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招摇过市 他扣住她的
……
五更的梆子声响过, 桑窈才稀里糊涂的睡去。
这一觉不深不浅的,照旧在卯时三刻醒来,意识回笼之后静默了一会儿, 接着伸了一个懒腰拥被坐起。
她这一动,屏风那边的人也有了动静。
昼夜随着时节此消彼长,天亮的时分也越来越早,窗外已有晨光,无需点上烛火, 他们也能自如穿衣叠被。
寒九霄先穿好,扔下一句“我先去烧水”的话,人就出了房间。
她缠好胸前的布, 再穿好外衣, 等她去到厨房时,锅里的水已经开始冒泡。
或许是梦境太过真实, 她不知为何竟有种不敢面对他的错觉, 像是生怕一眼望去,朝夕相处的人就会变成梦里的那个人, 所以她只顾低头做着活, 手脚麻利地往里面下晚上泡好的花生红豆莲子鸡头米。
昨天常伯与她说道厨房里的东西时, 她心里便想好今早要煮什么粥。花生红豆和莲子鸡头米先煮, 接着是糯米黑米红枣桂圆,这便是明心提到过的八宝粥。
“要是明心也在, 定会很欢喜。”她说着, 这才鼓起勇气看了一眼灶膛后面的人。
灶膛内的火光映着少年的脸,似一轮初升的新月,那么的安静美好,没有残缺扭曲, 没有阴沉厌世。
他不是那个人!
他应该永远也不会成为那个人!
“寺里香火好了,想来他们应该也能自己煮这样的粥。”
“嗯。”
除了粥以外,她要做的还有几样面食,一样是水晶虾饺,另两样是三鲜和鸡肉馅的蒸饺,趁着粥还在锅里翻滚,面食都上笼屉时,她才得闲清理收拾自己。
大户人家讲究多,用物也是精细,马尾毛制成的牙刷和茯苓青盐调成的牙粉,并蔷薇花香的香胰子,甚至还有上等的面脂。
一番洗漱后,粥和面食也差不多好了。
万昆闻香而来,未进厨房便是夸。
“还是叶小子这手艺好,我可是睡下就盼着早起,只等着吃你做的饭食。”
这倒是夸张了。
他跟着楚珏什么好东西没吃过,山珍海味宫廷御膳,桑窈做的饭菜再是不错,也不足已让他心心念念夜不能寐,不过是亲近人的话,说的人自在随意,听的人也跟着欢喜。
桑窈忙给他盛粥装饺子,一样一样地摆进食盒中。
“这有了新衣,那些旧衣为何还留着?”他指是她昨晚洗好后晾晒的衣服,有在进贤镇时换下来的那一身旧衣,还有空无大师给他们做的那一身新衣。
“万大哥有所不知,那两身衣服对我们而言都是不能丢弃之物,旧的那身是我们祖父的旧衣,新些的是前段日子我们借住在寺庙时,寺里的师父给我们亲手缝制的。”
她不知他们有没有查到自己和寒九霄离开秦家之后的去向,趁着这个机会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投诚。
万昆心念微动,轻轻点了点头,“既是怀念之物,确实当留着。”
又问:“你们两个小子昨晚睡的可好?”
他问的是两个人,看去是还坐在灶膛的寒九霄。
灶膛的火已歇,光却还在。
少年静坐在小凳上,无端让人生出一种明珠落尘埃的惋惜。
不说是万昆,便是桑窈也以为他大抵是不会开口的,至多是点点头,不想他竟是回道:“很好,多谢。”
看来他人虽冷了些,人情世故倒是不差。
桑窈更是放心,他这般性子,应该是能屈能伸之人,日后多半是不会吃亏。
万昆也很高兴,心道这小子还算知礼感恩,不枉自己费心在主子面前为他们说好话。临走之前他还深深看了他们一眼,越看越觉得自己没有看走眼。
这两个小子当真是不错!
等见到楚珏,他还在感慨,“那小子还会道谢,看来也不是清高不知变通之人,世子爷也不必担心他日后目下无尘不好掌控。”
又说起桑窈提到的事,道:“那般情形之下,假死脱身无处可依,投身寺庙确实是极好的选择,难为他们小小年纪便能思量至此,日后必定不容小觑。”
楚珏揉着眉心,不知是没睡好,还是情绪不高。
“世子爷还在想黄家的事?”
