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袁瑜的这件事情,据说在他给顾夫人一封信后,就再也没有听顾家提起过来了,大家都好奇那信中写的什么。
汪太太先让人挑了两匹上好的缎子送到长子房中,又对袁宝芸道:“如今你祖父愈发偏袒那瑜哥儿了。”
她认为顾家不来闹,还有个重要的原因是袁老太爷从中做了什么手脚。
“祖父素来看中有才干的人,那袁瑜能百步穿杨,读书据说也天赋极高,这样的人祖父自然愿意为他出头了。”袁宝芸看的很清楚,她想颜玉光为何之前做低伏下,不就是为了这吗?
可惜,她的胞兄身体不好,常年患病,嫂嫂也只生了个女儿。
他们这一房势弱,但还好母亲把宙弟抱在膝下,充作嫡子养着,宙哥儿虽然算不上天纵英才,但读书也很厉害。
所以,她劝汪太太:“娘,日后,您还是对宙哥儿好些,本来他礼法上算是您的儿子,如今在您膝下那就更是了。”
汪太太不耐烦道:“我知道。”
见母亲这般脾气,袁宝芸也是无可奈何,她从正房走出来,见两边跨院都在修,母亲事事都要争,在宙哥儿的亲事上更是如此,就在袁瑜成婚的三日,袁宙新娘子进门。
她走到回廊上,见任姨娘蝎蝎蛰蛰的,似乎又是往袁宙那里去过,心中不忿,这任姨娘不识时务,这样做只会害的太太更对袁宙不信任,让亲者痛仇者快。
袁家的这些事情,惜娘就不得而知了,四月清明,何家虽然在城外没有祖宗祭祀,但何大魁也带着她们一行人到城外的庙宇上香,又去栖霞庄玩耍。
何家很少有专门出来玩耍的心理,毕竟何家也不是很富裕,就是现下出来,也是带的自家做的点心。
惜娘曾经在国公府有一手腌制青梅脆的好手艺,她去岁长梅子的时候做了不少,今年正好出来玩儿的时候拿出来吃。
秦氏开玩笑道:“要说论分茶制茶的手艺,我看无人能比得上小姑。”
“嫂嫂喜欢就好。”从去岁开始惜娘也开始窨茶,毕竟她嫁妆里置办了一套茶具和茶器,那些锡罐也都备下了。
去年年底她采摘了腊梅、白梅,用松萝茶窨制,二月用白玉兰窨制茶,四月则用蕙兰窨茶,惜娘在栖霞庄这里购买了两盆兰花。
她一般不会窨制很多,但什么时节吃什么茶,这对她而言,已经算是刻在骨子里了。
栖霞庄最有名的便是茉莉花,惜娘让人把兰花搬到马车上后,就带着姜妈妈并两个丫头一道去看茉莉,刚跨进来花市,却看到了袁瑜。
今日见他却只穿了一身简单的青色直裰,走了过来,姜妈妈很有眼色的不远不近的跟着,让他们说话。
谁不是过来人?
惜娘看着他:“还真巧。”
“不是巧,是我特地过来的。”袁瑜道。
惜娘轻咳了一声。
袁瑜想她肯定是难为情了,就道:“惜惜,前段时候顾家的事情你听说过没有?我是当时不好从书院回来,但是想和你说,顾夫人说的都不是真的。”
“那她怎地那般呢?”惜娘皱眉。
袁瑜想自己等事情平息了,再过来解释看起来很有必要,虽说他早前就和惜娘认得,可是这样的事情,作未婚妻肯定会担心。
所以,袁瑜就解释:“她哥哥和汪家常往来的,我跟着汪太太去汪家走亲戚,和顾家几位兄弟相处的不错,后来年节下,就往他们家去了一趟,那日却正好碰到顾小姐差点跌足,我就喊了人去救她,后来顾家人还专门谢我。也自从那次起,她跟我写情诗,我本不予理会,希望她能够知难而退,没想到她愈演愈烈,所以就跟她说清楚了,说我已然定亲,她说定亲了可以退亲,我就骂了她一顿,去了书院。”
“哪里知道她求她家里人想上门跟袁家说亲,本来想绝食吓唬家人,不曾想假戏真做。”
“我听说你写了一封信给顾夫人,她就见好就收了,你写的什么呀?”惜娘好奇的问。
袁瑜抿唇:“她女儿写的那些情诗啊,既然给脸不要脸,就看她女儿是怎么纠缠我的?如果我真的宣扬出去,顾家女儿就别想嫁人了。”
他说完,还怕惜娘觉得他太狠了,故作落寞道:“阿姊,你说难道我救人也有错吗?”
