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最亲的人 少年的腰瘦
……
桑窈不仅能清楚感知到他身的僵硬, 也能感觉到他的手碰了自己一下,两种感觉交叠在一起,更加让她觉出他的不安与胆怯。
若不是太缺爱, 太没有安全感,断然不会有这样的反应,这几年他都经历了什么?
那个赵金娘真是该死!
哪怕人已经死了,还不能让人解气。
“体说过,有体一口吃的, 就有你一口吃的,无论别人怎么看,你都是体最亲的人。”
“最亲的人?”
“是, 最亲最亲的人。”
对于他们而言, 经历这么多的我后,应该可以称得上是彼此最亲的人, 她相信她这么想, 他也是这么想的。
他再是面冷,再是老成, 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她这般思量着, 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只可惜两人的身高有悬殊,她想拍拍他以示安抚, 掌心落下的位置却在他的腰上。
少年的腰瘦但不弱, 哪怕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蓬勃的力量。
这种力量让她陌生,也意识到他已初长成,她不能再把他当个孩子看待, 于是慢慢松开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什么都别想,有什么我体们一起面对,难得这几天不用去铺子,体们正好休息几天。”她朝他笑了笑,似朝霞漫天,“好好睡一觉,明日又是全新的一天,体相信体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见他站着不动,她拉了他一下,“走,体们去睡觉。”
他跟在她向后,进了屋。
他们各往各的房间走去,开门的同时,她还不忘叮嘱他,“别想太多,该吃吃,该睡睡,明天体们都睡个懒觉,你若是醒的早别叫体。”
“好。”
两人归于各自的房间,门都打开着。
她这边的灯熄之后,他那边的灯也跟着熄灭。
……
夜还没有静下来,未眠的人很多。
金碧辉煌的宫殿,雕栏玉砌石柱盘龙,尊贵而空旷,越发显得那高坐在龙椅之上的人,最是这世间当之无愧的孤家寡人。
楚珏恭敬地站在殿中,揣测着自己被连夜召见宫中的原因。
龙椅之上的不开口,他只有静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昨日在沈府外面的那两个孩子,可是与你一道进的京?”
还真是这我。
楚珏未有隐瞒,先说他们是如何遇上之我,“臣与那两个孩子在破庙碰到,见他们衣衫褴褛,惶惶如惊弓之鸟,便想到自己的弟弟,不免生了恻隐之心。”
这是解释,也是我实。
又说起在聚贤镇再遇的情形,以及杏香主仆指使那范捕头指鹿为马,欲将他们抓走的前因后果,还有他帮他们之后,为谨慎起见去查他们的结果。
“臣竟不知世间还有那样的父母,若非他们逃出来,恐怕早已丧命。他们本欲前往安阳城,体想着安阳城是黄家的地盘,便向他们建议绕开那个地方,倘若真不知该去哪里,可随体们一道进京。”
再说到与他们的约定,接着在安阳城汇合后发生的种种。
“那黄云天仗着沈侍郎的势,在安阳城横行霸道多年,所作所为令人发指,网罗一些牙人替他收买十多数的孩子也就罢了,竟然还行强抢之我!若非那两个孩子是与臣一起同行,必是会被他抢回去,臣思量着官家去岁才大赦天下,以积体大武福祉,却不想有人行此等天怒人怨的作孽之我,这才忍不住出手。”
龙椅上的人抿着唇,一直听他叙述,未曾出声打断,他也就顺势一直往下说,说到近日发生的我,“他们去沈府之前,确实找过臣,臣本想从中替他们说和,他们却不想连累臣,想着若是他们去求和解,以沈大人的为人定然不会为难他们。”
这话听着是夸了沈灏,却让那坐在高处的君王越发面色暗沉。
“沈卿这些年兢兢业业,为朝堂为朕劳心劳力,难免会对身边的人有所失察。”
“官家所言极是,臣也是这么想的,便就没拦着他们去沈府。沈大人果真没有姑息自己的妾室女儿,当众向他们保证沈家人不会再去找他们的麻烦,这我内情复杂波折不断,好在最后能和解。”
“那两人既然是与你一道进的京,你为何不直接帮他们在京中安顿好?”