“牵一发而动全身,黄家易动,沈灏那个老狐狸不好对付。”楚珏说着,无意识地搅动着碗里的八宝粥。
热气混着香甜的味道腾腾地升着,他吃了一口,眉心竟是松了一些,“我这几日正好口中泛苦,这粥倒是不错。”
“看来还是叶小子做的吃食对您的胃口,这水晶虾饺看着就极好,说是御膳都不为过。”万昆打趣着,坐到他对面,也跟着尝了一口,眉毛顿时挑起,“这粥也当真不错,二公子定然爱喝。”
“那小子爱吃甜食,这粥确实会对他的口味。”楚珏似是想到什么,神情间有宠溺也有几分说不出来的复杂,“差不多的年岁,他还只知玩闹撒娇,远不如那两个小子。”
“二公子何等身份,岂需会做这些事。”
“我不是想让他做这些事,只是他那性子……倘若能有那木小子十之有一的沉稳城府,或者有那叶小子四之有一的机灵,我都要谢天谢地了。”
他摇了摇头,夹起一只虾饺放入口中,弹滑的饺皮与鲜甜的馅肉瞬间丰盈着他的味觉,他慢慢咀嚼着咽下,似自言自语般,“那个木小子生母不慈,却能有个堪比骨肉至亲的继妹,也算是有福气。”
……
厨房内,常伯正和桑窈说着话。
两顿可口的饭食,让这位老者话多了不少,一个劲地问她食材是否够用。她看着他赶早买回来的活鸡活鱼活虾和新鲜的牛羊肉,以及各种蔬菜,连说这些尽够了。
拢共就五个人,准备的食材说是给十几二十个人做饭都有余。
老人家谈性挺大,应是一个人守宅子太过寂寞,好容易来了几个人,一旦熟了话就止不住,一时和他们说起安阳城可以闲逛的地方,虽比不上京里,却也有些趣味。一时遗憾自己如今年纪大了不爱出门,早几年还能出去吃个茶喝个酒。
从他的言谈中得知,他是楚家自京城派来的守宅人。
正说道城中哪里的饭食不错时,万昆掀帘进来,“都在呢。”
他将装着残羹碗筷的食盒往灶台上一搁,似不经意地对桑窈道:“你今日这粥煮得好,赶上公子口淡,倒是极为合适,我看午膳不如还做一道那日的香煎牛肉。”
桑窈连忙应下,暗忖着或许那位日后的林国公未必是真正的喜食清淡之人,应该是不喜浓油赤酱的重盐饮食,但并不排斥重调味的饭菜。
她心里有了数,趁机小声询问,“万大哥,不知我们可否向公子讨几本书看?”
昨天他们去见楚珏时,她发现他那里有不少书。
万昆未加思索,道:“宅子里有一处书房,公子平时不爱去那里,那里有不少书,你们若是闲了,自去看便是。”
说罢,他让常伯等会带他们去。
常伯自是应下,等他们收拾完厨房,领着他们过去。
果真如万昆所说楚珏不爱来书房,因为书房的门都是锁着的,一推门进去,明显还能闻到灰尘气。
“这些书公子是老爷以前置办的,公子早就读遍了,这才不爱来。”
常伯一边说着,一边拿起鸡毛掸子准备除尘,被桑窈接下。
“我索性无事,这些活我来做。”
她的识趣懂事,让常伯更是觉得他们不错。
等到常伯一走,她便开始清理。
从书架上落的灰来看,这书房应是许久没有人来过,但听常伯的意思如今的林国公,也就是楚珏他爹也曾在这里住过。
书中的情节她其实知道的不太多,却记得楚家是京中的老世家,祖籍并不在安阳府,不知缘何在这里置办了一处宅子,还前后两任家主都会来此小住。
什么事该问,什么事不该打听,这点分寸她还是知道的,所以哪怕常伯提了那么一嘴,她也没有追问。
她看了一眼站在书架旁翻阅书的少年,没由来的感到心安。
除过灰尘后,她又用湿布将书架桌子全都擦了一遍。书房这边的活忙完,马不停蹄去厨房生火炖鸡汤。
炖好的鸡汤只取汤,滤过几遍成清水状,用来做豆丝牛肉羹的汤底。菜有四道,一道是万昆点名的香煎牛肉,还有一道是炸制的椒盐羊排,另外两道是素什锦菜和熘鱼片。
她在炒香煎牛肉用的香料以及椒盐羊排所需的椒盐时,寒九霄从书房回来,自然而然地坐到灶前烧火。
香料椒盐的味道霸道,引得常伯都来看了好几回,听她解释完作何用时,抚着胡须夸她心思巧妙。
“你小子在做吃食上有这等奇思妙想,可称为奇人。”
她被戴了这么一顶高帽,内心涌现的不是欣喜,而是不安,连忙解释,“我祖父在世时极善厨艺,我都是得益于他。他常做一些新鲜的吃食,也最是喜欢在这事上花心思。或许是他的言传身教,让我也喜欢钻研此道。”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当是如此。”
常伯说着,看了一眼烧火的少年,少年低垂着眼皮,火光晕染着他的眉目,如明珠生暖。
“倒也不全是这般,我瞧着木小子与你天天在一起,也不见个笑模样,年轻人,还是应该活泼些,成日老气横秋的,真等到了我这个岁月,便是想好动些都动不了……哎……”
桑窈也是没想到会引来这位老者的一番感叹,等人一走,忙安慰寒九霄,“常伯说的也是理,但我觉得每个人情况不同,你这样就很好。”
这样的他已经很好了!
不会是世人口中的无耻跛夫,不会变成不人不鬼的样子,不会被人骂畜生不如的东西,也不会身首异处。
而她,也已逃离原书中的命运。
“别人不知你的事,我却是最清楚,以前的事我们都忘了,好不好?”
