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罪臣之子 他半低着眉
那布条的样式和缠绕的手法, 一眼可见是包扎着受伤之处,出现在她本就比在场众人都要粗糙的手上,半点违和感也无。
成王妃见之, 面色微沉。
一时之间,只闻窃窃私语声。
“难怪你不吃也不喝的,敢情是伤了手腕,握不住筷子所致。”
这话来自离桑窈最近的人。
她闻言,还是笑了笑。
“太弟妃恕罪, 臣女实在是有心无力,说来也怪臣女自己不小心,夜里起来时还当自己是在原来的家中, 忘了是在国公府, 没留神床边的脚踏,摔倒时用手撑着, 这才压伤了手腕。”
大户人家的床边都会安置脚踏, 用处有不少,而普通人家讲究少, 很多东西都是能省就省, 用脚踏的人不多。
她这话一出, 无疑于自暴短处, 让不少人捂着嘴笑,或是鄙夷或是嘲弄, 倒是没有人怀疑她在撒谎。
更甚的是, 她还作羞赧状,又道:“若不是实在无法,臣女也不想说这样的丑事,不瞒太弟妃, 臣女不想父亲母亲担心,所以这事臣女没有告诉他们,还请太弟妃和在场的诸位代为保密……”
这番话更是让人信服,将刚认亲没多久,与父母还不怎么熟悉,唯恐自己露怯出事,害怕被亲生爹娘嫌弃的心思表现得恰到好处。
便是与她不对付,最想让她难堪的曹菡都没有对她话里的真假生疑,而是恼这事凑了巧,自己没办法继续为难她。
“你这人真的是……”
是恼她狡猾?还是故意?
她低着头,眼皮之下的眸色一片寒凉。
决定来赴宴之后,她就在想这宴定然是无好宴,自己一无所长,那些个吹拉弹唱样样不会,便是有人想让她展示,她也可以名正言顺的拒绝。
而她在世人看来唯一会的,就是她的厨艺。
当初林记酒楼开业,曹菡为难她的契机,便是让她做饭,说她小人之心也好,她不可能不防,提前让圆子给自己私下买了一瓶跌打损伤的药,涂抹在手腕上,再包扎起来。
果不其然,她的有备无患派上了用场。
“曹小姐莫怪,我也不想发生这样的事。”
曹菡磨着牙,百般不愿就这样放过她,遂道:“我看你伤的也没那么做,又是个做惯粗活的,应该不至于动不了……”
“菡儿!”成王妃打断自己妹妹的话,“算了,这事就此作罢。”
桑窈好歹是国公府的小姐,还未撕破脸皮前,哪怕是太弟妃,也不可能完全不管不顾到强行为难人的地步。
“本宫今日没有口福,以后有机会定要尝尝楚小姐的手艺。”
“能为太弟妃做菜,是臣女的福气,待臣女的手好了,太弟妃随时传唤臣女即可。”
“此事以后再说。”
成王妃摆了摆手,明显没了兴致,借口身子不适,优雅小心地起身,扶着下人的手离开。
桑窈也重新坐下,仍旧是不动筷子,看得曹菡眼里都快冒出火来,越看她越觉得碍眼。
她也很识趣,宴席一结事就告辞。
曹菡自是不留她,巴不得赶紧走人。
一个想走,一个不想留,她们竟然达成了从未有过的默契。
等出了曹府,与楚琅汇合后,她没有隐瞒地发生之事一说。
“好一个曹家,他们怕不是以为这天下真是他们的了!亏得你机灵,事先就有所准备,若不然你无法拒绝,这事恐有变数。”
“倒也不怕,我若真的没有事先准备,也有法子应对,就是会有些难看而已。”
不管是装晕还是自残,哪怕是装死也不能中计。
楚琅听她说的决绝,握成拳的手一下子砸在车壁上,“当真是可恨!”
姐弟俩回到府中之后,与柳氏说道发生之事,柳氏听完后,自然也是无比的生气,生气过后赶紧让下人给他们准备吃食。
她在曹家一口东西没吃,楚琅因为等她也没有吃东西。
饭菜很是丰盛,荤素都有,还有点心瓜果。
柳氏在一旁看着他们吃,面上还冷着,眼神却已变慈爱。
他们正吃着饭时,楚颂身边的随从突然回来禀报,说是有人上折举报寒九霄是罪臣之子,皇太弟十分重视,当下让人去详查核实。
“寒大人被停了职,人已回到家中,他有话托公爷带给小姐,说是他近日不好来国公府,让小姐无需担心他。”
桑窈怎么可能不担心。
沈灏是杀了头的,沈惜爱也被流放,若真坐实他是罪臣之子,他恐怕难逃被流放的命运,那岂不是他们所有的努力都是一场空?
