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醉里惯看长安月
新岁伊始,改元天宝。
这是个极富道家意味的名号,它的来历跟去年一桩祥瑞有关。既寓天赐宝祚之意,又暗合李隆基在位已近三十年,功业赫赫,受命于天。
一番渲染之下,这两年来崇道之心日益浓厚的李隆基,自然志得意满,觉得这天下再没有什么是他办不到的。
而就萧青梧冷眼旁观,这位天子如今的心境,似乎有种终于熬出头的松弛。
前几年那种勤政的状态逐渐松散,朝会更是多有不至,偶尔听一半便让宰相们自行处置,也不再动不动就把人叫到延英殿耳提面命。
他更多的时间用在了别处,扩建骊山行宫,与道士们论道,琢磨着什么时候再办一场大典。
如今这个样子的李隆基,才更像萧青梧印象里那个被后世反复提起的唐明皇。
好享受,讲究排场,痴迷道术,那个褒贬不一的晚年形象,正一点一点从史书的字缝里走出来,落到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身上。
只是眼下还远没到昏聩的地步,该管的事总体来说也没落下。盐铁专营的进项、中央军的扩编进度、边镇削权后各镇的动静,这几样他最看重的,更是每隔半月就要过问一回。
他甚至开始有闲心在延英殿里跟宰相们谈论养生,偶尔还把萧青梧叫去,问两句格物道理与道家清静之说能不能相通。
更让他得意的还是去年那两场水灾雪灾,因着提前预备,损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后续赈济也及时跟上毫不拖沓。
虽说这里面有萧青梧的功劳,可天子心里自有一番计较,到底是他的决断英明,才让朝廷早早动了手。
想到此处,李隆基便忍不住微笑,随即朝身边的内侍挥了挥手:“去,把萧大夫叫来。”
萧青梧进来之后,李隆基先是和蔼可亲地给她赐座,紧接着又熟络地与她闲话起家常,说了没几句便关心她的日常公务来,一幅生怕她给累到了的模样。
萧青梧丝毫不理会对方话里暗含深意的亲昵,只把这当成阶段性工作汇报,挑重要部分各自做了说明。
火药的生产又恢复了两成,与工匠的培训和流程规范各占一半。司真台三曹各司其职,运转得很顺畅。崇玄馆那几名自愿来学习的学子们进度喜人,他们本就于此道上有些天赋,又是真的热爱,未来说不定能培养出一个大唐自己的数学家。
李隆基听她说完,接着又问起他最关心的问题:“工坊新招的那几个,如今学得如何了?”
“回陛下,尚可。”萧青梧斟酌着用词,“已经能明白其中的原理了,再继续学上几个月,应是能独立上手,不再需要臣时时看顾。”
李隆基听了果然高兴,又是将萧青梧好生夸赞一番,说她多么的认真负责,教出来的学生一个比一个得力,比那些只知照本宣科的学官强出不知多少。
说到兴头上,还转头对高力士感慨了一句,说朕当年把她放到身边,果然没有看错人。
萧青梧只能垂着眼恭敬谢恩,心里默默想着能不能直接进入正题。
“不过……”似是想起什么为难的问题,李隆基突然皱了皱眉,“你当初应下的化肥,说是能让粮食产量至少翻一倍,如今看上去,却也没那么神奇的功效啊。”
“陛下恕罪。”萧青梧很干脆地低头认错,“翻倍是绝无可能的,当初为了说服陛下,臣确实把话说得太满。眼下做出来的那点肥料,能增产两三成已是极限,而且受制于原料,根本铺不开。”
“只是当时若不那么说,陛下未必肯拨钱拨人。如今东西虽不如臣吹嘘的那般好,到底也算有些用处,不算白费了朝廷的钱粮。”
她看到李隆基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自己的光棍态度气到了,结果等了半天,只等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冷哼。
“你倒会说话。”李隆基的声音听不出多少火气,反倒带着点无可奈何,“当初说得天花乱坠的是你,如今低头认错的也是你。朕若真为这个治你的罪,倒显得朕容不下人了。”
萧青梧恭恭敬敬地回了一句:“臣知罪,往后定当如实奏报,再不敢夸大。”
漫长琐碎的前戏过后,谈话内容终于进入正题。
李隆基突然饶有兴致地问她:“朕听说,李白近来在宅子里支了炉鼎准备炼丹?”
