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五更天的梆子刚响, 云桃就穿了衣裳起来了,推开门一股凉意扑面而来,天冷了, 她的早市小摊子又换成了羊汤烩面。
东屋也亮起了灯, 王婆子也起来了。
云桃先推开了灶房的门,把小炉子升上烧些茶水, 正准备洗漱呢就听见她家院门被轻轻敲了声。
云桃刚开始以为听错了, 门又响了声她才问道:“谁?”
“是我,魏三山。”
云桃有些惊讶, 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云桃忙去开了院门,外头还黑漆漆一片呢, 魏三山跟个小山似的就站在了她家门口。
“快进来,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过来帮你干活。”
“城郊离这挺远的,后半夜就起来了吧。”
“我脚程快。”
“云桃,谁呀!”王婆子正在屋子里梳头呢,听见外头有男子的声音忙问了句。
“是魏三哥,过来帮忙的。”云桃应了句。
王婆子暗中咋舌,这魏家小子倒是勤快。
魏三山来的早,云桃这会儿连面都还没揉呢, 等王婆子收拾好从屋子里出来,魏三山已经上手干起了活儿。
王婆子还没做过这羊汤烩面的生意,她一来就跟着云桃卖包子油条,小生意做得挺好的,两人卖包子油条的时候,都是分开一盆一盆地揉面。
魏三山直接用的大盆子,一次就给里头倒了半盆子面, 闷头就揉了起来。
王婆子一时想帮忙愣是插不上手的,云桃这会儿也没啥活儿干,就在旁边教着魏三山揉面。
等到要擀面胚子了,两人才得了空下手干活儿。
王婆子手脚麻利地把切好的面胚子擀成牛舌状,刷油,然后给码放在托盘里。
“今儿没那么多活儿,你回屋再睡一会儿,一会儿再喊你。”
“睡不着了,我先扯些面,咱先吃个饭再去。”
“行。”王婆子应了一声。
魏三山更是没什么意见,手上干活儿更是利落了。
云桃从大铁锅里舀了些羊汤放在了小炉子上,汤一烧开,一股羊汤的鲜味儿就飘了出来。
王婆子偏头闻了闻香味儿,“难怪隔三差五就有人问咱家羊汤烩面啥时候卖呢。”
扯面,搅拌,粉丝木耳黄花菜这些都放入锅中,煮熟再抓入一把葱花芫荽。
“魏三哥,先吃饭了,歇一歇。”
魏三山应了一声,洗了手先吃饭去了。
云桃这会儿还不大饿,给自己盛的汤多面少,魏三山那一碗都是面,上头还抓了一把羊肉。
三人坐在灶房先吃起了饭,魏三山端着碗大口大口吃了起来,果真好吃,比不少铺子里的羊汤面做得还好吃。
怕魏三山客气,云桃把锅里剩下的又都盛给了他。
魏三山足足吃了两大碗面,连王婆子都忍不住侧目,能吃,也能干。
等到天灰蒙蒙亮的时候,三人又收拾了碗碟桌凳去摆摊子,有魏三山在,这些粗活哪里轮到云桃动手的,云桃说要带啥,魏三山扭头就给拎到了小板车上。
有了魏三山帮忙,今天的早市摊子摆起来格外的松快,吴娘子笑盈盈地看着云家的新夫婿,这魏家小子真挺勤快的。
吴娘子依旧煮面,云桃扯面,魏三山端碗收碗碟,王婆子擦桌子收铜板,小摊子井井有条忙活儿了起来。
云桃的小生意又换成了羊汤烩面,要说这最高兴的就数隔壁的胡老汉了,知道云桃今儿要卖面了,胡老汉特意多揉了些面出来,他的生意又要好起来了。
夏季的时候他家生意一般,就让他儿子出去干些零活儿,现在生意好了,胡老汉又把他儿子给喊了过来。
小胡的手艺比春天的时候强上不少,饼子能揉的更圆了!
胡老汉一来脸上的笑都没落下过,红光满面的,跟捡了金子似的。
黄掌柜的一早就过来了,手上还拎着个食盒,自顾自寻了个凳子坐了下来,“一碗烩面,加羊肉!一会儿再给我带上两碗,也加羊肉!胡老汉,来个烧饼嘞。”
胡老汉应了声,“马上就好!”