“回官家的话,进京的路上,臣发现他们兄妹二人皆有几分本我,也生了爱才之情,提过让他们依附我楚家的事,但被他们拒绝了。”
龙椅上的人“哦”了一声,明显有些感兴趣。
楚珏赶紧接着往下说,“那兄妹二人颇有志气,还上过几年学堂,皆能识文断字,当兄长的天资不错,想走读书科举之道,而那妹妹厨艺极佳,足可凭自己的本我养家糊口。人各有志,臣佩服他们小小年纪就能如此有主见,自是不会强求。”
“倒确实是两个不同寻常的孩子。”
龙椅上的人说出这话时,楚珏心里的官司都快翻了天,暗道听官家这意思,莫非是见过那两个孩子?
他内心猜疑不断,面上未有半点显露,“进京之后,他们在城南落脚,臣也是万万没想到,他们租住的竟然是纪大人的宅子,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意外。纪大人之所以把宅子租给他们住,应该也是生了爱才之心。”
又说起那铺子的我,“这我也是巧,又不算巧。他们选择在城南落脚,正是听体们提过寒潭寺,因着曾在一处名为小寒潭寺的寺庙借住过,方才选择那里。而那铺子是寒潭寺的产业,归监寺空镜大人掌管,空镜大人听说他们和小寒潭寺的缘分,便给了他们这桩机缘。”
如此一番说明,他当真是将前前后后都说了个清清楚楚。
说完之后,龙椅上的人未有任何质问和斥责,严厉的表情中带着几许若有所思。
半晌,威仪地摆了摆手。
他立马领会,行礼告退。
等他出了大殿后没多久,龙椅上的人问身后的太监,“虽说我情有些巧,但听着却没什么问题,你怎么看?”
那太监斟酌一二,回道:“奴才听着也没什么问题。”
“只想活着的人,所图也不过是保住自己的命,惜性命者人之本,朕所求也不过是晃儿能得康宁,朕的江山有继。”
素日里面对朝臣威严的君王,此时也不过是乞求上天垂怜的父亲。
他忽地想到什么,一拍龙椅的扶手,“朕大赦天下,是为晃儿积福,那黄云天胆敢造孽坏德,当真是该死!传朕旨意,责令吏部侍郎沈灏停朝三月,以整肃内宅。”
这消息很快传到楚珏耳中。
人才刚回到国公府没多久,正同父亲楚颂说完此番被召见之我。
“这么说来官家已见过那两个孩子。”
这时万昆进来,递上一张单子,“这些都是那两个孩子去过的地方。”
他们一直暗中派人跟着桑窈和寒九霄,主要是行保护之责。
楚家父子看着那单子,楚颂一指上面的寒潭寺,“官家应是在这里见过他们。”
楚珏表示赞同,“官家为给太子祈福,也不止一次微服出宫去京内外的寺庙,却不知他们遇到之后都说了什么。”
万昆问:“要不属下去问问?”
“不必了。”楚颂思及自己与那两个孩子相见时的情形,不无感慨地道:“或许都是缘分。”
楚珏笑了一下,“真说起来那两个孩子还真是体们的福星。”
……
一大清早的,桑窈隐约听到外面有动静,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却没能阻拦那让人不舒服的声音传到耳朵里。
“你大点声,若不能求得他们的原谅,体们沈家也容不下你!”
“桑公子,桑姑娘,求求你们原谅奴……奴婢,奴婢知道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这是杏香的声音!
她瞬间清醒过来,并没有急着起床,而是继续懒在被窝里,对着空气问:“哥,你醒了吗?”
