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好哄的他 寒九霄看着
……
天还没有亮, 他们就起了,各背着一个竹篓出门,先去取昨天定好的新鲜菜, 再去素食铺子,一通忙活后开门做生意。
桑窈估摸着情况,一应面食稍微比昨天做多一点。
事实的结果与她料想的差不多,今日来了不少回头客,新客也多了几个, 等到快申时准备打烊时,所有的饭菜全都卖光,毛收入比昨天多三十六文。
她对此很满意, 和寒九霄收拾一番后锁上铺子, 又绕道买好晚饭要用的食材。
纪宅的门照常紧闭着,几乎是在寒九霄一开门锁时, 里面的主仆二人就听到动静, 颇有几分诡异地对视一眼。
“他们回来了。”冷伯压着声,“那老奴这就去。”
“再等等。”
纪扬看着还算沉得住气, 却在没过一会儿后破功, 给冷伯使眼色。
冷伯心领神会, 赶紧往外走。
他正要开门时, 桑窈还在和寒九霄嘀咕。
“那边一点动静也没有,是不是没戏了?”
这话才一出, 就听到隔壁开门的声响。
两座宅子紧挨着, 彼此开门关门的声音再轻都能听到一些,很快又传来叩门声,声音是从自家门外传来的,不由让她大喜过望。
“冷伯, 你怎么来了?”她热情地把人请进来,眉眼中全是笑意,如初升太阳的光一样让人感到舒服。
冷伯却有点不敢看她,内心的羞臊无人能知,但为了自己的主子,他这张老脸无论如何也要豁出去。
他先是叹了一口气,然后道:“老奴也是实在没法子,有件事要找你们帮忙。”
“您有什么事尽管说,只要能帮得上的,我们一定尽心尽力。”桑窈话说的漂亮,心里却在猜测他找他们帮的是什么忙。
“说来惭愧,老奴年纪大了,近日照顾先生越来的不从心,人也糊涂了许多,不是忘东就是忘西,做个饭不是生了就是糊了,时常不记得自己放过盐,一道菜有时能放三回,咸得都不能入口。”
所以呢?
桑窈期待着,却是一副替他难过的样子,“那怎么办?若不然你随身带着纸笔,做过什么立马记下,应是能提醒自己。”
冷伯:“……”
这倒是个好法子!
但他还没到忘事的地步,哪里用得着随时记下。
他着急将这话圆过去,脱口而出,“老奴识字不多。”
“咳咳”
院墙的那边,传来纪扬的咳嗽声。
桑窈心下好笑,这冷伯找的借口也太拙劣了,堂堂太傅身边的随从怎么可能识字不多,恐怕不光是识字不少,且还是能出口成章的那种。
她当然不可能拆穿,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对他的同情,“这可如何是好?”
“桑姑娘,老奴思来想去,倒是想到一个法子,这才来找你。”他眼皮耷着,看上去有些为难,实则是觉得没脸,不太好意思对上她干净的眼睛。
“老奴想着若不然晚上这顿,我们就和你们搭个伙,伙食费方面绝对不会亏待你们,还有这宅子的租金也给你们全免。”
他这话已经露馅。
倘若真是他自己的意思,他一个下人如何能做主免去他们的租金?
“冷伯,您这么说真是折煞我们了,一顿饭而已,我们哪能收你们的伙食费,但有一事我得提前告知你们。”
她没有点破,也没说租金全免的事,当是默认这个条件。至于她要说在前头的话,是搭伙吃饭的第一原则,也就是他们的饮食习惯。
进京时他们随楚珏和万昆一道,她做的饭菜皆是符合对方的胃口,无非是因为路途有尽,至多也不到一月的时间。
而他们若真和人搭伙吃饭,极有可能是长久之事,总不能日日都撇弃自己的饮食喜好,完全迁就别人。
“我祖父是个屠夫,我和我哥喜食猪肉,平日里做菜常用,我是怕你们吃不惯。”
冷伯闻言,自是有所迟疑。
不说是曲京城,大武朝上下的大户人家,大多都以牛羊鸡肉为主,较少人才会吃猪肉,猪肉一般都是寻常百姓吃的。
“咳”
纪扬的咳嗽声又起,这是主仆二人的约定。
一声为同意,二声为反对。
冷伯得了指示,忙道:“我们是来搭伙的,这些自然要随你们而定。”
如此一来,事情就算是说定,除了忌口之外,所有的饭食由桑窈决定,也就是说她做什么别人就吃什么。
她和冷伯约定,等饭好了她喊一声,他再过来取便是。
炊烟很快升起,袅袅弥散在不早的天色中,是人间的烟火,也是人间的温暖。
半个时辰多点的样子,饭菜就全做好,她隔着一道墙说了一句“饭好了”的话,一直等着的冷伯立马提着食盒过来。
一共有三道菜,一道就是他们昨天说过的香煎牛肉,香气十分霸道。一道肉沫炖蛋,上面淋着秘制的料汁,还有一道椒油拌香椿芽。
纪扬早已迫不及待,第一口吃的就是心心念念一天一夜的香煎牛肉,入口香嫩鲜,配着炒干后研磨的香料粉,复合的滋味让他大开眼界。
再吃一口肉沫炖蛋,蛋羹细滑肉沫鲜嫩,与那料汁混合在一起,鲜到让他直挑眉。