惜娘赶紧安慰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哪里有错呢?这事儿错在她分明知晓人家定了亲,却还胡闹,最后自己送命,这怪得了谁。”
袁瑜不敢心情看起来太过明朗,就有些委屈的看着惜娘:“还是你了解我,也不枉我十二岁就认得你了,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这话好像是说我可是很小就跟你了,惜娘赧然,又低下头道:“咱们这亲事真是一波三折,也不知道将来如何。”
惜娘想自己平日很会说话的,甚至都表现的云淡风轻,可是对着袁瑜好像什么心里话都说出来了。
袁瑜也理解,换了未婚夫就算了,婚前还有这般的事情,他低声道:“咱们这是好事多磨才是。”
惜娘看向他,“既有有了这样的事情,虽说平息下来,但终究对你名声有碍,是以,还是好些读书,明年若是能得一个功名,你又是松江府大好青年了,谁还记得以前那些事情呢?”
见惜娘处处为他着想,袁瑜很开心,他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但是这是他认识的人熟悉的人,也很愿意亲近的人,他愿意跟她解释。
现下听她这般说,袁瑜认真点头,又自嘲:“你看我现在,都这般穿衣裳了……”
“为何要看旁人的眼色行事,你本就是十分鲜亮的人,衣裳穿的鲜亮,也是应该的,凭什么因噎废食。你若听我的,日后和以前一样才是。”惜娘很是气愤。
袁瑜若有所思,原来阿姊吃软不吃硬啊。
姜妈妈见她二人说的差不多了,也不能一直放任她们说话,便上前道:“小姐,那边有花农在卖茉莉花,咱们过去看看吧。”
惜娘对他道:“我们就先去了,你自行逛一会儿。”
姜妈妈觉得姑爷真是打眼,什么都没做,就无端一股风流,反而自家小姐,其实如今装扮一番,的确非常标致,甚至和明檀小姐站在一处,她身形跟高挑,看起来不相上下,可是自家小姐似乎太过正经,自带一股非常能辟神的气质,怎么形容呢?姑爷看起来更像有香气的花,小姐纯粹是一朵没香气的花。
可姑爷看小姐的那个样子,似乎很依赖。
这对未婚夫妻,不管怎么说婚前这样频繁见面,袁姑爷甚至还这样的依恋,这都不是坏事。
惜娘倒是没有想过姜妈妈讲这么多,她前世就是拼命十三郎的打工人,除了工作几乎没有生活,这辈子更是小小年纪就进府在府中尔虞我诈,本来好好地做官家千金,结果未婚夫换人了。
虽然每次都侥幸有了好结果,她还要不断开解自己。
哪里能天真烂漫得起来。
从栖霞庄回来,惜娘就把来龙去脉和爹娘说了,她也不愿意爹娘误会。
何大魁摇头:“虽说这些生的好的人,的确有许多别人没有的好处,但是也也容易招蜂引蝶啊,那明檀还有袁姑爷都是如此。”
万氏拉着自己女儿想,怎么惜娘就没有这种事情呢?那还不是惜娘平日非礼勿视,闺门严谨,出门戴头纱,但面对未婚夫时,又柔媚的能掐出水来。
她私下和惜娘这么说,惜娘忙道:“您这是受害者有罪论,今日袁瑜还特地穿一个杭绸的直裰,我说你做什么要如此?自己没有做错,就没必要苛责自己。”
“姑爷也是没法子吧?”万氏能理解袁瑜。
惜娘笑道:“他答应我了,日后还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虽说袁瑜以前打扮十分精致,让她有点潮人恐惧症,但这就是他啊,为什么要委屈?