萧青梧面色如常地回道:“回陛下,臣对此确有耳闻。不过臣素来对炼丹一窍不通,师父也没跟臣细说过这些事,所以究竟炼的什么丹,炼到哪一步了,臣并不清楚。”
李隆基冷哼,显然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
“你身为弟子,他做什么你竟一概不知?”他拂袖转身回到御榻上,语气里带上极为明显的不屑。
“朕宫里养着的那几位,哪个不是奉了正经传承、有师门谱系的?你师父倒好,街上随便寻几个游方道士就敢开炉,连个谱系都说不清楚,炼出来的东西能是什么正经玩意儿?别到时候吃出个好歹,传出去倒叫人说朕亏待了文学之臣。”
萧青梧都不知道李隆基哪来的优越感,都是吃死人的东西,还分什么正版盗版?
她心里暗笑两声,脸上却依旧恭敬地说道:“陛下教训得是,只是臣对炼丹确实一窍不通,师父平日也不跟臣说这些,臣也不好贸然去问。”
“你这话说得轻巧,若是李白寻到你跟前,找你讨要炼丹的方子,你也是一问三不知?!”李隆基的语气中已然带上了明显的怒气。
萧青梧坦然答道:“臣确实不知,臣从没学过任何道家的东西,师父那些丹炉、符箓、吐纳之法,臣一概没碰过。”
“萧青梧!!朕在你跟前好话说尽了,你却仍是这般敷衍。”李隆基霍然起身,满腔怒火喷薄而出,“你说你不会长生之术,这话说出去,满朝文武哪个会信?!”
绕了这么一大圈,萧青梧也懒得再遮掩,只是神色平静又冷淡地回应了一句:“不信也没办法,不会就是不会。”
高力士早早就带着其他人退出了,此刻延英殿内只有他们二人,一时只能听到李隆基气到极致喘着粗气的声音。
他勃然大怒,指着对方的鼻子大骂:“朕看你如今的翅膀是越来越硬了,讲话也越来越不恭敬,朕问你一句,你便顶一句,朕好言好语相询,你却屡屡敷衍搪塞。”
讲到此处,他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甚至隐含几分阴森的杀意:“朕再问你一次,长生之法,你到底会不会?”
萧青梧依旧神色平静地摇头:“不会。”
李隆基又指着她的脸:“你入宫近十年,容貌一丝未改,寒暑不惧,病邪不侵,你当朕和满朝文武是瞎子不成?你这般模样,还敢说不知长生?你就不怕朕治你一个欺君之罪?”
萧青梧听得心里有点想笑,于是她就真的笑了一下:“陛下,臣何罪之有啊?就因为年轻康健,底子生得好不显老?如果这样就是有罪,那大唐的人岂不是至少要死上好几万?”
李隆基被她这一句堵得胸膛起伏,指着她的手都在微微发颤:“你——”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嗓子里的怒意,试图换一种方式:“朕自问待你不薄,这些年你要什么给什么,从不曾亏欠过你半分。如今朕不过问你一句长生之法,你便这般推三阻四,你摸摸自己的良心还能过得去?”
萧青梧幽幽叹了口气:“陛下待臣恩重如山,臣自是铭记在心。只是长生一事,臣确实不知,师父也从未教过臣这些东西,臣实不敢拿不知道的事来欺瞒陛下。”
李隆基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面色铁青,冷冷说道:“你如此执迷不悟,就不怕朕把李白他们通通贬到岭南去?”
萧青梧同样冷笑着看他:“陛下何必为难不相关的人呢?他们不过是写诗作画的文人,既不懂炼丹,也不知长生,陛下贬了他们,除了落个为难文人的名声,又能得到什么?”
李隆基指着殿门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滚出去!”