“这里面应是猪肉。”冷伯吃了一口蛋羹后,震惊于味道异常鲜美的同时,也是诧异于毫无异味的猪肉滋味,暗道难怪老爷会同意,怕是早猜到哪怕是骚气重的猪肉,桑家那小姑娘也能做出美味来。
纪扬已顾不上感慨,一口牛肉一口蛋羹一口香椿芽,看着吃相优雅,实际筷子没有停过,直到饭菜一扫而光。
他这才满足地搁下筷子,端起旁边的茶水轻抿一口,吟叹道:“馔之美,竟能到如此地步,当真是妙极。”
……
一墙之隔的槐树下,桑窈夹起最后一块牛肉放进寒九霄的碗里。
寒九霄习以为常地吃下。
这一顿有肉有蛋,也尽被他们吃完。
而她之所以选择申时关门,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她想在家里吃晚上这一顿,因为他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还是应该多吃些肉蛋类的食物。
吃完饭后,极有默契地一个洗碗一个擦桌子。
她擦好桌子回厨房,也没急着自己去休息,而是看着他洗碗,也算是一种陪伴,与他说起纪扬主仆搭伙吃饭的事。
“我也是没想到,纪先生居然是个爱吃的。”
那位纪先生身为男主的恩师,其实也是个工具人,书中除去强调他才高八斗,学识如何厉害之外,自然也没有过多着墨他的喜好。
“以后一来二去的,借着这点烟火情,说不定不用等多久,他就会愿意教导你,甚至是收你当学生也说不定。”
“不急。”
“是急不来。”她点头,“不过我相信会有那么一天,到时候有他指点,你必能顺顺利利科举入仕,指不定还是状元探花。”
书中的男主正是如此,有恩师指点,成绩斐然位列三甲,被钦点为探花郎,入翰林院,堂堂正正根正苗红。
若是寒九霄也能沿着这样的人生轨迹,拜在纪先生名下的同时,顺理成章归属于清流一派,便能彻底摆脱大反派的命运。
正在洗碗的人闻言,手上的动作未停,眼底却是一片晦暗。
原来她希望他成为别人的样子!
但若是她所愿,那他也会去做。
“好。”
如果是别人随口这么一应,她肯定不会相信,然而这个人是他,她却是半点质疑也无,笃定他说到做到。
他洗完碗后,又接着烧水。
他们各自洗漱泡脚,再准备各回各屋,临进房间之时,她鬼使神差般回头,看了一眼那正推开房门的人。
瘦长的身高,却劲韧如挺直的新竹,但不知为何,她竟能从他身上看到浓重的孤寂感,似是被世界抛弃,独他一人行走在无边的黑暗中,背负着极重的担子。
那扇被他随手关上的门,像是他的心门。
他是不是不高兴?
她蹙着眉进房间,脱衣后再熄灯上床,却没有闭上眼睛,而是仰望着黑暗中的床顶,脑子里反复浮现着他刚才的样子,仔细回想着此前发生的事。
他为什么难过?
思来想去后,她翻身朝向床里,莫名回想起从前他们睡在一起时,自己一转身就能看到近在咫尺的人。
蓦地,她想到了什么。
难道是她给他的压力太大?
……
一夜无话。
新的一天开始,他们出门后为节省时间分道而行,一个去铺子,另一个去取菜。
寒九霄取菜回铺子时,桑窈正在揉面,面团在她手里被揉来搓去,变化着各种各样的形态,无比的听话。
她记挂着他的情绪,哪怕他看上去与往常无异,还是关切地问道:“你看着脸色不太好,可是昨晚没有睡好?”
“没有。”寒九霄把菜一样样地从竹篓中拿出来,再坐在一旁摘菜,看着倒是熟练,却有些不符合他的气质。
有还是没有,桑窈相信自己的感觉,却没有明说,而是委婉地道:“你莫要看书太晚,有些事急不来。”
“我以后注意。”
听着像是点敷衍。
她暗自叹了一口气,决定还是挑明说,“是不是我对你的期望太高,所以你才会着急?”
低头摘菜的少年闻言,这才抬头看她,那幽深莫测的眼神,是望不见底的暗渊,也是看不透的黑潭。
“你怕我受不住?”
“是。”她不避他的目光,认真道:“相比出人头地,我更在意你的身体。”
“难道你不想我成为一个好官,刚正不阿、两袖清风,不媚权贵、抱琴驾鹤高风亮节?”
像那个人一样。
她立马摇头,“不是的。”
他说的这些品性和男主很像,但哪怕是有男主光环庇护,还有恩师撑腰,又背靠林国公府,男主的仕途也并非完全的一帆风顺,不说是坐牢,连刑罚都受过。
那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我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能好好活着,哪怕如这尘埃般的麦面,却能适应任何的压力,或是圆滑或是细长,能屈能伸随机应变,可以遇火而坚硬,也可以遇汽而柔软。”
竟是这样吗?
