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大魏四十五年五月十一, 林小星率问心军突袭京城,赵景岚率朝廷军随同。
原以为是一场硬仗,可没想到竟一路畅通无阻, 每到一个村镇县城, 抵抗之人了了。
及至都城城下,更有甚者, 直接打开了城门。
若说下面的村镇她还能理解,大魏的百姓过得实在是太苦了。
这一年, 只林小星平抑粮价和盐价这两件事, 就救了大魏无数的百姓。
虽有些人从未见过她,但仅这两件事就足够在百姓心中埋下引子。
等林小星占据上阜州, 有了更多的盐田, 大批量的盐送到全国各地,盐价进一步下跌, 只需要几文钱,几乎到了每一个百姓都吃得起的地步。
哪怕是在大魏朝的盛世巅峰期, 也从来没有过这个价格,不, 可以说,历朝历代以来,从未有过如此低的盐价。
低价盐的冲击不仅冲击的是百姓的生活,更对上层的权贵富户造成了动荡。
盐路和粮食一直都是权贵富户们用来摄取财富的主要手段之一,如今林小星的低价盐占据了市场,富户权贵收入锐减,百姓佃户曾经对于权贵富户的不满再也遮掩不住,双方的冲突渐起,且愈演愈烈。
林小星率问心军到来之前, 有许多地方已经爆发过冲突了,这也是她一路北上阻力甚少的原因之一。
虽林小星谦虚,但不可否认问心军确是目前最强的军队,若不然也不能赶跑起义军,又与朝廷军相持这么多年。
如今又有赵景岚相助,说是势如破竹也不为过。
《梁史》记载,大魏四十五年,女帝率军直下都城,气势如虹,所到之处魏朝官员纷纷逃窜,无人可挡。
每每攻下一城,林小星便命人给当地送盐,指导种菜种粮食,一系列操作之下,几乎没费多少力气就收复了当地。
对于百姓们来说,只要能吃饱,他们便支持谁,相比于朝廷而言,如今这个新来的反贼倒是有本事的多,也得人心的多。
唯有一个问题,朝廷的那些官员多有贪污违法之事,自然不能再用了,然她手下又没有那么多能胜任之人。
令她惊讶的是,赵景岚也不知从哪里扒出来的人,几乎在她刚表露出为难时,他就安排好了所有行政官员,并且对每一个人的来历身平都如数家珍。
有些人是本来便是官吏,有些人从未任过官职,只是读了几年书,也不知赵景岚从哪知晓的人,他甚至连人家家中有何人,读过什么书,做过什么事都一清二楚。
就像所有人时刻在他的监控下一般。
在他的一番安排之下,很快,一切便都顺利运转了起来。
如此这般,所有的动乱还没起来,便已经被压下了。
有了赵景岚的协助,林小星的确没了后顾之忧,她深知打天下容易守天下难,赵景岚有如此识人之能,手上又掌握朝廷军,如今看来,他的情报网更是了得,她毫不怀疑,只要他想夺这天下,他必会成功。
怨不得原书中最后是他灭了皇室,夺了这天下。
只要他不像原书中写的那般残暴,日后如何还说不准。
就这样,两人一路疾驰,几乎是以横扫之势直达都城城下。
圣上当朝吐血的消息早在之前便已传遍了整个都城,唯一的成年皇子二皇子又不在都城,各方势力齐登场,此刻的都城正是乱成一锅粥的时候。
林小星站在城门下面,望着眼前那高耸的城门,感慨万千,实是没想到自己有一日会以这样的姿态站在这里。
这一路走来竟比她想象的顺利许多,她原以为会经历一番苦战,谁知都城门口竟无多少官兵在。
“怎么没人?”林小星疑惑道。
她北上攻城的消息应该早就传遍了,可竟无人看守城门。
当然这不是说一个人都没有,只是面对他们如此大军,此刻城门上的官兵也只是比寻常多了一倍,这个人数要想抵挡他们的大军那简直是在痴人说梦。
“难不成圣上不行了?准备束手就擒了?这都城内外竟只有这么一点人?”林小星此时依旧十分谨慎,怕就怕是一出空城计。
这毕竟是都城,虽然大部分朝廷军如今都在赵景岚的手上,但都城内外尚有好几万的禁军,不可能像如今这般没什么动静。
正当她犹豫的工夫,忽然城门吱地一声打开了,一群官兵训练有素地跑出来,随后禁军统领走了出来。
林小星握紧了手上的刀,目光警惕,已经做好了进攻的准备。
正此时,忽见那禁军统领朝着他们的方向打了个招呼,随即独自一人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他这一番举动倒是让林小星有些摸不着头脑了,这禁军统领竟敢一人过来,是自恃本事还是瞧不起他们?
