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这桩公案何家是五月才知晓,彼时,惜娘正在库房挑绸缎,袁家送了三十六匹尺头过来,惜娘自己本身上等绸缎也有二十几匹,就一齐挑了六匹出来送去万氏那里。
副千户的俸禄贴补只够寻常生活,这些聘礼除了食物以外,爹娘悉数给了自己,她也不能完全不想着家人。
万氏见惜娘拿的布匹来,忙推辞:“这些都是你的嫁妆,怎地拿来我们这里?”
“娘,今年慈哥和寿姐要读书,新嫂嫂进门,都要裁制新衣,总比去外头再买好呀。况且,就是不做衣裳,送礼也好啊。”惜娘坚持放下。
万氏才愿意收下,她又问女儿:“我听你爹说春日已经播种了,地分给十户种,怎么你还拿钱出去了的?”
“要买那种圩田公用的大水车,这就得七两银钱,总不能让邵管事出这个钱吧?诶,娘,袁家送的那些酒,您别都开出来喝了,平日礼节往来,也能人情往来啊,省一大笔银钱呢。”惜娘道。
万氏笑道:“你放心,只开了一坛酒。”
说完,她又道:“说起来袁家倒是不错,送的首饰都是金镶玉,或者镶嵌翡翠的,你爹和我说给你做一顶珠冠。”
“珠冠?那岂不是要花许多钱,算了。”惜娘摇头。
万氏戳了一下女儿的额头:“你怕什么,今年你的田年底就能收租子了,到时候这些银钱就可以绰绰有余的办嫁妆了。”
“不如给家里吧,女儿现在又没出阁。”惜娘道。
万氏笑道:“咱们这是上嫁,嫁妆得备下的越多越好。况且,你这孩子自己攒下那么多体己,本就省了我和你爹许多事。况且,咱们做的是银丝鬏髻,上面用的蚌珠,不过点缀些薄点翠、珊瑚碎、石榴石小料,不到二十两。”
惜娘这才觉得合适,又道:“爹爹还真的细心的很。”
“是啊,你去那样的人家,首饰肯定也得多置办些。我让银楼给你做了十根钗子,还有金镶翡翠指环制了两对,珊瑚小珠细玉镯一只,还有些零碎小件,日后去人家家里也不会怯场。”万氏就怕女儿输给人家。
惜娘推辞了几句:“女儿本来就有那么些首饰,怎地还打这么多呢?”
“多才好呢。”万氏不以为意。
母女二人正在说话,见秦氏过来了,秦氏是去年年底过府,她此时过来请安,惜娘也与她见礼。
惜娘自己还得回去绣喜被、枕巾、荷包、绣鞋,也就打算先回去。
不曾想这个时候何大魁进来了,满脸风霜,他先让秦氏下去,才和万氏和惜娘道:“和袁家的亲事怕是不成了,袁家那小子成了颍川侯的嫡长子了。”
“颍川侯嫡长子不是贺瑜吗?”贺瑜长兄因为掺和夺嫡伏诛,贺瑜就是名副其实的嫡长子了。
何大魁便把这许多来龙去脉简单的说了一下,惜娘愕然:“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这种事情说起来也很神奇,她前世倒是常常看到真假千金,没想到还有真假少爷。
惜娘想了想,正所谓富贵易妻,人家既然成了颍川侯世子,将来娶的人当然也是勋贵,而非她这个副千户的女儿,故而她道:“爹,此事非咱们的问题,说起来也是袁家的事情,我们不如退一半的聘礼,主动解除这段亲事吧。”
万氏忙道:“这怎么行呢?你可不小了。”
“正因为如此,我才只退一半聘礼啊,娘,及时止损。”惜娘叹了一口气。
何大魁其实也是这样想的,及时止损这话算是说对了,他下定决心出去骑马就去了守备府上。惜娘她们等到晚上,才见何大魁回来。
万氏连忙迎了上去:“如何?”
何大魁脸色有些古怪:“亲事还是不变,但换成袁瑜。”
“袁瑜,袁瑜是谁?”万氏不清楚。
何大魁看了惜娘一眼:“就是原先的贺二公子贺瑜。”
贺瑜,不,他现在已经是袁瑜了。袁瑜从京城到了松江府,这一路他并没有想象中的憋屈,却心中郁郁难平。
谁曾想十五岁才发现他自认为的亲爹娘,并非是自己的亲爹娘,而她这位生母颜太太方才吃饭还叫错了他的名字。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他就回房了,房间是袁审曾经住过的房间,他胡乱躺下,一遍遍复盘许多事情。
他并非普通十五岁的少爷,而是从小生长在颍川侯府,十岁左右就设计长兄丢了爵位,十二岁独自跟着去杭州亲自上战场,十五岁差点继承爵位的人。
狸猫换太子,呵,真是有意思,若没有自己,褚氏的儿子会是世子吗?