“好。”
这么爽快?
他果然是很好的人!
“那我过去对你的不好,你也忘了,可好?”
“好。”
这就好。
她舂着那些香料,手下的动作不停,状苦无意般问他,“那你觉得现在的我怎么样?”
“很好。”
……
饭后,楚珏和万昆一道出门,走之前告诉他们,可在宅子里休息看书,也可出去走走,不必太过拘束。
桑窈想着以寒九霄的性子,必是不会出去的,大抵是还要留在宅子里看书,不成想他居然说想出去逛一逛。
他们和常伯说了一声,然后出了门。
进城之时忙着问道,虽大致瞧过安阳城的热闹,却未曾细看。如今有了闲心闲时,一路走来不难感受到和埔午县的不同。
一连过了两条街,来到先前买成衣的那条街,繁华的景象骤然闯入眼帘。
鳞次栉比的商铺,跑堂伙计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熙攘如织的行人,不少妇人和姑娘们头上簪着鲜花,春日的盛景随处可见。
天气已经转暖,正是人们除去厚衣换上春衫的时节,布行和成衣铺子的生意尤其的好,客人们进进出出络绎不绝。
拐角处的成衣铺子门口,一个打扮体面的妇人拽着十来岁的少年,语气不耐烦地再三叮嘱,“等会见了贵人老爷,你要笑,记住了吗?”
那少年生的清秀,许是没有穿过那宽袖的长袍,一时忙着提袍摆,一时忙着扯袖子,被妇人急切地拉着险些摔倒。
他们朝这边走来时,桑窈一下子认出那妇人。几乎是与此同时,她被寒九霄一挡一带,避开与那妇人迎面遇上的可能。
“要是入了贵人老爷的眼,你以后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穿什么样的华贵衣服都有,我告诉你,这可都是你的造化,你定要好好表现。”
那妇人听着像是劝人,语气却颇有几分诡异,被她拉着的少年唯唯诺诺,满脸的胆怯,眼里却是对她所描述出来的场景无比的向往。
他们走过去后,桑窈小声道:“是马娘子。”
马娘子带着那个少年穿过闹市,来到尽头一座大宅外,上前叩响侧门的门环,与开门的门房不知说了什么。
约摸一炷香的工夫,出来了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她讨好地笑着,把少年扯到中年男子面前。
中年男子如挑货物般打量着那少年,似是有些不太满意,在她的赔笑中摆了摆手,让他们跟自己进去。
门随即被关上,隔绝那一墙之内的污糟。
桑窈抬头望去,大宅正门的匾额上写着两个字:黄府。
她下意识去看身边的人,不是猜测,而是肯定,“当初她要买下我们,应该也是准备送到这里。”
这可真是新仇旧恨!
他们藏身在一条巷子里,从这个角度看去,不难发现附近铺子里的客人伙计也好,来往的行人也罢,其中没有一个与他们年纪相仿的人。
黄家的恶臭,必定早已殃及方圆不知多少里的百姓。
两面的墙拦阻着阳光的照耀,阴影之中寒九霄的表情平静如死寂的湖水,一张脸却是让人过目难忘。
颜如玉,气质如霜。
她不由自主伸手,遮住他的脸,“我们还是快些离开的好。”
要是被黄家的人看到了,且不说与黄小姐的私仇,单是他们本身就已经引起那些人的注意。
他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拿下,深潭般的眼睛似是要将她吞没,“想不想灭了他们?”
“……”
须臾,她明白了他的意思。
“走!”
她先走出去,故意将自己的脸暴露出来,装作懵懂不知事的样子东张西望,将一个外来人的好奇表现得淋漓尽致。
寒九霄跟在她旁边,虽没有任何的表现,却更引人注目。
他们一路走一路逛,出众的长相走到哪都招人眼,如两块无主的美玉招摇过市,满脸都写着让人来抢的无知。
但凡是眼神有异的人,他们不仅不避,反而还会停下来任人指点,或是翻看路边摊上的东西,或是低声交谈。
“这条街上的铺子里肯定有黄家的人,我刚才注意到有人已经往黄府去了,应该是去报信。”她指着一家铺子的招牌,笑着对寒九霄说,不知情的还当她是在说什么新奇事。
寒九霄微敛着眼皮,静静地听着她说话。
不多会儿,她明显感觉有人在跟踪他们,仍然装作毫不知情般继续在小摊上翻看着那些小物件。
人来人往的繁华中,如白驹过隙般匆匆,仿佛在那些浮沉的岁月变迁与前世今生的混乱中,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而这短暂的停滞间,她像是凭空出现,又像是一直都在那里。
很近,却又很远。
寒九霄幽沉的目光中,只有她一人。
“香君。”
她对这两个字极其不敏感,完全没有听到。
“桑叶。”
“哥哥,你叫我?”
她朝他望过来,如水的眼睛里全是欢喜。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是不是意味着他不光是接受了她这个人,还接受了他们如今的名字?她是桑叶,他是桑木,他们就是毋容置疑的兄妹俩。
他走过来,声音很轻,“可以了,我们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