萧青梧不再多言,转身便走,没走出几步就听到茶盏碎裂的声响。
出了延英殿,萧青梧没像往常那样立即离开,而是在殿前禁军的牢牢注视下,远远眺望着远处宫殿露出的一角屋檐。
【你觉得我现在还能做什么呢?】她问道。
【抓紧时间与朋友们相聚吧。】
9527极为理性地为她梳理手头上的所有工作:【司真台三曹的运转已上正轨,崇玄馆那几名学子已经能独立学习,周文约和韩振金至少具备高中程度的知识,可以成为新的老师。】
【火药的生产流程已经规范,只要不瞎折腾,维持现状不成问题。水力纺车有裴耀卿全力主持,玻璃的进度虽然慢,但也不急在这一时。】
萧青梧听着听着,没来由地感觉眼眶有些发热。她心里涌动着某种极其复杂的难以描状的情绪,仿佛世上任何一个词汇都无法概括形容,任何一个句子都不足以将它承载。
她呼出一口气,步履轻松地往台阶下走:【行,那就走吧,咱们到处去玩。】
回了宅子,她立刻清点自己的所有私产,哪怕连着施了两个月粥,平日又没什么额外的灰色收入,这些年光是凭借俸禄和赏赐,仍然攒下了不菲的家底。
她将这些可流动的资产分为数份,除了给那些为她工作数年的仆人们,剩下的,她打算全都分给那几位日子比较拮据的友人们,她自己只需极少一部分,当做旅途的盘缠。
然后她坐在书桌前开始写信。
这些信会在她悄然离开长安后,分别送到各自手中。信中只需说她有事远行,归期不定,让众人不必挂念,也嘱咐他们保重身体,莫要为她担心。
如此也不会因着她的失踪引发什么不必要的猜想。
哪怕李隆基那边都得留信,措辞上需得格外小心。因为她得表明自己不是叛逃,绝不能让他有借题发挥迁怒旁人的余地。
处理完一应事务只花了两天,接下来的日子仍然照旧,李隆基没有发落她,萧青梧便假装无事发生,该上朝上朝,该去衙门去衙门,只除了把几乎所有空余时间都拿来享乐。
她带着小禾去游览兴庆宫,从勤政务本楼到花萼相辉楼,从龙池到沉香亭,一路走一路指给对方看,说我当年第一次进这儿的时候,胆子大得不得了,连路都不知道就敢到处乱闯。
她去拜访许久未见的玉真公主,听了一耳朵玄之又玄差点让人坐地升仙的东西,回去路上对9527感慨,说这比李隆基追求的长生还离谱,好歹李隆基要的是结果,玉真公主要的是虚无。9527则回她,宗教本就如此,信则灵,不信则空。
她跟李琎去蓝田等地视察纸坊,欣慰地看到规模已成气候,李琎兴致勃勃地给她讲了一路下一步的扩产计划,又美滋滋地畅想等大唐所有文人都用上竹纸,你我二人定要千古流芳了。
她去拜访了颜杲卿,得知颜真卿丁忧结束,不日将回京求职,萧青梧担忧地问他,也不知这次回来还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担任要职?颜杲卿对此挺有信心,他在长安几年攒下不少人脉,自己也不是什么无足轻重的小官,为兄弟活动一下的能耐还是有的。
她跟着王昌龄去渭水垂钓,枯坐半日毫无收获,最后面子上实在挂不住,趁对方转头之际偷偷作弊,结果被抓了个人赃并获。王昌龄痛斥她简直太无耻,堂堂三品命官竟能干出这种事。最后两人空手而归,路上互相埋怨了一路。
她去帮贺知章参加斗鸡比赛,其实她哪碰过这个啊,只是贺知章说她向来有能耐,小小斗鸡想必也不在话下,最后果不其然输了个精光,气得贺知章大叫着说我真是看错你了!
她去拜访张九龄,去的时候竟然撞见他正在与妻子拌嘴,原来是在孙辈的教育问题上出了点分歧,一个嫌溺爱,一个嫌严苛,两人各执一词谁也不肯让,即便萧青梧坐下来了都拉着张脸。她跟9527感慨,原来宰相回家也会跟老婆吵架。
她跟裴耀卿去河段视察,回来后两人又一头扎书房研究机械齿轮与轴承,虽然目前还远不能实现,但裴耀卿表示他可以试着做个小些的模型摆家里慢慢研究。说不定呢?万一呢?
她去王维府上学琴,对方起手一曲《流水》,听得她如痴如醉,对天发誓说自己一定用心学。住在隔壁的王缙一脸热情地说我来帮你,穿云裂石地弹了几日,最后他们俩都变成了不爱回家的男人。
她加入杜甫所在的蹴鞠队,在比赛时不顾一些人的反对非要上场,然后在己方比分落后士气低迷之际一脚定乾坤,帮助队伍赢下这一场。众人惊呼这力道这准头,大唐何时出了个女战神?