寒九霄看着她,眼底的沉寂似是被一道光破开。
“那你呢?”
“我?”她察觉到语气中的不一样,心情轻松了不少,“我大抵是水吧,从天而降,汇入江河,何其渺小。”
在书的世界里,她就像是几个无关紧要的字,墨迹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但她与大反派的命运绑在了一起,带着他一步步远离原本的命运,或许已经改动书中的文字。
“我虽微不足道,可我能和面。”
“嗯。”
就这样?
她心下失笑,暗道他也算是好哄,却没看到他在她继续揉面时,漆黑瞳仁中那如火焰一般的生机。
水和麦面,恰似金风玉露,一旦相逢便再不可分。
……
时辰一到,开门迎客。
上午卖粥和包子,近午时再增添饭菜。
八道菜有小小的变动,豆腐自菘被换,换成椒油拌香椿。不止是这一次,桑窈早就计划好,菜的种类不会一成不变,而是会随时令变换。
果然有老客听到这消息,表示以后一定会常光顾她的铺子尝新。
今日她准备的饭菜分量和昨天差不多,却没有和昨天一样提前卖完,最后一个客人结账时已过申时。
她也不失望,想着打开知名度总得需要一些时日,如今有这样的进项已是足够。
打烊关门后,她和寒九霄还是去买菜,顺便和那些菜贩子定好明天要用的食材。
他们一进巷子,老远就看到纪宅门口停了一辆马车,马车的样式规格有点眼熟,她不由多看了两眼。
“是沈家的马车。”她小声对寒九霄道。
寒九霄“嗯”了一声,上前开锁。
两人一进宅子,隔壁就传来纪扬的一声怒吼,“沈灏,你这个伪君子怎么还有脸提云嫣?”
沈灏!
是那个沈侍郎。
她把手里的东西往寒九霄身边一放,示意他拿去厨房,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墙根下,贴着耳朵屏气静听。
墙那边的槐树下,纪扬正处在盛怒中,人已从躺椅上站起,毫不客气地瞪着眼前儒雅清俊的人。
沈灏对他的愤怒视而不见,反倒劝他,“这么多年过去,你怎地还是如此脾气?你我同窗一场,又曾同朝为官,情谊非同一般,若不然旁人这般说我,我必是要生气的。”
纪扬不耻道:“论虚伪与脸皮厚,何人能及你沈同光?”
“你呀你,我还以为你辞官多年修身养性,性情应是缓和了不少,却不想一把年纪了,还是这般气盛。”
“你少这里虚头巴脑的,有事说事,没事滚蛋!”
“还真有事。”沈灏还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像是能完全包容他的坏脾气,“惜爱日渐长大,最近时常问起她娘的事,她娘交给你保管的那些东西,你是不是应该交给她了?”
“原来你还是贼心不死!”纪扬冷笑一声,“怎么?害怕了?害怕那些东西里有不利于你的东西,想方设法先弄到手,也好毁去,是吗?”
“你看你说的是什么话?若真有那样的东西,以你的脾气,我还能好好站在这里吗?”沈灏面色不变,叹了一口气,“我只是心疼惜爱那孩子,她一生下就没了娘,对她娘的事最是在意。那些东西没必要等她嫁人之后再给,现在给她也是一样。”
“那你敢告诉她,她娘的死与你脱不了干系吗?”
“纪伯远!”沈灏表情一冷,上位者的凌厉尽显,哪里还有刚才好说话的模样,眼神中满是锐利。
“我顾念我们的情谊,想着你是云嫣的表哥,一直对你好声好气,你不领情也就算了,居然诬蔑我,真当我不会以诬陷之名,将你告到京兆府吗?”
桑窈没想到,他们竟然还有这层关系。
幸好,是不对付的亲戚。
纪扬对沈灏的厌恶全在字里语气中,“你去啊,谁不知京兆府的杨延是你的人,你让他来抓我,把我下大牢,治我的罪!”
“你这个不知好歹的……”
“滚!”
没过一会儿,桑窈听到那边开门的声音,想也没想赶紧去确认来的这位沈侍郎是不是那日他们看到的人。
为掩饰自己的行为,她还不忘从厨房里端来半盆水,打开门的同时将水泼在地上,清雅如文人的男子正在上马车,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正是那天的人!
这人模人样的,却纵容黄家人的所做所为,可见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当真是个斯文败类!
他皱着眉头,犀利的目光像是要将人穿透。
桑窈心下一凛,暗道这人绝非善类,却与他对视着。
以他的能力,肯定已查到安阳府的事,查到黄家为何覆灭,也查到他们和楚珏万昆的关系,所以她没打算躲避,因为躲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也换不来他的心软。
倏地,他的眼神从她身上掠过,望向门内的少年,少年森寒冷漠,死气与煞气并存,仿佛是两把齐飞的尖刀,刀刃指向他,没由来的让他心惊。
他眸色一沉,眉头更紧。
这就是那两个孩子!
确实有点不同寻常。
难怪。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