万氏戳了一下女儿的额头:“你也够厉害的,姑爷还这般听你的。”
“谁让他比我小三岁呢。”惜娘笑嘻嘻的。
回家之后,惜娘把茉莉花和兰花都窨制了,两个丫头也跟她一起忙着,紫薇在斟茶上很有些天分,幽兰绣花上有天分,惜娘都教她们一些,这样自己也轻松许多。
隔壁黎恬儿带着丈夫归宁,黎恬儿便过来惜娘这里说话。
惜娘见她气色不错,就道:“我看你气色这般好,肯定是过的不错了。”
黎恬儿笑道:“其实也未必是夫婿多好,我如今出阁了,手里有嫁妆,又管着家,不必跟以前似的,多戴朵花儿都怕继母不高兴。”
惜娘想自己好像也是,读书的时候再轻松,也还是觉得上班好,至少手里有钱,自己掌控自己的生活。
她能理解黎恬儿,也跟她说起自己的近况:“明年正月十八成婚,二十一弟妹进门。”
黎恬儿毕竟在松江府生活过许多年了,听惜娘这般一说,就知道了:“汪太太的为人我们都知道,最好强不过了,汪六姐儿娘家有钱,你们前后脚进门,这是故意要用她的嫁妆压你一头呢。”
“这也要压?难不成妯娌关系不好,她就高兴吗?”别人家里都要避免矛盾,怎么这个汪氏不消停呢。
黎恬现下成亲了,倒是能够理解:“我听说曾经有人上门向袁通判求情,汪家大爷上门说没有半点效用,偏颜家一个外三路的亲戚一说,袁通判就应允了,你说袁通判更喜欢谁呢?一个女人,虽然有家世地位,丈夫却宠爱另一个女人,给另一个女人莫大的体面,她自然不愿意让人看轻了她。”
说到这里,她看向惜娘,有些忧心:“这可怎么好呢?怕是你要被她排揎了。”
惜娘无奈:“这有什么法子,我爹说若非如此,这桩亲事也不会落在我身上。”
“这倒是袁审才气逼人,非本府旁的学子能看中的,如今换回来的还曾经是颍川侯府继承人,俱是人中龙凤啊。我想若是你未来夫婿有了功名,你正经婆婆是颜太太,不过偶尔受她几句难听的话,也没什么。便是我,正经的儿媳妇,还不是被她们塞人,天底下婆婆,没几个很好的。”黎恬儿安慰。
惜娘捏了捏她的鼻子:“你呀你,如今懂的不少啊。”
黎恬笑道:“我说真的,嫡亲的婆婆都未必疼媳妇,甚至有的专门折腾儿媳妇,这汪氏聒噪讨嫌,指不定还能让你相公多疼你。”
惜娘若有所思。
清明过完转眼到了端午,端午节万氏教寿姐做了五色丝绳,她现在有孙子在身边,没有那么多精力教小女儿做女红,偏惜娘又待嫁中,她也有绣件要做,还要窨茶,忙不过来。
还是何大魁道:“寿姐再读一年书,就不必再读了,咱们这般的人家能够识字算账就很好了,到时候你专心教她习女红才是。”
“你说的是。”万氏很听何大魁的话。
何大魁去年过年送了些松江土产,让人送往京中国公府去了,让他多留些时候打探消息,这人端午才回来,回来便提起镇国公府。
“老太太过身后,两房分了家,二老爷把女儿嫁给了六皇子,永嘉公主的儿子死了老婆,又续弦了一房,至于三皇子妃那边倒是一如既往,也没什么大事。朝中的事情,我们这些小人物也打探不着,但六皇子听闻代替皇帝去泰山封禅了。”
泰山封禅,是个人就知道什么意思?难不成镇国公府真的不成了么?
何大魁让底下人安置茶房招待此人,又给了赏钱,他则坐在书房里苦思冥想,国公府是他旧主,但他在松江府极其少打着国公府的旗号。
就是怕哪一日人家夺嫡失败,自己池鱼遭殃。
但万一真的有一日国公府坍塌,他也不能置之不理,做人虽然未必能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但若能帮忙,还是得帮一下。
若没有国公爷提携,他也不会这般顺利。
惜娘听说了这么些国公府的事情,恍若隔世一般:“奇少爷都续娶了啊,我记得郡主进门没多久啊。”
“那些大户人家正妻过世,头七还没过,续弦就定好了。”何大魁迎来送往那么些年,听也是听了不少。
“咳咳。”万氏提醒:“你们父女俩没把门的,可别忘记明檀也是做续弦了。”
何大魁道:“这与她无关,我说的都是事实,那邹县令不也是如此么?只不过他眼高于顶,想找一位绝世美人罢了,若是能找到,恐怕早就成婚了。”
惜娘则道:“那邹县令先妻是胡家的人,胡家那可是大户人家,我记得当年钟姑娘因为她爹续弦,外家就接过去照看,不知道邹家那个姐儿,胡家会不会接过去呢?”
“这就难说了,我看明檀照顾的很好,胡家应该是不会的。说句不好听的话,那胡家再好,去人家家里也是寄人篱下啊。”万氏觉得不太可能。
“罢了,罢了,别人的事情咱们少掺和了,明檀现下嫁给邹县令,不管怎么说,总比强迫嫁给苏州知府的小舅子好。”何大魁示意她们都别说了。
惜娘转眼说起她和汪六姐儿前后脚进门的事情,不由道:“无论如何我的嫁妆怎么也不会比那小汪氏多,既然如此,咱们家也不必介怀,若露出嫉妒不甘之态,反而落了下乘。”
何大魁一拍桌子:“此妇人便是个搅家精,这狸猫换太子的事情说是她奶母所做,指不定也有她指使。”
谁愿意大婚的时候,被人家抢风头呢?