她跟李白整日漫迹于街巷和酒肆,从东市喝到西市,从曲江喝到平康坊。往往笔挺地走进去,醉着被人扶出来,某天甚至碰到了昔年围攻过李白的几个五陵恶少,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萧青梧听罢,二话不说冲上去就报以一通老拳。
各类酒宴、雅集她来者不拒,诗会、文会、赏花会、斗鸡会,哪里热闹往哪里钻。酒神的名号愈发响亮,多家酒肆的乐工甚至编了曲子,说是萧大夫一斗酒,长安酒肆倒三间。
…………
出了长安城,一路向东南方向,便是襄阳。
萧青梧打算第一站就去这里,说不定还能偶遇孟浩然,看看他所说的渡口和船灯是什么模样。
接着顺道下江陵,走一遍李白诗中“千里江陵一日还”的水路,再沿江东下,过鄂州、扬州,去看看这个时代最繁华的码头与夜市。
若是兴致还在,便继续往南,一路去苏州、杭州、越州,看看日后将成为帝国命脉的江南。
她畅通无阻地出了城,今天是休沐日,不会有人第一时间发现她没去上朝。等到众人过两天收到信时,她已经远在百里之外了。
她没骨头似的骑在马上,往前走出去很远,再回望时,长安的轮廓已经变得非常模糊。
此时刚刚入夏,道路两旁槐柳成荫。
【如果……】萧青梧翻来覆去地纠结着,【就是说……像我这种半志愿性质的用户,如果想再次申请第二次时空旅行的话……】
时空旅行这项技术在她的时代比较偏成熟,但这是相对于较为靠后的年代,越是靠前的年代越难以捕捉观测,定位时还会发生不确定与随机性。
而唐朝实在过于遥远了,与她之间隔了3000多年,远到许多机构觉得研究这些过于古早的历史没有意义,政府都不愿意在这么靠前的年代上投入太多资源。
【理论上可以,实际上要看用户在上一轮中的表现。】9527温声说着,【而且,您如何能保证,下一次穿越的是同一个时空,遇见的是同样的人呢?】
【那如果刚好有其他人这会过来,那么他来到的到底是哪个时空里的唐朝呢?】萧青梧皱眉想了许久,但这个问题是无解的,如果她能解开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所获得的财富都能直接把月球买下来了。
【所以这是个经典的悖论。】9527说道,【现代科学研究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解开这些无解的答案。】
萧青梧所有所思地点头,所以就算申请了第二次,她来的也不一定是现在这个版本的唐朝。
天色越来越暗,路上行人脚步匆匆,打算趁天黑之前找个能投宿的驿站。
萧青梧没这打算。
暖风和煦,天穹如幕,繁星如织,这样美好的夜景,就这么在野外过一宿不也是桩美事?
她骑在马上一直走,一直走到夜很深了,才找了块干净的地方躺下,仰头望着头顶那轮千万年都没变过的月亮。
这个时间点,陈安和侍女们早就发现她离开了,但是不要紧,他们的身份只是仆人,李隆基就算要迁怒也算不到他们头上。
李白杜甫他们或许会被翻来覆去盘问几次,但要说真的对他们做点什么……按照她对李隆基的了解,这个可能性应该不大,这人做事的原则是极度的自我主义优先,任何事情优先考虑自身的利益。
她人都走了,再为难这帮文人又有什么意义?他自己也不会想落个苛刻的名声,更何况他是真的挺喜欢李白。
想到李白……萧青梧不由自主叹了口气,是个人都看得出来,李隆基从一开始就没想过重用他,皇帝对可用的大臣和陪着玩耍的文人,从来都是两种态度。
或许,哪怕李白这辈子获得了个正式的官身,但他此后依然要永远地失落下去……
一想到这些,顺其自然地想起那一夜的雪,月下的飞花,惊才艳艳的诗句,窗边两个寂寥惆怅的诗人。
思绪流转间,继而又想起某一年的大朝会,含元殿前旌旗猎猎,万国使节匍匐丹墀,龙首原上的宫殿层层叠叠仿佛直铺天际。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无数朦朦胧胧的碎片掉进她的眼睛里。
掖庭宫内深几许,大明宫里夜未央……