“大人,恭候多时。”还没等林小星动手,远远地,那禁军统领就朝着赵景岚喊了一声,喊完他便示意身后人让开。
整个城门顿时全部大开,就像是在欢迎他们的到来。
林小星转头看了一眼赵景岚,默默地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原书里他上位成功是应该的,这都城内外几乎都已落入他手,若不是她的问心军,这天下恐怕早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赵景岚朝着禁军统领颔首,随即朝着林小星道:“阿姐,你先行一步,我殿后。”
林小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明白他话中未尽之意,沉默片刻,随即目光坚定了起来,举起了手中的刀,大喊了一声:“众将士,随我冲!”
她一声令下,士兵们当即嗷嗷地叫了起来,气势冲冲地冲进了宫中。
问心军北上的消息早就传进了宫中,宫中早就人心惶惶,又听闻这一路问心军无人可挡,加之圣上卧床不起,不少有门路的宫人早就收拾了东西准备跑路了。
林小星冲进去便见宫中遍地萧瑟,落叶铺满了地面却无人清扫,偶见一个宫人也是跟见了鬼一样嚎叫着跑走。
林小星无意去对普通宫人赶尽杀绝,只作未见,朝着宫内冲去。
禁军统领是赵景岚的人,这皇宫内外自然早就落入了他之手,他们一路疾驰入魏帝宫殿,未遭到半点阻拦,那些宫人遇见他们逃都来不及,哪里还顾得上拦他们。
冲进魏帝寝殿之后,便见原本光鲜亮丽的魏帝此时正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周围无一人伺候。
丝绸缎面的寝被上面满是污物,魏帝一动不动地躺在那,林小星握刀上前,刀尖挑起被子,便见魏帝瞪大了双眼,早已没了声息。
“看这样子,已经死了超过一日了。”林小星收回刀,很是惊讶,万万没想到魏帝竟然早就死了,怪不得这宫里乱成这样。
宫人逃走便罢了,那些朝臣怎么也不见一个踪影?林小星疑惑地道了一句。
很快,她的疑惑便解开了。
既然魏帝已死,那事情便好办多了,林小星立刻开始清理整个皇宫。
这一清理,便在隔壁的一间房间里找到了一群被绑起来的老臣。
一见到他们一行人,那帮老臣的嘴里便大骂出声,林小星听了几句便知晓了来龙去脉。
魏帝那日在朝上吐血之后,便陷入了昏迷,只不过没多久就醒了,然半边身子却不能动了。
堂堂帝王自然不能是一个瘫了身子之人,自那日起,朝中的老臣们便商议起了另立之事。
可唯一的成年皇子二皇子又被问心军关了起来,如今唯有年龄尚幼的三皇子可立。
帝王年幼,自然又要考虑这辅政大臣的人选。
辅政大臣乃是日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之人,几个老臣自然都想当,为了这人选都已经吵了许久了。
那帮老臣就在魏帝面前争论,魏帝向来看重自己的权利,如今却是眼睁睁地听着自己被放弃,身居高位多年的魏帝如何受得了这个,当时便又急火攻心了一次。
这一下子,魏帝便有些不大好了,迟迟没有醒来,眼看着便要咽气了。
这时外面又传来了问心军即将达都城的消息,那些老臣也没想到问心军会来的这么快,拦截的朝廷军竟然会如此无用,忙遣禁军前去,可谁知禁军统领一进来便直接将他们全都捆了起来。
随后的事便是林小星他们知道的了。
他们自然想不到,就连林小星都不知道禁军统领竟然是赵景岚的人。
等将整个皇宫都清理完后,林小星才发现她这一路竟没遭到多少的反抗,不说百姓,这皇宫内外竟也是无甚反抗。
“大人,这宫中人该如何处置?”这时,禁军统领走到赵景岚身旁问道。
赵景岚不假思索道:“都杀了。”
“是。”禁军统领几乎是没有犹豫地便应了声。
闻言,林小星下意识喊了一声:“等一下。”
“阿姐是心软了?”赵景岚走过去问道,他向来了解她,知她开口是要反对。
林小星毫不避讳地点点头道:“这宫中大部分都是普通宫人,何至于此?”