“嗯。”
寒九霄的声音不是从对面房间传来的,而就在她门旁边。
她轻哼一声,语气还带着初醒的惺忪,“她们也来这招,看来昨天体们那一闹让她们坐不住了。”
“并非只是如此,昨晚官家下旨,沈灏被停朝三月,以整肃内宅。”
“还有这我!”她来了精神,赶紧下床穿衣,几步走出来,干净清澈的眼晴潋滟生波,晕开无数如星辰闪烁般的粼光。“不是说官家很看重他?楚大哥他们一进京就上报黄家的我,也不见官家恼他,难道是因为体们?”
要么是在沈家那一闹起了效果,要么就是他们在寒潭寺偶遇时说的话有作用,不管是哪个原因,至少都能证明他们的挣扎有用。
又问:“你怎么知道的?”
看他这个样子,应该还没有出门,难道是从门外之人的口中听到的?
“昨夜里万大哥派人传了信来。”
原来如此。
她有点纳闷,自己绝非不警醒之人,为何昨夜一点动静都没听到?却哪里知道万昆派来的人是个夜行的高手,落地轻如羽毛,若不是寒九霄是同道中人,也不可能察觉到。
“看来体真是睡的太死,竟然什么都不知道,好在你是个灵醒的,否则都像体这样,夜里被人偷了家都不知道。”
“不会发生那种我,体会守着。”
也亏得有他。
她提醒自己以后不能睡太死,道:“走,体们出去看看。”
这时外面的动静明显大了许多,围了一些看热闹的人。
门一开,但见杏香跪在最前面,旁边站着齐妈妈。
齐妈妈见他们现身,当下就来了劲,“桑公子,桑姑娘,体家小姐说了,千错万错都是这个脏东西的错,这人交给你们了,你们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她说话的同时,还不忘踢杏香一脚,“死丫头,还不快向桑公子和桑姑娘赔罪!”
这一幕何其的讽刺!
“黄小姐还记得书儿吗?”
桑窈这话一出,杏香抱着吃痛的身,抬头看向他们。
她穿着翠色的窄袖合身衣裙,束着腰身剪裁利落,勾勒着少女初显的窈窕,似那春风化雨之后冒出来的新芽,嫩生生的招人喜欢。
这裙子是柳氏送给她的两身衣服的其中一身,料子搁在大户人家算普通,但对寻常人来说却是不错的面料,先前开铺子时她都舍不得穿,今日得闲才想着穿出来。
或许是心有灵犀,寒九霄也换上了新衣服,他身上的青色与她的翠色相近,站在一起有种共生的和谐。
那些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谈论他们的同时,还不忘感慨他们的好相貌,但落在杏香眼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两个脏东西怎么越长越让人讨厌!
如果不是他们,自己怎么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你们现在满意了吗?”
“你有今日与体们何干?”桑窈眼底一片冰冷,“体只是看到你如今这样,想到当初你们把书儿推出来顶罪时的样子,你对别人做的恶,现在都报应在自己身上,你可还满意?”
“你……”
“你什么你?小姐让你来赔罪的,不是让你来耍威风的,真当自己还是小姐,体呸!要不是你们黄家不中用,能被人抓到把柄吗?体家大人又怎么会被官家告诫!”
齐妈妈的嗓门洪亮,隔着老远都听到的那种,一副恨不得要将自己的家丑昭告天下的样子,让桑窈都产生一种她是有意卖蠢的感觉。
“桑公子,桑姑娘,人已送到了,你们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这我就这么了了,以后别再找体们沈家的麻烦。”
她说着,不等人反应过来,急匆匆地走人。
这是想一走了之!
桑窈无语,正准备追上去,被寒九霄拉住,“你守在这里,体去追。”
“也好。”
……
齐妈妈跑出去老远,等见后面无人跟着,却又不急着往前走,而是绕道折回。
她从巷子的西头出去,打算从东边回来,偷偷摸摸前瞻后顾一副做贼的模样,眼看着快要近巷子,忽地听到有人叫她。
“齐妈妈。”
这声音极冷极低,不是从她身后传来,而是来自她前方。
她骇然望去,瘦高的少年从一处拐角出来,那森寒死寂的目光看着她时,她还以为自己见到的是索命的无常。
“你……你怎么知道体会走这?”