终南山里钟磬声远,五凤楼上灯火漫天,曲江池畔春波照影,慈恩寺前雁塔题名……
胡姬酒肆灯如昼,王孙公子醉不归……
整个世界的呜咽和叹息,最后只落在一个人的失眠上。
——
一场秋雨过后,长安逐渐转凉。
李白又一次醉醺醺地被人搀扶着从酒肆里走出来,大白天的就这样招摇过市,竟是一点都不怕被参个失仪。
歇到下午,感觉精神重新振奋起来了,他又出门去看蹴鞠比赛。
蹴鞠这东西本来就有,军中、坊间、宫苑里都有人踢,但从前规矩松散,踢法也随意,多数时候不过是把球往一个方向踢来踢去,比谁踢得高、踢得远,可看性着实有限。
后来还是萧青梧重新定制了规则,什么场地大小、双方人数、球门位置、不得用手触球、越位与否……
规则一立,原先散漫的踢法立刻变了样,有了边界、有了目标、有了胜负判定,队员们跑动起来也更有章法。
谁该站哪、谁该往哪传球,一下子都清晰起来,连场边看热闹的人也能看明白谁踢得好、谁踢得臭。
一来二去,蹴鞠竟在长安城里迅速风靡起来。
文人雅士组了队,武将子弟也组了队,坊间的少年更是三天两头约赛,连大明宫的禁军都有人偷偷在营中踢。
杜甫就是其中一员好手。
他从小身体强健,腿脚灵活,下了值就往球场跑,连读书的时间都少了许多。
可惜他实在倒霉,前几天在赛场上跟一个壮汉迎面撞在一起,两个人滚作一团,杜甫就这么扭了脚,说要至少养上三两个月。
于是今天这场比赛,他便只能倔强地拄着拐,坐在场边看着别人奔跑拼抢,一幅恨不能以身替之的模样。
李白到的时候,场边已经围了不少人。有穿圆领袍的年轻官员,有短褐打扮的坊间子弟,还有几个一看就是特意从别处赶来的看客,正三三两两站着,议论着场上两队各自的优劣。
李白挤到前排,一眼就看到了老位置上坐着的杜甫。
他啧啧两声,摇头叹息:“你再这么见天跳来跳去的,我看过上半年都好不了。”
杜甫不当回事地一摆手:“放心,我有数。”
李白在他身旁坐下,看了看他的脚踝,不知是不是错觉,看着反倒比上次见时更肿了些。
他转了转眼珠,以扇遮脸,靠近了些小声说道:“稍后去我府上,我有好东西给你。”
杜甫以为又是哪处得来的名酒字画一类,便也没太放在心上,视线紧盯着场内,随意点了点头。
比赛结束之后,两人打道回府。
因着看好的球队输了球,他们走一路骂一路,从上半场那个单刀没进骂起,一直骂到后卫最后关头漏人,又从争顶不积极骂到守门员扑救太软,连裁判的哨子都捎带着数落了几句。
骂完了球员骂场地,骂完了场地骂天气,最后连球本身也没放过,说那球缝得不够圆,踢起来方向飘忽,谁踢谁倒霉。
到了李白府上,二人脸色才终于缓了下来。
李白把扇子往案上一扔,整个人歪在凭几上,又从一旁某个暗格处拿出样东西扔给杜甫。
“把你鞋袜都除了。”李白得意地笑着,“这可是仙药,用了之后保管你恢复如初。”
杜甫听得眼睛发亮:“莫非这是萧娘子所赠?”
“自然。”
于是杜甫利落地解下那一层层缠绕的布条,他握着那掌心大小材质奇特的小瓶子,正不知该如何使用,李白就起身从他手中接过,喷口对准脚踝处肿起的地方轻轻喷了两下。
随即,肿胀了数天的脚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消了下去。
杜甫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眼睛一眨不眨,嘴巴大张,半晌没发出声音。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腕,先前那种一抽一抽的钝痛竟已消退大半,只剩下一点极轻微的酸胀感,像是睡了一觉之后残留的懒意。
“这、这也太快了!”他难以置信地惊呼道。
李白见他好了大半,便很吝啬地把那小瓶又放回暗格里,接着重新坐了回去:“可惜这东西就只有这么一小罐,用上个七八次就没了,可得省着点。”
杜甫盯着那暗格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收回来,语气里满是羡慕:“萧娘子可还给了你什么别的好东西?”