你哪怕迟一个月都好。
万氏看向惜娘:“还有半年呢,到时候咱们让卫所的排兵帮忙送,输人不输阵。”
“就是嫁妆输了又如何?本来就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日后能不能把日子过好,这才是正经。”惜娘抿唇。
何大魁知晓女儿的为人,她进国公府这么多年,那里面人事关系很复杂,女儿能够脱颖而出,算得上胸有丘壑。
有些人喜欢在一些小事上受不得委屈,甚至耿耿于怀,惜娘能够平复自己的心情,想到将来,这是好事。
“是啊,正所谓英雄不问出处,你和姑爷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端午之后,惜娘开始做绣屏。
幽兰还不理解:“姑娘不是绣了一座台屏吗?”
“我想用杭绸绣一座四扇连幅的屏风,放在厅堂上,正面是四大美女,背面是梅兰竹菊。”惜娘也不是没有争强好胜的心,但不需要用嘴去嫉妒,真正可以展现自己的能力。
寻常的绣娘至少要绣十个月,惜娘本人却是比职业绣娘还要专业,她跟家人说至少四个月都不要打搅她,就开始勾摹粉本,正反两面对齐定位,又把绣娘找出来。
她平日都舍不得用的那些上等丝线现下拿出来,有的要染的,就自己找人买了染料染。
她盘算好了,今年庄子上还会送银钱来,如此一百多两,正好可以让匠人用黄花梨木做底套,边上还能镶嵌青玉,若是真的请人做,恐怕这样一座绣屏要六七百两,都是良心价了。
但这也非常费功夫,惜娘不是那种顶级绣娘,可是能绣的中上,这般拿出去就不得了了。
惜娘关在房里做绣件,这么春去秋来,她颈椎发疼,但好歹是真的绣好了,等到十月初,邵管事送了银钱过来,惜娘把这些和去年的添在一处,又加了几两银子,让何大魁帮忙找了匠人来镶嵌进去。
“累了吧?”万氏看着女儿疲劳。
惜娘笑道:“我就是想早些做好,剩下的日子就开始保养。”
万氏吩咐紫薇和幽兰两个一定要多伺候惜娘,吩咐厨房隔三差五炖些补品送过来,这会子天气也凉爽许多了,惜娘便开始休养生息。
她的未来婆母颜玉光此时却回来了,她带回来两个好消息,头一件是大老爷袁克绍升任赣州知州,再有一件是带着姑太太夫妇一道回来了。
颜玉光还带了不少赣州特产回来,都交到了老太太那里,她心里很清楚。交到老太太那里,还有她的份儿,若是都交到汪氏那里,就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了。
不过她的份儿也早就装在自己的行李一并带回了。
当年她进门不谙事,导致一顶真珠珠冠送到汪氏那里,她就再也没有还给自己了。
现下她可没那么傻。
袁老太太就喜欢她温和可人的性子,听她说起赣州的事情,听的很高兴,汪太太也过来给老太太请安,只是甫一走近,听到颜玉光的声音,就觉得心里窝着一团火。
“你怎地回来了?你这么一回来,老爷那里谁照看呢?”
颜玉光又不是傻子,她养了十几年的儿子是人家的儿子,虽然也有感情,但现在亲儿子回来了,亲儿子成婚,她怎么可能不回来。
故而,她细声细气道:“大姐姐,头一个是老爷要孝敬老太爷和老太太,再有瑜哥儿的亲事,我总得回来一趟。”
汪太太冷笑:“难不成你对我不放心?”
“妹妹并没有那个意思。”颜玉光涨红了脸解释。
还是袁老太太打断了她们:“瑜哥儿他娘回来操办也是好事嘛,正好太太也松快些,帮宝芸定下亲事,这年纪越拖越大,可不能再由着她的性子了。”
其实这原本是好话,袁瑜成亲,肯定也有不少客人过来,认真相看女婿是真,但这下戳到汪太太心窝子,汪太太又哭闹了一场,颜玉光回房的时候也很累了。
袁瑜则过来请安,见颜玉光给他带了赣南冻石印章料十方、端砚两方,还有一些衣料茶叶,袁瑜忙谢过,听颜玉光说了汪太太的事情,他眉头一皱:“此人也过于直抒胸臆了,真是癞蛤蟆掉在脚上,不伤人恶心人,您莫怕,等儿子日后有了功名,就和您儿媳妇接您出去。”
他当然知晓,现在去分析没用,主要是让他这位生母有个盼头,要不然后宅难熬。尤其是惜娘,他当时在船上就发现她不求表现,为人老实,徐士载那里她都算不得宠爱的,日后进来,他可要多教教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