两人在大街上雇了一个车夫拼命似的往碧水村赶,萧绪接到卿梧后,一个人赶着马车去了卿家,剩下他和车夫大眼瞪小眼,还有一个失魂落魄的卿方岳。
于是孙元维只好稳下神,给了车夫好几锭钱,让他去最近的农家借了个驴板车,把这两个罪犯绑得死死的,让他赶着车连夜往最近的官府赶。
他则让卿方岳带着他往卿家去。
谁知一到卿家,就让他看到萧绪对自己嫂嫂不清白的眼神。博览群书的他看过不少小叔子和嫂子偷情的小故事,他自然很快就能看出来。
当天晚上,两人被卿方海安置在一个小客房,凌晨时分他被尿意弄醒,出去方便的他,好巧不巧地看见萧绪从他嫂嫂房里出来!
手里还拿着一个方帕。
他知道萧绪半夜偷偷看他的书,他以为还是男人的本能呢,没想到他居然能对着一张肿成猪头的脸拿手帕做出这种事……而且还是他的嫂嫂,萧绪简直不是人……
萧绪被他奇怪的眼神盯得很不舒服,他冷声道,“你想说什么?”
孙元维被他冷刀子一般的眼神看得回神,他清了清嗓子,“你是不是喜欢你嫂嫂?”
萧绪语速平缓地回答他,“不喜欢。”
“你别骗我!”孙元维嗤笑一声,“今天早上我还看见你抢了卿伯手里的食盒去卿梧房间里,还有昨天晚上我……”
孙元维感觉周遭冷了不少,他不由缩了缩脖子,“反正,我就是看见了。”
萧绪并没有看他,而是带着命令的语气道,“你回书院吧。”
“为何?我不回去,你怎么不同我一起回去呢?”能在这看这种好戏,他怎想现在回书院。
“回去帮我向夫子告半个月的假。”
孙元维正想反驳,那人又开口了,说出的话让他十分心动。
“不是说想要当举人,我可以帮你。”
孙元维哼了一声,“那行吧。我走了。”
看着孙元维上了马车,扬鞭远去,他才收回眼神,下意识扫了一眼卿梧的房间窗户,目似深海。
正午,卿梧醒了,除了脸上很痛,余下四肢还好,便掀被下床趿鞋,往灶房走。
经过这两天,她同萧绪待在同一屋檐下就感觉如坐针毡,午时又怕他再送食盒进来,她还不如下床和大家一起吃饭。
卿家的灶房里很大,橱柜两个,还有一张超级大的饭桌,卿方海正在灶台前炒菜,卿香和卿方海两人则正站在饭桌前用小碗夹了一小碗菜放到食盒里。
卿方岳见她下了床,忙放下筷子,过去扶她,“怎么下床了,梧丫头!”
“我好多了,又不是重伤。”卿梧坐到饭桌旁的椅子上,朝卿香说,“我和大家一起吃,不用单独给我夹了。”
卿方岳看着她这张满是水疮的脸,悔不当初,“都怪爹不好,识人不清,怎么找了个这样的人!”
“还找!”卿方海将刚炒好的菜重重掷桌上,斥骂道,“你看看你干的些什么好事!梧丫头都毁容了,你还想去找吗!”
卿方岳声音哽咽,“我的错,我不找了,再也不找了,梧丫头,爹对不起你。”
“好了,先吃饭了吧,我的脸,我自己来治。”卿梧叹了口气,和声道。
“你自己能治好?”卿方岳瞪大双眼,显然不信。
“吃饭!”卿方海丢给他一碗饭,随后扫了一眼卿梧,眼神凝重,“梧丫头,你真的能治好?”
卿梧道,“嗯,能治,但还不知道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自从萧江和秦慧仪的病被卿梧治好后,他再也没怀疑过她的医术,她说能治,那便是能治。
卿方海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三个人坐在饭桌边,听完卿梧的话,灶房里的气氛瞬间轻松了不少。
三个人都不停地给她夹菜,让她多吃一点。
卿梧打量屋子片刻,没看见那道身影,突然问,“萧绪人呢?”
卿香为她夹菜的筷子一顿,嗤讽一声,“他回去了,说什么要带上换洗衣服,在我家住半个月,直到你的伤好。谁要他烂好人,要不是他,方长山会被请去他家砌灶屋吗?还要住在我家,简直不要脸!”
卿方海用筷子敲了一下她的手,训斥道:“你一个姑娘家,说的什么话!”