李白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慢条斯理地把茶盏放回去,才做出一副“也没什么好说的”的模样。
“自然还有。”
说着他起身走到柜边,从最里头摸出个银白色的罐子,旋开盖子,倒出一粒在掌心,递到杜甫面前。
杜甫凑过去看,那药丸扁平光滑,通体泛着淡淡的黄,遂问道:“这又是什么?”
李白咳嗽了一声:“仙丹。”
“仙丹?!”杜甫眼睛暴亮,声音都不自觉高了几分。
李白把药丸放回罐中,旋紧盖子,得意洋洋地晃了晃:“青梧说了,这东西可比我往日炼的那些丹药好得多,让我每日吃一粒,再不要碰那些金石之药。”
杜甫急忙追问:“那你吃了这些时日,感觉如何?可有用处?”
李白闻言,脸上的得意微微僵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拧着眉头认真想了一会儿。
要说有用吧?也察觉不出来什么比较明显的,熬了夜第二天依旧发虚,宿醉后依旧会头疼。
要说没用吧?他最近确实感觉身体稍微轻快了些,从前睡一觉起来,总觉得身上乏得很,要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这阵子倒是不太有这种感觉了。
但是这也不一定就是丹药的功劳,说不定是他勤加锻炼饮食有节呢?
但李白肯定不会这么直接说的。
他含糊地清了清嗓子,把罐子往柜子里一塞,摆出一副“此中玄妙不足与外人道”的神情:“这个嘛,积少成多,不在一时。仙家之物,岂能跟寻常丹药一样吃下去就立竿见影?那也太俗了。”
杜甫一想也是这个道理,萧娘子连方才那种喷两下就能消肿的神药都拿得出来,再给瓶仙丹有什么稀奇的?于是连连点头,满脸信服。
李白见他信了,心里暗暗松口气,面上越发端得住,紧接着又补了一句:“子美你还年轻,底子好,用不着吃这个。这药性偏温补,年轻人吃了反倒容易上火。”
杜甫听了倒也不争辩,只是一脸艳羡地盯着那柜子的方向开口:“如此贵重之物,又是萧娘子赠的,太白兄当然得留着自己享用,只是弟有一个不情之请。”
李白大方地点了点头:“你说。”
杜甫满眼放光:“不知能否请出仙丹,让我当面参拜参拜呢?仙家宝物,即便与我无缘,沾沾仙气也是好的。”
李白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然后把罐子重新取了出来,放在案上,正正经经地摆好。
两人对着那罐复合维生素片,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送走杜甫后,李白来到书房,铺了纸,提笔开始写信。
信是萧青梧让他写的,她送来的信上说,若是有任何为难或烦闷之处,都可以写信告诉她,权当排解。她虽不能立刻收到,但万一过两年再回来,通过他的书信,便能对长安城内发生过的事一览无余了。
“青梧吾徒:
别来月余,长安已入秋矣。不知尔处四时如何,亦有木叶萧萧、霜风渐起之候否?
陛下近日颇安,不复如前时之迫切。上月问及汝者,不过一二语,便自移向他事。
九月幸骊山,归而精神顿健,朝会上呵斥户部盐铁账目不清,声色俱厉,然终未再提长生二字。汝可安心行路,勿以为念。
孟襄阳有书至,言其居襄阳城日观江雾,夜听棹歌,饮酒自适,颇得山林之趣。吾观其字迹,似比在长安时更见精神,想是真个快活了。
闻汝远游,朝中诸公叹息至今,皆云少一趣人。
吾近况碌碌,无他可述。唯东市新出一酒,云自西域来,味颇奇异,因思汝昔年所酿菊花酒,不觉怅然。
长安诸事皆安,勿念。
秋深露重,善自珍摄。
太白手书
九月二十三。”
……
十月,北境传来消息,突厥首领被杀,部众拥立了新的首领,但紧接着就被陈兵朔方的王忠嗣击败。
消息传回长安时,朝野上下各个喜气洋洋。虽说突厥这些年早已不复当年之盛,可到底是悬在北境的一根心头刺,如今这根刺眼看着就要拔掉了,谁听了不痛快。
李白参与了几场以此为名的庆贺宴,散场回家,趁着酒兴铺纸提笔,给萧青梧写信。
“青梧吾徒:
许久未通音讯,长安已换新寒。不知尔行至何处,衣裳可够,道路可安?