王婆子笑着招呼客人,“黄掌柜今儿来的可真早。”
“那可不,昨儿你家下午就开始煮羊汤,天黑了味都没散呢,可馋死我了。”
这一换了烩面的生意,她家摊子更热闹了,还好今儿干活儿的人也多,不至于手忙脚乱的。
来的大多数都是熟客,有娘子笑着问道:“云桃姑娘,你家又招了个伙计呀。”
云桃脸上挂着笑,“不是伙计,是我未婚夫。”
“是未婚夫呀,恭喜恭喜了。”
听说今儿来干活儿这男子是云桃的未婚夫,不少人明里暗里看了过来,身形魁梧干活麻利,小伙子还真不错。
魏三山腰板挺直,干活儿更是起劲了,虽然依旧是面无表情,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小子心情不错。
云桃瞅着日头要出来了,唤了王婆子回家看看云果儿。
王婆子应了一声,忙回家看云果儿去了,生怕那小丫头醒了瞧不见人要哭。
王婆子回到家的时候,云果儿正坐在床上穿衣裳,“果果起来了。”
云果儿拨了下额前的碎发,“王婆婆,我阿姐呢,家里没人。”
“你忘了?今儿咱家去前街卖面去了。”
“怎么不叫我呀,我都睡过了。”
“今儿用不上你,有人帮忙,走,收拾好咱去前街吃饭去,王婆给你钱,咱想吃啥吃啥。”
“好!”
王婆子想搭把手给云果儿穿衣裳,想起云桃不准她娇惯小孩又把手给收了回来,只去灶房打了些温水,又给云果儿梳了头发,牵着人出门去了。
云果儿来了一看,她家这会儿人可真多,看见魏三山在帮忙干活,云果儿笑着跑过去喊了声哥,魏三山嘴角勾起,“嗯。”
“果果,饿不饿,先给你下碗面。”云桃说道。
“好!阿姐多放芫荽。”
“行。”
想着今儿头一天卖烩面,人应该没那么多,云桃就没准备多少面,哪知道人这么多,早市还没散呢,她家就已经收了摊子回家了。
胡老汉更是笑得合不拢嘴,一早上忙得一头的汗。
魏三山回去又把东西都给归拢好,水缸的水给也打满了,这才准备走了。
云桃送了魏三山出来,小小客气了下,“离得远,要不明儿就不用来了。”
魏三山拒绝,“这会儿地里也没啥事,闲着也是闲着,明日这个点我再来。”
“好,那辛苦你了。”云桃一口给应了下来。
送走了魏三山,云桃也回来了,王婆子啧啧两声,“这小子怪有眼色。”
添了个人,这家里的活儿确实松快了不少。
王婆子也收拾收拾出门去了,要给云果儿寻个学堂,小孩子还是要多学些东西才是,挣钱的事有她们大人呢。
魏三山打那日起依旧是每天早早就等在门口了,听见院子里有动静了就敲门。
揉面擀面这些活儿全都是他一个人干,就连王婆子都劝云桃别起那么早了,用不上她。
云桃愣是成了全家最清闲的那个,就连王婆子白天还时常出去卖鸭蛋,接云果儿下学的事她也给揽了去,下午没事了做做针线活儿。
天不亮呢,云桃的小摊子刚摆上,夜巡的厢军就过来了,寻了空位要上碗羊汤烩面再去隔壁买上个烧饼。
王婆子端着碗给送了过来,“来喽来喽。”
那方脸的年轻厢军问道:“王婆,那帮忙的汉子是谁呀,你家新招的伙计?”
看着和云桃姑娘怎么挨那么近,瞧着很是碍眼。
“不是,那是我家新招的女婿。”
那方脸厢军愣了下,云桃姑娘怎么这么快有订下了亲事!
