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认字 义务教育
这一夜, 馄饨铺子的后院并不安静。
后院里总共四个卧房,虽然说是当一家人相处,但江栀和郭延并没血缘关系, 也得稍微注意点避嫌, 因此他俩的住处离得最远, 方婶和两个孩子住在中间。
江栀在屋子里翻看着裴照君给自己带来的新书,她先前担心总是往县城跑会不会影响他的功课, 但是裴照君向她保证过,来见她只会让他更有动力,这才安心。
方怀英在屋子里做着些绣活, 如今虽然有江栀给自己开工钱, 但这绣活她也不曾放弃, 难得捡起来了,就不能再丢下, 多挣点钱也没什么不好的。
郭延在屋子里逗小黑玩, 天冷了,小黑又进了家里睡, 本来它的窝放在堂屋里,但郭延有时候想它, 他的屋子就成了小黑的第二个卧房。
王安在床上躺着一动不动,许久才蹦出一句,“哥哥,你睡着了吗?”
王平翻个身坐起来, “没有。”
顾念着王平年岁越来越长,江栀在这房间里摆了两张床,让他俩分开睡。
王平舍不得点灯,怕浪费江栀的钱, 两人就在这黑乎乎的夜里对视。
“哥哥,姐姐对我们真好。”王安摸着床上的棉被,这被子散发着刚晒过的芳香,厚实又暖和。
“放心,哥哥一定会更努力干活的。”
一天一百二十文,这在以前他想都不敢想,镇上那些扛大包的才能挣多少钱,江栀都不用他洗碗,只用帮着招呼客人就给这么多,定然是看在他年纪不大的面子上。
“还有我,等我再大点,也去前头帮着端盘子。”王安对未来已经有一番畅想。
谁料王平否决了她的想法,“前头有我就够了,你得去后厨帮着姐姐煮馄饨。”
王安严肃改正,“哥哥说的是。”
第二天早上,这俩孩子是起得最早的,江栀他们打着哈欠出来洗漱时,他俩已经去前头帮着擦桌子了,王安还小,还得跪在椅子上擦。
方怀英看着这一幕颇有感触,扯一下江栀的袖子,“你刚来我家时也这样,小心翼翼的。”
江栀轻轻笑起来,刚接触到别人的善意时总是怕自己做得不够多不够好,怕辜负了方婶对自己的付出。
是方婶的大爱让自己在这个世界有了支点,一路努力直到有了如今的成就,现在自己也有余力,愿意把这样的爱传递下去。
她赶紧招呼这俩孩子先歇着,时间还早呢,小孩子起这么早得长不高了。
听到长高的话语,王平的身体僵了一下,慢慢拉着妹妹回了后院。
江栀让他俩站好,“你们俩不用起这么早,等太阳晒到腿了再起床差不多,安安就在后头照顾小黄、小黑它们,姐姐有重要的活儿分给你,它俩是我们家的好伙伴,你得负责让它们吃饱,也得盯着它俩别瞎跑,千万不能去前头。”
王安还记着昨日差点勒疼小黑的事儿,心虚地点头。
江栀又把目光转向王平,“我们备菜的忙你帮不上,但是擦桌子的活儿得留给你,不过也不用太早,否则没多久又沾上尘灰了。”
王平挺直胸背,用力点头。
方怀英和郭延出门时没憋住笑,阿栀这丫头,教孩子还挺有一套。
等到了下午打烊,他俩就笑不出来了。
江栀不知道从哪掏出来几本书,说要教他们认字。
这书自然是江栀找裴照君帮忙准备的,当初他送自己的几本开蒙书还留着,后面跟他解释了自己认识字,他再拿来的书就深奥多了,最近又麻烦他帮忙再挑几本浅显些的书。
裴照君不问她缘由,只是照做,他自己考功课也用不着这些,这次把王平他们带来清源县,顺带着也把书捎了过来。
江栀翻看时还有意外的惊喜,这些书本里夹杂着一张本不该出现的纸。
她慢慢展开那张被压皱的纸,线条简单,但那标志性的布巾以及旁边缀着的一朵朵栀子花点明了画中人的身份。
这是一幅自己的画像,画到最后,笔触并不平稳,显然作画的人当时心绪不宁。
江栀把这画和那馄饨册子、最初的价格牌一起收好放在卧房柜子的抽屉顶层,这些都是她和裴照君珍贵的回忆。
江栀翻看这些书时难免又想到了裴照君,也不知他今日在书院读书累不累,稍微出神一刻,赶紧收敛心神,向眼前的四个人说明情况。
“如今水牌都是靠我写,后厨的事情又多,实在是忙不过来,你们若是有个会写字的帮我记一下,定能轻松多了。”
一听这跟生意有关,尤其是江栀说累,四个人唰唰坐直,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江栀。
这自然是江栀找的说辞,如今她还没到忙不过来的地步,但也确实是她想教他们认字的一部分原因。
另一部分原因当然是因为这两个小孩,在江栀心里,读书在哪个时代都有好处,但以这两个孩子如今的状况,送他们去学堂也不太现实,不过自己也识字,简单教他们些知识也能做到。