曾经记得小时候,他过目不忘,先生夸他是读书苗子,如果哥哥袭爵,他走科举也未曾不可,但是褚氏常常抱着他说长兄如何对她不敬,将来没有他们母子的立锥之地,是以,他才开始六七岁学骑马,甚至还摔过。
每一回褚氏都是嘴上心疼,可从未让他放弃过,正是因为他表现极好,颍川侯对他宠爱有加,大哥本就是个心浮气躁的,不知道颍川侯在考验他能不能善待手足,还偏偏对自己恶声恶气,颍川侯愈发不放心那么早封他为世子。
不曾想大哥铤而走险。
这般之后,也常常有人在他耳边说,要学真材实料就得上战场,褚氏又忧心忡忡,说他年纪小,不顶事,将来颍川侯未必会把爵位给他。
从杭州回去之后,他表现不俗,颍川侯原本打算封他做世子,再娶郡主,褚氏也出来说什么先成家后立业,颍川侯准备上书时,就发生了这件事情。
……
袁瑜串起这一连串的事情,在纸上画着,会不会一开始就是汪太太和褚氏二人因为袁审生下来,一幅可能命不久矣的样子,所以二人商量换了孩子。只不过褚氏一开始胃口没那么大,想着有个儿子能站稳脚跟就好,后来大哥出事后,如若不是遇到了故人船只,又得人照顾,恐怕他也死在路上了。
想到这里,袁瑜冒了一身冷汗。
也许那个时候褚氏就存心让自己自生自灭,毕竟她也有小儿子了,只是他没想到自己运气不错,反而在战场上习得不少兵法,褚氏怕是早就和袁家这位汪太太联手,把自己的亲儿子换回去。
记得当时这件公案公开时,定亲王府倒是派人过来询问,袁审便说了他已然定了亲,定的是一位副千户的千金,颍川侯和他到底有多年的父子之情,是想让他娶郡主的,如此也能做仪宾。
褚氏却是一言不发。
袁瑜当时有鸠占鹊巢之感,虽然非自己本心,但他总觉得物归原主,各归各位是最好的,自己既然都不是颍川侯的儿子了,却还要娶郡主,日后岂不是还被女方看不起?
可他没有任何证据,这些事情他说出去,人家恐怕还把他当疯子。
一个鲤鱼打挺,袁瑜从床上起来,坐在袁审曾经坐过的书桌上,想找几幅字画书本看看,没想到看到一幅画轴,他打开一看,发现是一幅女子画像,少女蹁跹而来,看起来甜软可人,袁瑜不知道为何,觉得这位姑娘看着挺眼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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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事换了人,身份还没换,惜娘其实想如果是贺瑜,反而更好,她和贺瑜更熟悉,和袁审几乎都没说过一句话。
她照例还是在家做女红,两个丫头见惜娘从春日天气和暖到端午,也不过两三个月,就绣了六套被面。
她们两个丫头虽然也会些绣活,但若论起精妙,跟大小姐完全没法比,所以只能纳鞋底。
到了中午,惜娘放下手里的针线,去前面和万氏一起吃饭,何大魁给家里定的标准每日只许一碟荤菜两碟素菜一碗汤,上下都吃这样的菜,若是想额外吃,就额外出钱,下人则是每隔一旬加一道荤菜。
今日吃的是炒鸡块、一碟茭白、一碟扁豆、一碗丝瓜蛋汤,惜娘倒是吃的很舒服,说白了,她爹现在就是一个普通的副千户,又不奴役人家军户,也不赚那些灰色收入,这些钱正常能支应开来就好了。
万氏看向惜娘道:“人生的造化,真是谁能想得到呢?”