他不是没和云桃姑娘表过意,但人家明显对自己没那个意思,听说云桃如今订下了亲事,心里还是有些难过。
同行的伙伴那胳膊撞了他一下,“想啥呢,吃饭吃饭。”
得,这小子怕是心都要碎了。
魏三山又不傻,明显瞧出来这群厢军里头有个小子看了云桃好几眼,魏三山心里急面上不显,只是暗地里和云桃提了提成亲的东西他都开始准备了。
云桃哪还有不懂他的意思的,这是催着两人成亲呢,云桃也矜持地说让王婆子开始准备了。
趁着秋高气爽,云桃和王婆子说了做喜被的事,王婆子说不急,最近她忙着卖鸭蛋呢。
云桃轻咳一声说道:“这会儿天正好,不冷不热的,要是到了冬天做要冻手。”
王婆子一想也是,拿了云桃给的银钱就张罗起了做喜被的事。
这做喜被可不是谁都能做的,要请有福气的街坊邻居帮忙,王婆子在甜水巷混得比云桃都熟呢,邀了些大娘婶子过来帮忙。
一家人就数王婆子最忙了,空了就去卖咸鸭蛋,闲了就在家帮云桃准备成亲用的东西。
连云桃都不好意思了起来,她最讨厌那些繁琐细小的事,有了王婆子帮忙她清净了不少。
又给王婆子添置了些布料,王婆子嘴上说着买它作甚,心里却很是欢喜,时常跑去和黄婆子炫耀,惹得黄婆子都有些烦她了。
“鸭蛋,鸭蛋,卖咸鸭蛋嘞!”
书院外头,一到了休沐的时候就有小摊子摆在外头,王婆子也抱着坛子过来卖鸭蛋。
书院不少人都认识她,就连她卖的鸭蛋都有了名字,唤做王婆咸鸭蛋。
王婆子寻了空地摆上坛子,吆喝上两声就不吭声了,只等着客人上门就行了。
家里的鸭蛋也没剩多少了,留下两坛子就不卖了,留着她家冬天吃。
王婆子坐在小凳子上,听着出来采买东西的学子说书院的饭食难吃,王婆子心道还好她家的饭食好吃。
李夫子先过来了,“给我来二十个咸鸭蛋。”
王婆子捡了给他,“李老头,这今年最后一茬了,要吃可就要等到明年喽。”
李夫子一听立马说道:“再给我添十个!”
王婆子拿了勺子给他捞鸭蛋,“最近不忙了吧,这秋闱都结束了,你们这些当夫子的也能松快上不少。”
“一点都不松快,又不是人人都能考上,过个三年还得接着考不是。”
“也是。”
王婆子和李夫子闲话上两句,坐在书院门口又卖了一会儿,把坛子里的鸭蛋卖完就收拾收拾东西回家去了。
今儿也没瞧见林修远,自打中秋节那次之后,林修远就没再来过她家了,终究是亲戚,不会真不来了吧,爱来不来,还省得她们烧饭了呢。
王婆子拍了下脑袋,这榜还没下来呢,也不知道林修远能不能考中,刚忘记问问李老头了,他是夫子,说不定知道林修远啥水平。
算了,中不中举和她家关系也不大了,谁叫云桃没看中他。
王婆子骑着毛驴又走了,下午还有事呢,要跟云桃一道去给李大娘子做斋饭,李大娘子信佛,又是观音庵的常客,王婆子很容易就搭上了关系。
现在家里就只做早市生意,王婆子又跟以前一样帮云桃揽上一些活计,之前云桃住在观音庵的时候,她都是接的做花酥的活计。
谁家要办宴席了,谁家有嫁娶的喜事了,王婆子从中奔走接下做花酥的生意,现在帮云桃接烧饭的活计。
那些小有名气的厨娘子上门给人家烧饭,主家都会派车马来接,极为体面的一份生计。
她们的目标是住大院子!开食肆铺子!
午后
天有些阴沉,云桃坐在东厢房的小塌上盘账,王婆子也坐在一边缝着袄子,云桃把这个月的帐细细记在了本子上。
王婆子抬头问道:“怎么样,这个月有多少?”
“早市入账三十六两,去接活儿挣了十八两,咸鸭蛋抛掉本挣了五两,一共是五十九两,买米面用了八两,羊肉铺子那边七两,各色杂用有五两,这个月挣了三十九两。”
王婆子很是满意地点头,“不错不错,这个月没少挣,中秋节还歇了几天呢,就是可惜了那咸鸭蛋的生意,要等到明年才能做喽。”
云桃觉得这个月也没少挣,中秋之后王婆子帮她揽了五家的活计,一共挣了十八两,云桃挺满意的,难怪大家都说厨娘子挣钱呢,是真的挣得过啊!