近日北境有捷报至,突厥内乱,旧主见杀,部众新立一人,未及站稳,便被王忠嗣击溃,斩获甚众。消息传来,满朝皆喜,连日赐宴,吾亦数与其间。酒酣之际,众人争言边功,意气甚壮。
汝所制火药,此番又建奇功。闻王忠嗣以震天雷夜袭其营,火光烛天,声如崩雷,虏众惊溃,自相践踏,死者不可胜计,周边诸国无不闻风丧胆。有边将奏报,近来塞外诸部约束部众,不敢近边牧马,唯恐朝廷震怒。往昔何曾见其如此驯顺?皆拜汝所赐也。
吾近来遵汝所嘱,日服丹药一粒,未尝间断。入秋以来,亦觉体气稍健。昔年秋深必咳旬日,今岁竟未发作。夜坐读书,烛下良久,亦不甚倦。此物之效,似于不觉间。至若汝所教导引之法,实为劳顿,吾试数日便辍,不堪其累。然家中二小,为汝师母督促,晨起必练,汝师母自身更无一日间断,今观其气色,较昔年为胜颇多矣。吾虽惫懒,观其习练,亦觉欣然。
长安诸事如常,勿念。天寒,善自珍重。
太白手书
十月十九。”
……
天宝二年,李隆基欲将道教四部经典置于崇玄馆,改馆为道家讲经教学之所,设大学士一人,连崇玄之名也不必改。
朝堂上反对声一片,吵了数日,李隆基最终让步,暂且作罢。
“青梧吾徒:
许久未寄书,非是忘了你,实是近来朝中之事,令人气闷,提笔便不知从何说起。
前些日子,陛下忽发一议,欲将道家四部经典尽数纳入崇玄馆,改馆为讲经之所,另设大学士一人总领其事。此言一出,朝堂哗然。张相、裴相相继谏阻,言崇玄馆本为数算格物而设,一旦改为道经讲习之地,便与你当初创馆本意全不相干。朝中吵了数日,陛下虽不悦,终也只得暂罢。
吾闻此事,心中实在不平。崇玄馆是你一手草创,教材是你一字一句抄录,诸多学子更是你亲手教导。如今人未走远,便有人惦记着改弦更张,岂非人走茶凉?陛下平日待你何等信重,此事上却半句也不曾替你留个余地,想来当真令人寒心。
周文约、韩振金尚在馆中,日日领着几个新人研习数算,未曾懈怠。我见他们如此,稍觉欣慰,然每念及此事,终是意难平。
长安近日无恙,勿念。
太白手书
三月既望。”
……
天宝三年,贺知章上表请辞,言年老体衰,愿归乡里为道士,将宅邸捐为道观。
饯行那日,去的人极多,车马自坡下排到坡上,酒盏传了不知多少轮。李白挤在人群中敬了好几盏,散去时天已昏黄。
“青梧吾徒:
贺监致仕归乡矣。
百官赋诗饯行,极一时之盛,吾观贺监神色,喜中亦有怅然。长安数十载,一朝别去,岂能无感。
别前一日,吾与贺监对坐小饮,说起许多旧事。言及汝昔年与陛下置气,不知因了何事,竟连官舍都弃了不住,出了宫门又无处可去,最后寻到贺监门上,在他那里小住了数日。贺监说起此事,犹自摇头失笑,道汝当时满脸不服,偏又无处可去,只得老老实实住下。吾问其缘由,贺监笑而不答,只说日后见汝,自当问个明白。
明微小娘子随贺监同行,吾观她颜色甚好,行礼举止也颇得体,一路上照看贺监起居,事事周全。她如今正是待嫁之年,贺监回乡之后,必定会为她寻一个稳妥人家。汝若知此,想也可安心了。
贺监一去,长安城中又少一个故人。近来吾常觉人事代谢,如四季之替,来去不由人。然每思及此,又觉徒增伤感,不如且尽杯中酒。
春寒料峭,汝行路时当留意冷暖。
太白手书
三月廿七。”
……
“青梧吾徒:
贺监已逝。
去岁长乐坡饯别,吾尚记其登车时回首一笑,向众人拱手作别。彼时只道是寻常一别,孰料那一面,竟成永诀。
讣告前日方至,言贺监归乡后,日日与乡邻饮酒赋诗,兴致不减,某日醉后忽觉困倦,睡下便再未醒来。人皆谓此乃高寿善终,不必过悲。然吾今晨路过其旧宅,见门上已换新主,忽觉胸中堵塞,不能出一言。