赵景岚不置可否道:“能在这宫里活下来的人可都不普通,魏帝敛财无度,姐姐以为这宫中人会是什么清白的吗?再说我们初夺下这里,人心浮动,眼多耳杂,隐患颇多,于我们不利,用来立威却是适宜,这朝堂上世家寒门林立,若是没有雷霆手腕,可守不住这天下,况且姐姐身为女子,须得更狠才行。”
林小星自然明白,历来开国之君手段无不狠毒,如此才能震住宵小之辈。
不过她不认为滥杀无辜便是立威手段,可能这宫里一百人里有九十九人都曾犯过事,但尚有一人是无辜的,那便该给这人一个活命的机会。
“便是因为我们如今手握重权,行事更该慎重,若我觉得此人该死便杀了他,后人效仿之下,长久之下必然步前朝后尘,这世间人之生死本不该由另一人决定,便是我也不能,有罪无罪,是生是死,应由律法决定。”林小星一字一句地说道。
律法?
禁军统领挑了挑眉,暗暗上下打量着林小星,他早就听闻问心军的大名,也早就知晓这个女子便是问心军的统领。
之前瞧着她杀敌颇为勇猛,手上工夫了得,又想着她一路上能从旬陇州打到都城,自然不是个无能之辈。
可此时听到她这一番话,他却忍不住失笑。
律法?他在宫中在圣前这么多年,可从未体会过这两个字,律法不过是权贵的游戏罢了。
于他们来说,那些不过是一张废纸。
唯有在面对百姓的时候,律法才会成为律法。
更何况律法之上尚有权利。
真是没想到这位问心军统领竟有如此天真的想法,到底是女子……
禁军统领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被赵景岚打断了。
“好。”只见赵景岚一脸无谓地说道,“既然阿姐不想杀人,那便不杀了,阿姐想做什么都可以。”
闻言,禁军统领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满是诧异,似乎是头一次见到赵景岚一般。
“大人!”他上前一步,意欲阻止,“前朝余孽不除,后患无穷。”
禁军统领脸上满是不同意之色,他是在御前行走的,常年待在这宫中,对底下的暗流涌动是再清楚不过的。
皇宫不过就是一座光鲜亮丽的坟墓罢了,埋着的枯骨不知凡几,实在不必对这些人心软。
“李大人,你越界了!”赵景岚森严地看了他一眼,喝了一声,随即转头用一种无谓的语气看着林小星柔声道,“不过几个宫人,阿姐想杀便杀,不想杀便不杀。”
李统领顿时噤了声,不敢再言语。
“不是不杀,而是要依法依律有根据地杀,既要清除前朝余苛,那自然不能学前朝的恶习,人有私心,唯有律法,方能公正。”林小星道。
她并不能保证自己到了晚年时候依然能不忘初心,她也只是个普通人,会犯错的普通人。
真是闻所未闻。
李统领从来没有见过哪一个造反的人这样的,如此妇人之仁,岂能成大事?
此刻他只庆幸他追随的是赵景岚,赵大人此人不仅多智近妖且手段狠绝,绝不是心慈手软之辈。
这天下唯有如此手段之人方能剜除腐肉,安定天下。
林小星和赵景岚攻下都城的消息很快传回了上阜州,廖老将军和洪合一下子就愣了。
他们知道以林小星和赵景岚如今的实力,早晚会拿下都城,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此消息一出,旬陇州和上阜州剩下的人自然要往都城赶,廖老将军和洪合也被押送进了京。
他们一到都城,便见街上挤满了人,百姓们围在一起兴致高昂地看着路上的官兵急匆匆地跑过,脸上除了兴奋却并无畏惧之色。
廖老将军背着手也兴致勃勃地跟着百姓们的目光看过去。
洪合却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看着那群官兵气势汹汹地冲进工部侍郎刘大人的府中,随后不久便押了一堆人出来。
他与刘大人有些交情,认出最前面的一人是他的庶兄,后面两人则是他两个弟弟,还有一些约莫是他府上的奴仆,最后面竟还有女子,只是脸被盖住了,看不清是谁。
随后,他又见那些官兵冲进了其他府上,同样押送出来许多人。
周围的百姓俱是围在这些府邸面前指指点点着。
那些被抄家的府上自然不乏有大骂或是反抗的,但都被朝廷军镇压了下来。
朝廷军几乎是以雷霆之势在血洗整个都城,听说整个都城的大牢都已经关满了,朝中一半的大臣都被抄了家,而且赵景岚还为每个人都列举了数不清的罪名。
桩桩件件听起来都像是暴政。
血洗朝堂,实在不像是一个明君所为,历朝历代,凡是打进都城的开国之君,为顺利接管朝政,大多以安抚为主,凡大开杀戒之徒,最后都会自食其苦。
赵景岚看起来是个聪明人,为了这天下,他还以为他至少能装一装样子呢!