不仅有工钱,每次收工回家还有赏钱或者酒肉这些。
她只管烧饭,其余打交道这些人情世故,王婆子一手帮她给揽了。
云桃从中取了五两银钱给王婆子,王婆子哪里肯要的,“你拿着,我不要。”
云桃拉过王婆子的手把银子放在她手里,“拿着,手中有钱心里不慌,您老不得买些衣裳首饰什么的,其他老太太穿的光鲜亮丽的,你一道出去玩穿的不好怎么成。”
王婆子听云桃说这话心里甜得冒泡,“之前你不都给买过了,那绸子衣裳我也做了两身,够穿了,我都一把年岁了,穿那么好作甚。”
“我给你买总不如你自己挑的,以后多出入内宅,少不得有那些狗眼看人低的,都说先敬罗裳后敬人,您在给自己置办一些行头,再说了,你手上没个银钱,怎么给果果买糖吃。”
王婆子替自己揽活计,这些云桃都看在眼里,她跟着王婆子出去给人家烧了几次饭就知道了,这大户人家的仆从丫头有的是看人下菜碟的。
云桃本就不爱应付这些,多亏了王婆子这个经纪人帮她从中穿梭,她工作起来才能清净不少。
王婆子笑得合不拢嘴,“那我就给收下了。”
云桃把账给理好,外头羊肉铺子的小伙计送了羊肉羊骨头这些,云桃把这个月的银钱结给了小伙计,又抓了一把铜子给了那小伙计。
可把那小伙计高兴地两边的虎牙都笑了出来,“多谢云桃姐!”
这一把铜子少说有个三五十文呢,他就是个羊肉铺子的小学徒,一天的工钱都不过百的,云桃姑娘一出手就顶他半天的工钱了。
王婆子也从屋子里出来了,“可别光嘴上谢,给我家送羊肉的时候挑着好的送。”
小伙计直笑,“王大娘您放心好了,给您家送的都是我自己挑的,就连那羊骨头我都挑了好的捡的。”
王婆子又给那小子抓了把枣子干,“还是你小子机灵,早晚你也能成为大师傅。”
一句话把那小伙计夸得喜滋滋,拿着铺子里的竹筐颠颠跑回去了。
王婆子直笑,嫩瓜似的,还是半大小子,给些好处能给你上心不少。
两人在院子里把羊骨羊肉这些给洗洗,还有一盆子羊杂格外难收拾,得用锅底灰揉搓上好几遍,偏生不少人喜欢吃。
卖得和羊肉一个价儿,有人就是爱吃羊杂,每天都得准备上一盆子,收摊的时候保管能给卖完。
羊骨羊肉和羊杂一道煮入锅中,提前配好的香料用白布裹着放进去,升上火炖煮上几个时辰,一直煮到汤汁乳白即可。
王婆子把身上的襜衣给结下,“我去接果果下学了。”
“嗯,带个披风过去,变天了。”
“记得的。”
王婆子进云果儿的屋子里寻了个小披风,背着手溜溜达达出门接云果儿下学去了。
今儿天不大好,趁着天没黑呢,云桃也在灶房烧起了饭。
半晌的时候泡了些大米,砂锅里刷上些油把米饭倒进去蒸一会儿,然后上头再铺一些腊肠腊肉香蕈,调半碗料汁浇进去,盖上盖子煮饭,没一会儿就能闻见股腊肉的柴香味儿。
等云果儿两人回来,饭也烧好了。
“阿姐,我回来啦!”
云果儿依旧每天一回来就先跑到灶房转上一圈,头上梳着两个滚圆的发髻,身上斜跨着一个碎布拼接小包。
还是王婆子给她做的,挺漂亮的,就连小布包上头一圈都打了五彩的流苏。
“去,洗手吃饭了。”
“哎!”