“瑶儿,你别担心,应该不会有事。”柳氏安慰她,“事情过去这么多年,早已断了证据,最后只会不了了之。”
“娘,我想去陪他。”
这个时候她不可能不管他。
柳氏不放心,当然不同意,“你去了也无济于事,有你父亲和你大哥帮忙斡旋,想来很快就会让他官复原职。”
但她很坚持,最后柳氏只好作罢。
楚琅自告奋勇送她,被她拒绝。
她说:“不必派人送我,给我一匹马就成。”
……
从桑宅外望去,可见那已经枝繁叶茂的槐树。
新漆过的大门虚掩着,外人难窥里面的景物,而站在门外的人,修长的身形正好挡着那一线门缝,阻隔着来客的视线。
那不近人的神情与拒人的姿态,摆明不欢迎被人打扰。
“寒大人不请我进去坐坐?”谢嘉和柔声说着,看上去清雅而端庄。
寒九霄身量笔直,微睨着她,半点情绪也无,“谢小姐有事说事,若无事,请便。”
她有些失落,却还是一脸的和气,“你的事我已经听说,想着和你也算是相识一场,虽说没有缘分,却也有些情分,不好眼睁睁看你误入歧途,却什么也不做……寒大人,你听我说完!”
“若是这些,那谢小姐也就没有说的必要。”
寒九霄已经转身,微侧着头。
她内心有一丝挫败,但也不会就此放弃,脸色越发的郑重起来,“我还有话说,是关于桑姑娘的。”
“你说。”
他竟然如此在乎自己的那个继妹!
她更觉挫败,却也更不甘,面上不显着,不徐不慢地把事情一说。
“今日算是赶巧,桑姑娘恰好伤了手,倘若还有下一次,她怕是躲不掉。我虽是一介女子,也能看出太弟妃摆明是想为难她,应是恼林国公府不识抬举,而迁怒于她。
楚家与皇太弟生了间隙,日后必遭打压,你被人举报,想来也是受到波及,高门世家与附庸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若想官复原职,便要当断则断。”
她说的诚恳,听来确实很有道理,尽显她的知书达理和深明大义。
“谢小姐说完了?”
“寒大人,我知你和桑姑娘兄妹感情深厚,但大丈夫能屈能伸,凡事还得多般思量。你且仔细想想,倘若你真的没了前程,被人诬陷成罪臣之子,林国公府真的会把女儿嫁给你吗?”
“依谢小姐所言,我若此时与林家断绝关系,便能化险为夷?那些指证我是罪臣之子的人也能出尔反尔?”
他的声音听上去没什么情绪,不见喜也不见怒,叫人实在是摸不透。
但谢嘉和自以为见识过不少青年才俊,想着世间男子无一不是把自己的前程放在首位,没有人会为了一个女子而断送自己的官途。
是以,听到他的相问,顿时心下一喜,“这只是我的愚见,寒大人不防一试。”
他半低着眉,如寒松默立,不知在想什么。
她却以为他是在权衡,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越发温柔,“寒大人,我的心意你是知道的,我爱慕于你,万不会害你,你相信我,只要你……”
“嗒嗒”
马蹄声从巷口传来,不多会儿就到了跟前。
雪色无染的白马,马上的少女红衣墨发,明丽的五官艳而不俗媚,张扬又大气,如泉水清澈的眼睛睥睨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谢小姐怎么会在这里?”
谢嘉和倒没有找借口,“我是来找寒大人的。”
寒九霄已到了马跟前,无比自然地伸手,扶着桑窈下马。
桑窈也不矫情,一下马就顺便握着他的手,动作十分的大方,“谢小姐来找我哥,所为何事?”
谢嘉和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下意识掐着自己的掌心,“我想着和寒大人相识一场,不忍他被人诬陷,便过来劝一劝。桑姑娘你来得正好,你也帮着劝一劝寒大人,让他莫要因为一时意气,而误了自己的前程。”
“谢小姐真是有心了。”
桑窈似笑非笑,“我一听到我哥的事就骑马赶了过来,没想到你竟然比我先一步,倒像是提前得到消息一般。”
“桑姑娘你误会了,你离开曹府后没多久,曹小姐就让我们都散了。我还未到家就听到寒大人的事,直接出了城,这才早先你一步。”
“原来是这样。”
“正是如此,今日之事想必桑姑娘也能看出来,曹家对你们国公府心生不满,她们是有意为难你,而寒大人的事,恐怕也是他们故意为之……”
“桑叶,我们进去。”
寒九霄牵着桑窈,看也不看谢嘉和一眼。
谢嘉和还不死心,“寒大人,你当真不在意自己的前程吗?”
“我的事,与你无关。”
桑窈回过头来,笑不及眼底,“谢小姐这么有心,实在是让人佩服,但你与我们非亲非故的,以后还是莫要私下来找我哥,否则我会翻脸。”
“桑姑娘,你知道寒大人是被你们楚家连累,你不能……”
谢嘉和的话还没说完,门就被关上。
她温婉的脸皮终于裂开,溢出怨毒和不甘来。
这时门又开了,她表情还未收起,对上齐妈妈不耻的眼神,“谢小姐,你这样没脸没皮的人,奴婢我见多了,奴婢奉劝你一句,人在做天在看,你会有报应的。”
“你……”
门又被关上,她面色更加难看。
报应?
呵。
她得不到的,宁愿毁了也不会让给别人!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