果然,他不是一个仁君。
若他登基,这天下就怕又如前朝一般,不过是从一个深渊走向另一个深渊罢了。
洪合忧心忡忡,却见一旁的廖老将军神情轻松,丝毫没有紧张之感。
“老将军便不担心吗?”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担心什么?”廖老将军问道。
“赵景岚手段如此强硬,一入都城就赶尽杀绝,不是仁君所为啊!”洪合叹道。
“先帝倒是想做一个仁君,只是仁义不足以致昏聩,反倒是丢了这天下,苦百姓久矣。”廖老将军意味深长地说道,“况且洪大人如何知道此举不仁?”
洪合怔了一下,看着眼前哭天喊地和看热闹的百姓久未言语。
待得他们进了宫,便见前任禁军统领李沧正一脸恍惚地站在宫门口,见了他们都无甚反应。
“李统领,你这是怎么了?怎么是你亲自守宫门?”
李沧在先帝面前也任了几年了,他们这些时常进宫的自然是认得的,看这情形,他怕是早就暗地里投靠了赵景岚。
怨不得赵景岚他们如此之快打下了都城,这朝堂上下不知有多少人是他的人。
李沧愣愣地朝他们行了个礼,恍惚道:“最近宫里少了许多人,人手不够,两位大人是要找赵大人和林将军吧?他们在偏殿。”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诸位大人都在。”
什么意思?
等两人走到偏殿,便见殿里站满了人,几乎半个朝堂的人都在这里。
“这是在做什么?”洪合颇为纳闷,这殿里的诸人他都认识,此时都愁眉苦脸的,完全没有以前在朝堂上的狂傲了。
“洪大人?听说你被问心军抓了,这是被放回来了?”站在门口的一个官员率先发现洪合他们,有气无力地朝着他打了个招呼。
“卢大人。”洪合认得这是刑部下面一个小官员,颔了颔首,问道:“卢大人你们这……都是在作甚?”
只见卢大人蔫头蔫脑地说道:“新上位的那位大人让我们想办法改进律法,这不将我们全部召集起来,让我们讨论。”
改进律法?倒是没想到这两位入城的第一件事竟是这个。
“既是改进律法,喊你们三司的人来倒是合理,那户部、礼部、工部的那些人来干嘛?”
“来送死的。”卢大人有气无力地回道。
洪合一惊,有些莫名。
“那两位大人一入城,就将所有的官员都聚集起来了,挨个念罪状,已经有三分之一的人被当场格杀了,还有三分之一被关进昭狱,剩下的也就我们这些了。”卢大人看起来简直就是万念俱灰,“原先的几位阁老们都被杀了……”
虽然卢大人说话的时候语气中带着恐惧,但神情却并不似。
“卢大人是怕自己也步这个后尘?”洪合问道。
他一愣,回道:“下臣这为官多年,虽然没什么建树,但也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向来两袖清风……”
“所以卢大人心中也明白这两位是不会杀你的是吗?”洪合摸了摸胡子说道。
卢大人一怔,讪讪不语。
洪合不再言语,踏步入殿。
他与廖老将军一进来,大殿里安静了一瞬,也是因为原本位高权重的大人们都被抓起来了,如今他们两个倒是殿中官职最高的了。
洪合一进去目光便落在了赵景岚的身上,想着在城中见到的情景,当即问道:“赵大人,这刚进城便大肆抓捕屠杀当朝官员怕是不妥吧?朝堂动荡,社稷不稳,易生变。”
刚刚跟随两人过来走到门口的李沧听到这话,神情立刻变得奇怪了起来:“……”
如果不是亲眼见到,他也会觉得这些事是赵景岚干的。
要知道他之前还觉得林小星妇人之仁,没想到她仁是仁的,但狠起来也是真狠啊!
律法?
他现在知道,律法的确是最公正的了……
毕竟她可是连几个阁老大将军都砍,凡是犯了奸淫掳掠杀人放火等死罪的,不管是宫人百姓,王公贵族,皆一视同仁。
可即便如此堪称严苛的手段,他心中却知道,此人是个……仁义之君。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