方怀英和郭延对视一眼,“阿栀啊,婶子也想帮你,但我都这把年纪了,怕是学不会了。”
江栀把书本举起来给他们瞧,如今他们几个坐在后院的桌子边,江栀一个人站着,她还没开始授课呢,举着书走过来的样子就已经有些吓人。
但江栀的态度很温和,“方婶你瞧瞧,才这么点字,很简单的,不用你们学会做文章,只是客人万一拿手指着牌子,咱们得认出来这是说的哪个口味的馄饨,省得劳烦他们再说一遍对不对。”
方怀英回想一下,确实有这样的状况,他们柜台后头摆着牌子,有些食客进来指着牌子就说一句,“就要那个吧。”
那个是哪个她也不知道,只能让人家再报一遍,要是自己识得字了,确实也有好处。
郭延不说话,但是他的眼神无声表达着反抗。
江栀直视着他,“郭大哥,日后我这铺子定然还会再开外送的,到时候难道还得找人画图吗?若是你识得字了,认路也方便。”
郭延不自然地转悠一下脖子,好吧。
那俩小孩子倒是不用劝,他们正处于觉得江栀说什么都是对的阶段,看江栀跟神仙似的。
每天闭店留下来的这一个时辰,其中就分半个时辰来教他们认字。
江栀本来还纠结着是从数字开始教起还是就按照书本的顺序一个个来,最后决定还是先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
名字是人在这个世界存在的证明,也包含着父母对孩子的期盼。
王平、王安两个孩子的名字简单,他俩一笔一划地照着江栀给的字描,嘴里念着平平安安。
这名字一听就知道父母对他们的祝福,郭延也忍不住问旁边的方怀英,“娘,我这名字有什么说法吗?”
方怀英还在为自己的名字烦心呢,这几个人里就她笔画最多,“懷”这一个字抵得上人家整个名字了,儿子的话实在来不及回答,只顾着写自己那鬼画符般的字,等稀里糊涂描完了才有空理他。
“当然是你爹和我的延续的意思。”
方怀英看着郭延,手上累,心里却热乎乎的,当初那个襁褓里哭闹的孩子如今变得这么懂事,五官全挑他俩好看的地方长,孝顺、做事认真,如今还学会写字了,这名字真是没取错。
王安好奇地问:“姐姐,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江栀笑着指向前头铺子里到处摆着的栀子花,“就是那些花。”
王安似懂非懂地点头,她认识那个花,夏天开得很漂亮,香香的,确实和姐姐很像呀。
经过这一通讨论,江栀倒有些好奇裴照君名字的含义,她有些模糊的猜测,但也不敢肯定。
下一个休沐日,裴照君刚听她讲完教大家认字的故事,心里正佩服着她的智慧,听江栀问他,赶紧把手洗干净慢慢解释,“我是中秋出生,母亲翻遍了诗句,觉得那句‘愿逐月华流照君’好听,便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江栀笑得眼睛微微眯起,脸上满是得意,“如果我说早猜中了是这句诗,你会不会觉得我是在吹牛?”
裴照君摇摇头,眼神真挚,“你那么聪慧,一定早就猜中了,哪里会有假。”
这些日子以来,自己送去的诗选、词集不少,江栀也常跟他讨论,他能听出江栀的偏好,尽量挑着她喜欢的那部分送。
这样灵秀的姑娘,猜中他的名字由来,又有什么奇怪呢。
想到她念这句诗时,心中怕也是会想到自己,裴照君的脸又悄悄红了点,但后厨里水汽蒸腾,江栀当他是热的,还拿了块帕子,踮脚给他擦擦汗。
结果他的脸越擦越热,江栀赶紧松手让他自己处理,转念又想到,“那你今年的生辰不是已经过去了吗?可惜没能为你庆贺。”
裴照君翻看着手里的水牌,自从王平来了,他就跑到后厨来和江栀一起干活,帮她核对菜品,“今年你的生辰我也不知晓,到明年,我们再一起补上。”
今年中秋那时候,他还在为该如何挽留江栀而苦恼呢,哪能料到如今的光景。
难得的休息日子,跑来县城帮工,他也不觉得累,反而有种被太阳熏得暖洋洋的充实感,窝在后厨,每时每刻都能瞧见阿栀,还能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么。
他转头看着旁边那个专注的姑娘,刚刚有食客要了馄饨,她不再和自己闲聊,闭紧嘴巴回了锅炉前,不让飞沫污了食物。
仅仅是站在她的旁边,就有股不知哪里来的力量,让他浑身充满干劲,再读十个时辰书也不怕。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