惜娘笑道:“我们一家不也是有造化的人么?娘,既来之则安之,我想袁瑜如今应该很不错,否则,爹爹也不可能吃了一次酒就同意了啊。只不过,他肯定不知道我便是当年照顾他的人。”
若有一日洞房花烛,他认出来了,倒也有意思。
她们来松江府快一年了,惜娘把以前那个四季衣裳的箱子,拣了几套衣裳出来穿,因为家里还要拿了绸缎帮她做两箱衣裳。
秦氏见惜娘换了一套新衣,还觉得很奇怪,何家就是普通的副千户人家,和自家差不多,平日开销也并不是很大,可小姑子穿戴打扮着实体面,嫁妆更是异常丰厚,竟然有上千两之多,完全超出普通千户女儿的嫁妆,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何大魁不需要惜娘吩咐,并不说自己是国公府家奴出身,倒不是他这个人虚荣,而是这世上捧高踩低的人太多了,他只想做个普通的副千户,既不愿意借势,也不愿意揭开伤疤给人家看。
况且如今女儿已经要嫁到守备府里去了,姻亲自然能够借重。
秦氏怎么看,惜娘并不大理会,她现在除了做些女红,便是保养身体,做丫鬟时,常常早起,趁着现在年轻,把以前亏损的身体都养回来。
中午睡了一个时辰的午睡,起来看了会儿书,见姜妈妈过来道:“姑娘,邵管事让人送了好些螃蟹、鳊鱼、河虾来,说事自家圩田产的,太太那里问您想怎么做的吃?”
“我也不擅长厨艺,不如让母亲自己做决定吧。”惜娘笑道。
有了惜娘田庄里的加餐,一家子都吃的很饱,寿姐爱吃虾,因为这虾,还多吃了两碗饭,惜娘笑话她:“你别把肚皮吃撑了,这松江府和京城不同,到处都是圩田,他们都会养些虾蟹自个儿吃的,我许了邵管事养这些自己卖钱。”
何大魁点头:“你这样做很好,他替你管着庄子,你若给工钱,你那个庄子一年也不过大几十两,给少了不合适,给多了不划算,不如就这般,他们勤劳些,就能赚钱。”
算是无偿给圩田他赚钱。
吃完饭后,万氏对惜娘道:“明日去千佛寺上香,我已经和白家太太约好了,到时候一道过去。”
白家也是本地武官人家,其夫是金山卫中千户所千户夫人,她就是本地人,有个小姑子嫁给本地开货栈的陶家,惜娘在白家认识了陶家小姐陶如意,二人倒是颇说得上话。
次日,陶如意也随她娘一道过来了,二人见面很是欢喜。
惜娘和陶如意坐在同一辆马车上,惜娘道:“我娘是为了我的姻缘要去庙里拜拜,真是养儿一百岁,操心九十九。”
“我娘是为了我姐姐。”陶如意道。
陶如意的姐姐嫁给了白太太的儿子,算是姑表结亲,但嫁进来三年,一直未曾有子。在古代,妇人无子,压力都很大,亲人们问几句就罢了,连外人甚至身边的丫头都蠢蠢欲动,完全是防完这个防那个。
惜娘看向她道:“最近在家里做什么呢?我是不敢出去的,那日头太毒了。”
陶如意有些害羞的垂着头,好一会儿才道:“我母亲跟我相看呢。”
“既然是相看,不知是哪里人家?”
“我母亲生平最厌恶穷书生,说她亲妹妹就是嫁给了书生,用光了我那位小姨的妆奁,后来发达了,左拥右抱,竟似糟糠于无物。这不,她给我说的也是一样做生意的人家,我家做货栈,他家做绸缎生意的。”陶如意说出来很坦然。
惜娘笑道:“你本来就头脑聪明,日后去人家家里,也能够撑起家来,说起来也是好事。”
陶如意则道:“我娘啊,也是看了许多人家,其实也有官宦人家来我家提亲,但都是冲着钱来的。”
也不是每一个做官的都很有钱的,有些人为了仕途,也不会贪墨,但又想过好日子,当然就想娶一房有钱的媳妇,用儿媳妇的嫁妆了。
惜娘想陶夫人也算是真心爱男子,长女嫁给自己表兄,舅母做婆婆,总有几分情面在,次女则嫁给同样的商户家,不出大事,陶如意这样的能干,日后肯定也是过的很滋润的。
二人谈笑间就到了千佛寺,惜娘和陶如意携手一起随着大人们进去,各处烧了一注香,大人们去听人讲经,她们就在外看附近的风景。
两位虽然都是年轻姑娘,但出门也是跟着丫头婆子,轻易人不敢靠近。
廊下广种罗汉松、竹,那角落处却种着芭蕉,而那墙下围墙处却种着白兰花,惜娘和陶如意各自采摘一些插入鬓间。
惜娘从九岁入国公府,基本没有过过什么正常人的日子,这一年她却过的很开心,等大人们听完讲经,还留在庙里吃了一顿斋饭,方才回家。
只没想到到家时,看到几辆马车从自家门口离去,惜娘进门,见何大魁在院子里来回走动,就喊了一声:“爹爹,方才是什么人来咱们家呀?”