云果儿跑着进屋把小布包给甩在了书案上,又风风火火出来洗手。
今天的晚饭是腊肉煲仔饭,虾滑豆腐冬瓜汤,还有一道软蒸茄鲊。
王婆子笑呵呵过来端了菜,这会儿天阴沉的厉害,屋子里都看不清东西了,饭桌上点了两根蜡烛,照得屋子里笼上一层暖光。
云桃一人给盛了一碗煲仔饭,里头有腊肉还有鸡蛋小勺菜,上头再盖上一层焦黄的锅巴,闻起来格外香。
云果儿已经拿着勺子张嘴就是一大口,“阿姐,这个饭好吃!”
香香的!
王婆子也说今儿蒸的饭好吃,别看王婆子今年四十多了,牙口还特别好,肉干都能啃得动的,见云果儿喜欢吃锅巴,把自己碗里的夹给了她一块,“果果是不是又长高了些。”
云果儿点头,“是的!我在我们班坐在中间!”
王婆子直笑,“等一会儿把你的冬衣拿出来比比,要是小了,王婆给你重做。”
“嗯!”
小孩子长得快,要是冬天袖子短了一截了那不得冻手呀,趁着现在天还好,把冬衣都翻出来,该晒的晒,该改的改。
云桃吃了碗煲仔饭,又喝了一碗虾滑汤,身上都暖洋洋的。
饭还没吃完呢,外头就淅淅沥沥下起了雨,一场秋雨一场寒,夏裳今年是要彻底收在箱笼里了。
夜里雨也没停,一阵一阵的,云桃上半夜睡得很香,雨打在瓦片上格外催眠,王婆夜里又给她和果果的床上抱了床秋被,是天好的时候就晒过的,怕夜里天冷。
夜里天果然有些冷了,上半夜盖秋被云桃还觉得有些热,后半夜就要把全身给躲被窝里了。
云桃怕云果儿踢被子,点了蜡烛去西厢房看看,云果儿两只胳膊都在外头呢,手都有些凉了,云桃小心把被子给她笼了笼,又悄悄回自己屋去了。
这雨下得一阵一阵的,也不知道五更天的时候还下不下了,魏三山今儿还来不来了,雨天湿滑,路也不好走,别摔跤了。
云桃想着想着就有些睡不着了,两人订下亲事也有半月多了,除了她不出摊子,魏三山一天不差的都来。
自打魏三山来,家里的水缸就没缺过水,就连家里的小毛驴和鸭子都被他照顾的干干净净的。
云桃翻了个身,有些担心魏三山,从城郊到内城挺远的,要快两个小时了,就是脚程快那也得一个半小时。
这个点正是人睡得正熟的时候,整条小巷子都静悄悄的,只能听见沙沙的细雨声。
夏婆家,一道人影来到夏婆窗下,悄无声息地把窗子给推开了,然后又躲到了屋子里。
刘成被雨打湿了肩膀,进屋的时候也不敢点灯,绊了下门槛疼得他脸都扭曲了一瞬,愣是不敢叫出声的,生怕把夏婆给吵醒了。
夏春红低声问道:“没把人吵醒吧。”
“没,下着雨呢,她也听不见。”
夏春红心下高兴,“伺候那死老太婆这么久了,总算是能送她归西了。”
她昨儿伺候夏婆洗脚,走的时候特意给窗子留了缝,在外头轻轻一推就能给推开了,保管这阴冷的寒风对着夏婆的床吹。
两人不敢下毒,怕被人家瞧出来,得个风寒多好啊。
这风寒可大可小,夏婆年岁又大,保管她好不利索,慢慢就能把人给拖没了,到时候这院子还有夏婆子的银钱可不都落她手上了。
原本打算等入冬对夏婆子动手呢,但夏春红等不及了,她实在是不想伺候夏婆子了,入秋变天了,今儿就是个动手的好时候。
五更的梆子一响,云桃就赶紧穿上衣裳起来了,外头还套了件夹衣褙子,这会儿已经不下雨了,她怕魏三山来了等在外头。
云桃一起床头一件事就是开院门,外头魏三山已经在那等着了,头上带着斗笠,身上披着蓑衣。
“怎么来怎么早呀,快些进来。”
魏三山跟着云桃进了灶房,云桃忙把火先升上了,“先去去身上的湿气。”