“哼,我不说便是。”卿香噘着粉唇,瞪了她爹一眼。
卿方海又朝卿梧说道,“萧绪他坚持要来,我见他态度诚恳,便答应了。”
晚膳后,卿梧点了一支蜡烛,坐在烛火,将卿方海给她做的药膏涂上,四肢涂完后,她便将衣领扯开,把药膏涂在脖颈的伤口处,然后又将肚兜系带扯开,把胸前那边被青腰虫咬到的伤口涂上清凉的药膏。
“嘶……”她抽了一口气,低头看着那一大片的脓疮,又抹了些药膏涂上去,昨日萧绪坚持要给她涂药,她不好意思,这才隐瞒了这处伤口,仅仅是一天没上药,竟然这么严重了。
卿梧涂完药,正想将肚兜系带重新系上,突然听到木门轻响,看到萧绪抬脚进来。
空气仿佛一瞬间滞涩。
卿梧手忙脚乱地拉过系带将身前遮住,系带也来不及系,直接就把上衣扣子扣好,“你……怎么来了。”
“抱歉。”萧绪微微侧过目,双眸掩下,脑海里久未消散的是刚才眼中见过那一大片玲珑的雪白,他无声滑动喉结,暗道,“进来的有些急,忘记敲门了。”
“没事。”他都这么说了,本也就是她忘记关门,也就顺着他说了一句没事。
萧绪余光瞧着桌边的人穿好了衣服,这才走了过来,将手中的包裹递给她,“嫂嫂,知道你要在卿家多住一段时间,我把你常穿的换洗衣服带过来了。”
“好,谢谢。”卿梧一把接过,赶他,“我要睡了,你出去吧。”
她见萧绪应下,将门带上后,她一个箭步冲到门边,将门锁住才吐了口气。
回到桌边,她看了那包裹,将它拆开,那些衣服散落出来后有一件就要滚落到地上,她忙弯下腰去捡,衣服稳稳落到手中时,她才看清那件衣服竟然是一件绣着荷花的鸳鸯肚兜。
卿梧手猛地攥紧手中的肚兜,耳廓不知何时已经爬上了一层绯红。
他竟然,给她拿换洗的肚兜过来。
卿梧的心莫名加快许多。
脑子里突然飞速转过这段时间萧绪对她的奇怪态度,好像是从那天她手被菜刀切到起,也有可能是下冰雹那天,她借住他床上时。
总之,不知道什么时候,萧绪看她的眼神就不对劲了。
他难道喜欢她?他为什么会喜欢她?
卿梧反复推演,最终都坚定了这个想法。
难不成她要去质问他,为什么会喜欢自己的嫂嫂?小叔喜欢孝期未过的嫂嫂,是会被戳脊梁骨的。而他并没有对她有过任何逾矩的行动,卿梧此时去质问,如果他并不喜欢自己呢。
那她该如何收场。
而且,现在她还是有任务在身的人,怎么能和自己的小叔子扯上不清不楚的关系。
卿梧不能去挑破,她只能远离萧绪。
……
翌日,卿梧醒的很早,也许是昨夜太过于胡思乱想了,只睡两个时辰便辗转反侧,再也无眠,于是干脆起了身。
院子里晨露铺在地上,被丝丝缕缕的晨光照耀着,闪着晶莹润泽的光。
她猛吸了一口清新气息,昨日的疲惫气息已经消去了很多,她敛步,正想去闻闻那出开的桃花,便闻到了灶房里传过来的肉香味。
她便调转了方向,往灶房的方向去,本以为应该是大伯父在灶台前做早餐,可看到的却是萧绪。
他今日换了一件灰蓝色的交领衫,仍然是用布条带束着腰,肩膀宽阔,随着腰身慢慢收紧,随意挽起的袖口里,一截白皙的手臂露了出来,正在灶前揉着面团,指节绷紧,动作利索,至手臂出露出来的虬张盘结的青筋线条一直蔓延至手背。
萧绪余光瞥见那道熟悉的身影走至门口,他停了手中动作,将目光落过去。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卿梧先别开了眼,朝他走近,扯开一个笑容,“你起这么早,是为了做早餐吗?”
萧绪也没再看她,继续揉着手中的面条,“嗯,既然说好了要照顾到你伤好,我便早起,为你……和伯父他们做早餐。”
“嗯。”卿梧僵了片刻,带着些许小心翼翼地试探,“昨夜的衣服你……”
“忘记同你说了,我请刘嫂过来给你拿的衣服。毕竟男女授受不亲,嫂嫂的衣服,我没碰过。”
“原来是这样啊。”卿梧松了一口气,还好是她想多了,继而抬眼看向他,眼睛明显明亮许多,“蒸笼上做的什么,好香啊!”
“肉包子。”萧绪看着她闪着轻快笑容的脸,垂睫,将心里那些早已经克制很多的东西,生生咽了回去。
卿梧打开蒸笼用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肉汁浸满口腔,她满足道,“真好吃。”
她漫不经心地看着他手上的面团,又道,“这是在做什么?”
“问了伯父,以前早上喜欢吃面,我便想着做一些。”萧绪手上的揉面的力道加大了很多,指节上粘满了面灰。
“你有心了。”卿梧吃完了一个包子,顿时感觉又饱又困,她放下筷子,“二郎,我还想再睡会儿,等会早食不必喊我了,我吃饱了。”
萧绪看着那道娇丽身影逐渐远去,没什么情绪的乌眸此时却翻涌着滚滚波涛,似要把眼前的人湮灭。
夜幕完全降下,中午被晒透的草坪上又聚满了厚厚一层的水珠,突然一阵寒风刮过,草坪上方跨过一道脚印,随着主人的动作,水珠倏然流散。
满室生香的屋内,冷冽的松香混入其中。
睡眠中的女人并没有闻到突然侵入的味道。
黑暗中,卷帕之人的手指强劲修长,早上手上的面灰早已洗的干干净净,他屈起手指,将她眼角的泪痕擦去。
直到床上的人陷入沉睡,眼尾不再流下灼烫的泪。
床边的人不愿离去,双目垂下,看着她胸前的如山水沟壑起伏般的饱满,薄而不顿的唇微微张起,吐出燃烧的烈火,将浑身血液点燃。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