“是咱们苏州的族人。”何大魁道。
惜娘“啊”了一声:“我们家的族人不是在京城吗?哪里又有苏州的族人。”
万氏也不知晓。
何大魁就道:“我不是曾经与你们说过,我祖父原本是因为老家江陵发大水逃到苏州来的,长到十六七岁时,父母过世,还被族人赶出去,就去浙江做了盐丁,后来就投身到了国公府中。原来祖父还有个弟弟,当时年纪只有五六岁,这位叔祖父后来被族人收养,在苏州做茶叶生意,也是有缘,去年我在海防巡防时,一时碰到了,说起此等渊源,没想到他们上门来了。”
惜娘笑道:“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啊。”
不管怎么说何大魁大小是个官,还管着松江府的海防,家里还世袭副千户。
何大魁看了女儿一眼,又与万氏道:“苏州这位叔祖家中三代单传,如今到了第四代,却只有一个女儿,据说堂弟身体也不是很好,我想他们想认咱们这门亲戚,也是想寻求庇护。”
万氏道:“远水救不了近火啊,况且我们也不懂那些生意,如何庇护呢?”
说白了,大家中间隔了这么几代人了,又隔了二百里的水路,她们自己可都是外来户呢。要不然何大魁父子,为何早出晚归呢?还不是初来乍到,根基不稳。
何大魁微微叹了口气:“这倒也没什么,那边叔祖老爷派了管家过来,说他七十大寿,想让我们过去一趟,我答应下来,到时候告假了过去。”
“爹爹,那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惜娘虽然也喜欢苏州,毕竟现在时兴苏州样,可是她是个很有计划的人,什么时候规定好了要做什么,不管怎么样,都要克服后完成。
况且,天气一热,她就不愿意出门,今日去了千佛寺一趟,脖子上被汗浸的痒痒的不行。
很难想象这么热还要出远门,她受不住。
何大魁充分尊重女儿,况且女儿现下定了亲,他去看了新姑爷,比以前那个还要俊,他也怕女儿被撬墙角,毕竟这个新姑爷人家曾经差点就是颍川侯世子了,那气度和尊贵,非常人能比的。
女儿是个不大提防这种事情的,他做爹的得严防死守一些。
叔祖的重孙女据说是个大美人,若是真的和惜娘关系好过来玩,日后又有来往,就很容易出事。
惜娘哪里知道这些,她累的紧,赶紧让两个丫头打水给她沐浴,又在冰鉴里放了一块冰,立马到床上歇息。
她就是这样很无趣的人,没太多活力,有多余的功夫愿意多休息。
其实前世她也是这样,护士的工作很累,她放松的方式就是去逛逛超市,逛逛街,花点小钱让自己高兴高兴。这辈子也是如此,她最开心的事情,根本不是什么游览山川名声,也不是得到什么绸缎首饰,最高兴的便是躺在榻上看杂书,或者去逛逛庙会。
与她不同的是寿姐,在家一刻都待不住,不是在东家玩就在西家耍,听万氏说要去外地,立马高兴不已。
何家老叔祖下个月祝寿,何大魁带着万氏寿姐慈哥一起过去,让何松和秦氏留下看家,也是照顾惜娘。
惜娘更足不出户了,她就在自己房里吃饭,看书,做女红,尤其是女红,她喜被做完了,还要做喜帐,外面的那些样式实在是太过千篇一律,可绣的好的,又极其贵,如此还不如自己做。
她已经开了正红织金锦,绣了一顶龙凤呈祥,是准备大婚的时候用的,又把胭脂红描银锦拿出来裁了,打算绣满幅鸳鸯戏水,榴开百子。
这一顶帐子就要花功夫绣了,有时候晚上惜娘还忍不住会绣一会儿。
隔了五六日,何大魁带着万氏一行人回来了,看她们的样子,就知道宾主尽欢了。万氏特地过来跟惜娘道:“知道你爱茶,特地包了些苏州的松萝茶来。”
“多谢娘了。”惜娘让紫薇收下,放外面的柜子里。
万氏看了惜娘一眼,幽幽的道:“我现在才知道什么叫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了,他们万贯家财,却只有这一个女儿,这姑娘生的又极美,也吸引了许多狂蜂乱蝶,抑或者是觊觎她们家家产的人。”
“她多大呢?”惜娘好奇。
万氏道:“到了将笄之年,我看她母亲的说法,是想让她到我们家来躲一躲,听说有个苏州府知府的小舅子看中她,想娶她,你爹爹却出乎意料的拒绝了。”
“为什么?”惜娘觉得躲一躲也不打紧。
万氏看了女儿一眼:“你爹说新姑爷比原先那个姑爷更俊,八月十五要来咱们家送节礼,就怕你被撬墙角。”
惜娘愕然,贺瑜,不,袁瑜如今到底有多俊啊,连他爹都有危机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