魏三山脱了斗笠和蓑衣,他刚出门那会儿雨还没停,快走到城门口的时候雨才停了,身上的蓑衣都还往下滴雨呢。
云桃削了些生姜丢到茶壶中,“我还在想你今天会不会来了,下次要是下雨就不用过来了,天寒路滑的。”
魏三山围着小炉子烤衣裳,“没事,我年轻,不怕这些。”
魏三山驱了驱身上的湿意,熟门熟路往盆子里倒了面忙活了起来。
王婆子也起来了,暗中瞥了一眼魏三山,今天竟然都过来了。
巷子里还静悄悄的,云家灶房已经忙活了起来,三人各自干着手上的活计。
魏三山做揉面这些力气活儿,王婆子在一旁打下手,云桃则负责切羊肉羊杂还有小葱芫荽这些,三人默默做着各自手上的活儿。
旁边的小炉子噗噜噗噜煮着姜枣茶,灶房萦绕着一股辣辣的生姜味儿。
等云桃把东西切好,那壶姜枣茶也煮好了,云桃在里面放了生姜红枣枸杞桂圆,煮好再来上一勺糖。
去年冬天住在观音庵,天冷的时候喜欢煮上一锅给师父们驱寒,就连明心不爱喝生姜水都会来上一碗。
云桃一人给倒了一碗,先给王婆子捧了一碗,“王婆婆,变天了,喝点姜枣茶。”
给王婆子送了一碗才给魏三山倒了一碗,云桃偷偷朝魏三山眨了下眼,小声道:“甜的。”
魏三山嘴角勾起,心里痒痒的,端着碗三两口给喝了,甜的,像哄小孩子喝的。
王婆子看在眼里格外满意,看,还不是越不过她王婆子,进这个家门也得讲究个先来后到。
王婆子所想,云桃哪里会不知道的,要是她先端给了魏三山,王婆子肯定会暗戳戳地在她耳边啰嗦,教她立住一家之主的威严。
云桃知道,王婆子现在端着做婆子娘的架子,要是给家里的众人排个序,怕魏三山都得落到小毛驴后头去。
云桃一想到这就有些想笑,趁着王婆子没说话呢忙说道:“昨儿起夜看果果,她胳膊伸外头去了,等她早上起来让她喝碗姜枣茶。”
王婆子忙点头,“记得了,昨儿后半夜才冷,小孩子喜欢踢被子,刚变天可千万被受了寒了。”
魏三山喝完姜枣茶又忙活了起来,身上更是有力气了,恨不得再揉上一盆面!
天还黑漆漆的,除了早起做工的人,各家都还是静悄悄的,夏春红打了个哈欠踢了一脚刘成,刘成又起来出了门,一出屋子把他给冷的一个哆嗦,外头可真冷啊!
刘成趁着夏婆还没醒呢,蹑手蹑脚又把夏婆的窗子给关上了。
天灰蒙蒙亮的时候,云桃的小摊子已经在前街支上了,有了魏三山帮忙,现在比之前能多卖上一倍。
天寒,今儿的生意格外好。
“来两碗烩面!”
“来碗烩面,面少汤多,加羊杂,胡老汉,来个饼子!”
今儿一早街上的众人都纷纷穿上了夹衣,尚元庆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谁说这积福街有家羊汤烩面做得好吃,他特意去学堂的路上绕了一圈,要是不好吃他把石春的脑袋给拧下来!
尚元庆一看,嚯,这人可真多啊!
四张桌子都坐满了,有人没有地方坐直接把碗放在凳子上,蹲在一旁吃,这得是多好吃啊,不过这味儿闻着可真香啊!
尚元庆抢了个凳子先坐下,“来碗羊汤面!”
王婆子应了一声,“好嘞,客人稍等。”
尚元庆抬头看那小娘子扯面,倒是和人家不一样,不少面馆的面不是擀的就是揉的,这家倒是和人家不一样,一扯就成了,倒是挺有意思的。
诶?这扯面的小娘子看着有些眼熟,尚元庆瞅了半天,魏三山都注意到了,朝着杜元庆瞪了一眼,看什么看,登徒子!
尚元庆拍了下大腿,“我说怎么那么眼熟!”
尚元庆挤了过来,“是你,金明池那位小娘子!”