长安近来人事凋零,旧日面孔一日少似一日。张相、裴相也日见衰老,朝中新人辈出,吾多半不识。酒肆里一坐,左右皆是生面孔。
每见故人日老,吾便不禁思及汝。汝今在何方,是否仍是当初那副模样?我等皆已渐次衰老,独汝容颜不改,不知是福是憾。
长安春日依旧,花开依旧,唯少几个旧人。
不多写了,酒已冷,吾自饮去。
太白手书
四月十二。”
……
……
“青梧吾徒:
今晨揽镜,忽见白发斑斑,不觉一怔。吾竟已老至如斯?分明记得昨日还是仗剑去国、辞亲远游的少年,转眼便鬓如霜雪。
然吾心犹未老也,朝堂之上,吾尚能立二十年,与诸公论诗赋、议政事,何尝逊于少壮?汝勿以吾为衰翁也。
汝临行之际,曾言或当复返。此言至今萦绕吾耳。自汝一别长安,今已整整十年矣。吾所寄书,初时尚记其数,后亦不复计,唯积于匣中,时时翻看,恍如与汝对谈。
儿女近日议亲,媒人往来颇频。长吾与内子相看数家,皆未能如意。或嫌其门第太盛,恐女儿受屈。或嫌其子弟庸碌,恐误终身。
汝在远方,不知何日能归。若归时儿女已嫁娶,不知汝尚能识得否。
春寒,善自珍重。
太白手书
二月十九。”
信写罢,李白搁笔,将纸晾了晾,折好放入匣中。
写一封无法寄出的信,对他来说已经成了习惯,早年是记着萧青梧的叮嘱,后来慢慢成了某种排泄情绪的渠道,所有的不如意一旦写在纸上,人仿佛也松快了几分。至于这信能不能送到,她何时能读到,倒不那么要紧了。
长安的人事换了又一轮。
张九龄致仕了,裴耀卿也离了中枢,王维在辋川置了别业,半官半隐,孟浩然也离世了。
王昌龄外放离京,只剩杜甫跟他还留在长安,当着不大不小的官,空自蹉跎。
……
天宝十二载,春。
李白从长安动身,往山阴去。
贺知章葬在那里,转眼已近十年,他始终没能亲往一祭。这回算是下了决心,带上一个随从,轻车简从,一路向东。
一路车马慢行,沿途风景与十年前送贺监归乡时并无二致,只是道上行人多了些,田里劳作的农夫也多些,处处透着一股太平年景的安稳。
李白靠在车壁上,隔着帘子看出去,偶尔出一会神,也不与人说话。
夜里李白做了个梦,醒来时却什么也记不得了,只记得那种刹那的欢愉过后,无尽的空虚与茫然。
他没有急着起身,依旧靠在床榻上,伸手推开窗,风从窗外瞬间涌进来。
随从进来服侍他洗漱时,正看见他怔怔望着远处,顺着视线看过去,只看到驿墙外几株杨柳在晨风里轻轻拂动,旁的什么也没有。
到了贺家旧宅,门前已换了匾额,宅中人丁兴旺,小辈们一个个从门里探头探脑地看。
待报上名号,说是李青莲来访,满院顿时热闹起来,老老小小都涌出来见礼,纷纷说久仰大名,祖父在世时常常提起。
李白被迎入堂中,不多时酒席已开,众人饮酒闲话,谁家的儿子中了举,谁家的女儿嫁了人,说到日头偏西,宾主尽欢。
席间李白问起赵明微。
有人答,明微早嫁了,就在邻县,过得还不错,前些日子还带儿女回来小住过几日。
午后,他独自去贺知章墓前,随从远远候在山下,不敢近前。
李白提着酒壶,在碑前坐下,一边喝一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说长安的人事,说壮志难酬,说这些年认识的新人,说曾经的快乐时光,说他偶尔都想不起故人们的模样。
一直说到日头西斜。
山色渐暗,晚风拂面,不知从哪里传来几声归鸟的啼鸣,倏忽又散在松涛里。
李白眯着眼看了看远处的夕阳,神色淡淡,也不再有话。
他慢慢站起来,袖袍被风翻卷着,步子偶尔有些不稳,走了一段又开始长啸而歌,歌罢又笑。
醉里惯看长安月,洛水春风去日空。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