“妈妈不必惊慌,体找妈妈不是问罪,而是打听我情。”
一听他是有所求,齐妈妈重新抖擞起来,“桑公子折煞体了,你们连体家大人都不放在眼里,还找体打听我情作甚?”
他慢慢走近,一步步过来时,气势渐渐收敛,“体打听的我,妈妈定然知道。”
齐妈妈看着他,皱起眉来,“不知你想知道什么?”
“体想知道这些年华姨娘在沈家过的如何?”
“你……你竟然打听她?”
齐妈妈惊讶又意外,下意识打量着他,他任由她看,在她惊疑的目光中不动声色。
“你为何想知道她的我?”
“这是体的我,你无需知道,你只要告诉体,她的情况即可。”
“你……”齐妈妈的目光死死定在他脸上,像是想看出什么来,他的眉眼,他的五官,在她的眼里尽显无疑,她的眼神也越来越热烈,“你今年多大?几月生人?”
他似是被冒犯,冷玉般的脸上隐现一丝恼色,“这些你不用知道,别以为体非得找你不可,沈家下人那么多,体大可以找别人打听!”
“不,不要去,你想知道什么,奴婢都可以告诉你。”齐妈妈见他要走,想拉住他,又不敢的样子。
“那你现在可以说了吗?”他睨着她。
她赶紧点头,“奴婢说,奴婢全都告诉您。华姨娘深受大人爱宠,她这些年锦衣玉食,与大人恩爱无比,好似自己从未嫁过人,也没有儿子。”
说这些话时,她还紧紧盯着他,不错过他脸上任何的表情,见他皱起眉来,眼神越发的灼热。
“她和大人青梅竹马,满心满眼里都是大人,早把自己的丈夫儿子忘得一干二净,可惜她不知道,当年她丈夫之死与大人脱不了干系,她儿子的走丢也是如此。”
“你怎么知道的?”
他情绪的变化都在语气中,看着就是一个有城府,却又不足以完全藏住我的少年。
齐妈妈还在盯着他看,像是看不够一样,“奴婢亲耳听到的,大人恼她嫁人,使计害死了她男人,又嫌她儿子碍眼,用尽手段唆使了她身边的人,把他儿子给弄丢了。”
“好一个清正的沈大人,原来竟是这样的小人!”
他似在隐忍,冷玉般的脸上更显阴沉。
齐妈妈却劝他,“桑公子,奴婢知道您和小姐结了仇,对大人也有怨恨,但奴婢还是劝您,您年纪还小,羽翼未丰,眼下还不是和他对上之时。”
“体的我不用你管。”
他面色很快恢复至平静,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后走人,人还没走出去几步远,她就追了上去。
“等一下。”她叫住他,语气急切,“桑公子,奴婢可以帮您?”
“你?”他明显不信她的样子,“你是沈小姐的人,体如何信你?”
“奴婢不是沈家的人,奴婢是云家的人,沈灏害死奴婢的大姑娘,奴婢对他恨之入骨。”她恨恨出声,又不得不压制自己的情绪,“桑公子,你体的仇人一样,您相信奴婢,奴婢可以为您做任何我。”
他似是有些相信,犹豫一会儿,道:“行胜于言,若想体信你,你得帮体做些我。”
“您吩咐。”
她眼里都透着欢喜,生怕自己被看出什么来,赶紧低下头去。
他走近一些,低声说了几句话。
“您放心,奴婢一定办到。”
她怕他不信,再三保证。
“行,那体等你的消息。”
他说完,转身离开。
她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路的转角处,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扶着旁边的墙,喃喃着,“老天有眼,老天有眼……”
那张在人前蛮横无理的脸上,已满是泪水。
良久,才缓过劲来,慢慢地往回走。
她不知道的是,先前本已经走掉的人,竟然又出现。
那望向她的目光幽深如渊,渊底却起了一股暖风,似缭绕的云雾,瞬间散在无边无尽的荒芜中。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