魏三山一胳膊肘给他肘开了,他早就想这么干了,尚元庆捂着胸口咳了两声,“你谋杀啊!”
尚元庆一来,云桃就认出了他,毕竟被妙娘摔了个屁股墩,印象想不深都难,云桃暗中发笑,这下好了,又被魏三山送了一胳膊肘。
尚元庆抬眼看去,“哦哦哦,还有你,那个牵马的汉子!小娘子,你那个悍妇朋友呢,怎么不见她呀。”
云桃呵呵笑了一声,“你才是悍妇。”
尚元庆撇了下嘴,看那男人护得厉害,恨不得把自己给吃了,尚元庆看看人家,又看看自己,老老实实又回去了。
扭头一看,嘿!他的凳子被人家给抢了!
“你怎么抢我的凳子啊!”
那人说道:“谁抢你的凳子了,又没人坐。”
王婆子过来打圆场,“这还有,这还有,小哥儿坐这边。”
尚元庆这才作罢,哼了一声去一边去了。
没一会儿他的面就端了过来,他没抢到桌子旁的位子坐,也学着人家样子把面给放在凳子上蹲在那吃,先喝了口汤,嘿,可真鲜!
难怪人这么多呢!
尚元庆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吃了起来,吃上两口面再来上一勺子汤,听见有人加羊肉,他也让给加了一份肉,吃了一半再来上勺辣子,过瘾!
他决定往后几天都来这吃羊汤面!
尚元庆吃饱喝足吃了,结完帐一抬头就看见不远处有个摊子,那卖肉的竟然是位小娘子,正拎着一把杀猪刀砰砰砰给人家斩骨头呢。
尚元庆快步走了过去,“原来你是杀猪的啊!我说你力气咋那么大!”
尚元庆笑着拍手,“悍妇。”
谁让她说自己是弱鸡的,尚元庆这人记仇,回去气得好几天没睡着,就反击回去又不知道去哪寻人家,今儿可算是让他给遇见了。
霍妙娘呵呵笑了声,“弱鸡,信不信老娘一拳把你吃的饭给打出来。”
尚元庆往后退了一步,他还真打不过这悍妇,结结巴巴放了句狠话,“你,你给我等着,小爷还会回来的!”
尚元庆放了句狠话赶紧走了,他是真怕这悍妇打他!
霍妙娘只是转了下手上的杀猪刀,“老娘等着你。”
尚元庆皮子一紧跑得更快了。
今天突然变了天,云桃的小摊子格外忙碌,就连她隔壁的胡老汉烧饼摊子也是忙得脚不沾地的。
王婆子瞅着时候,等云果儿快醒了就回家给她梳头热饭,天冷,今天外头得罩上件比甲。
王婆子一回家先喊了云果儿起来,拿了厚衣裳给她,又去灶房热了饭,云桃早上做了些千层饼子,往锅里热一下就行了。
云果儿揉着眼睛起来了,王婆子已经给她打好了热水,还不忘云桃的嘱咐,先给云果儿灌了碗姜枣茶,生怕云果儿着了风寒。
夏家,夏婆一早起来就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哑着嗓子唤人,“春红,春红。”
夏春红一听她这声音就知道夏婆着了风寒了!
夏春红心下欢喜,“娘,怎么了?”
“头有些疼,你给我拿些驱寒的药丸过来,再给我倒碗热茶,我浑身难受的。”
夏春红应了声,开了柜子去给夏婆拿药丸,只是手一转却拿了温补的九味羌活丸,呵呵,死老太婆,有你受的。
夏春红给夏婆端了碗热茶,殷勤地服侍夏婆用了药,“娘,许是变天了着了些风寒,没事的,睡一觉就好了。”
夏婆精神头不大好,点了点头又睡下了。
夏春红从夏婆屋子里一出来朝着刘成使了个眼色,两人不由心下窃喜。
夏春红今儿心情极好,又提了篮子去前街买羊肉去了,保管把夏婆给滋补起来,到时候寒邪转成热邪,这病可就不好治了。
她去前街割了二斤羊肉,又买了些温补的药材,碰上巷子里人和人家说说笑笑,说天冷了,特意割了些羊肉给她娘补补身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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