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好呢, 客官们先吃茶,待会就上菜。”
客人爽气,崔三娘也不拖泥带水, 撸起袖子往灶间去,先上一份本店特色鸡公煲,一盘油炸红糖粑粑配清爽的素炒三丝, 问过圆脸小士子诸人都饮酒后, 上了一壶底度数的青梅酒。
“唔,这鸡肉鲜辣过瘾, 好吃!”
“红糖粑香甜软糯, 还不粘牙, 实乃绝品!”
美食当前, 考试带来的晦气一扫而空,这群士子年纪大的不过及冠之年, 年纪最小的个头还没崔三娘高,正是能吃能喝的年岁, 那锅鸡公煲上桌不到一柱香的时间, 竟已见底。
做为一位厨子, 见到这一幕实在欣慰。
“这是炭烤鸡翅, 这是香芋小排, 还有芥菜鲜肉干拌馄饨,几位慢用。”崔三娘细观这群士子, 见他们嗜辣喜甜,口味偏重, 笑问道,“本店有新鲜小黄鱼、羊肉、猪肉炙烤的串,诸位可要尝尝?”
几位士子正提筷抢着戳鸡翅, 一盘十二个,手快多占,手慢无。
圆脸士子左右开弓,一根筷子戳了一个鸡翅,闻着浓郁的焦香忍住下口的冲动,扭头对崔三娘欢喜道:“好极好极,有什么好吃的尽管上!”
有这句话便够了,崔三娘收起托盘,回到灶间再次忙碌。
孙阿巧已串好了不少烤串,荤素皆有,崔四娘与崔五娘在一旁烧炭火,崔三娘就爱吃炭烤出来的串,肉里自带草木烟熏的气息,有电烤串所没有的灵魂。
崔三娘请铁匠打制了后世所用的烧烤炉和烤架,今儿还是第一次用。
先往烤架上刷一层油,刺啦声中,二十串荤串上了烤炉。
孙阿巧、崔云南、崔四娘、崔五娘都稀奇的瞪大眼眸,只见崔三娘动作娴熟,翻面、刷料汁、洒香料粉一气呵成,高温炙烤之下,肉脂被缓慢煸出,散发出阵阵迷人的肉香。
“都尝一尝。”
崔三娘一人分了一串,自己拿了串三肥七瘦的羊肉串,肉已被烤得焦黄,上头洒了辣椒面和孜然粉,一口咬下,不柴不膻,柔嫩可口,令人回味无穷。
不错,烤的很成功。
“烤串来了。”
崔三娘用木托盘上菜,十五串肉被士子们一扫而空,圆脸士子已被崔三娘的厨艺折服,一面撸串一面高呼:“再多上些,咱们八个人,至少要吃五十串嘛。”
坐在圆脸士子身旁的同窗笑着调侃:“文方兄近日又圆润了,不是说要减肥么?这烤串我们替你吃,你且忌一忌口。”
“欸,青烨兄你这就外行了,不吃饱怎能减肥?”那叫文方的小士子也不恼,说着撸下一大口外焦里嫩的烤羊肉,“美哉,美哉!”
士子们用餐期间,店内陆续又来四桌客人。
两桌是昨日就光顾过的熟客,甫一落座,就熟门熟路的点了招牌爆辣鸡公煲、炸货拼盘,看过水牌上的新菜,又要了三样时鲜菜肴。
孙阿巧负责洗菜、切菜,崔云南劈柴、提水,两位小妹看火,崔三娘只需要上手烹制,而且炸货烤串鸡公煲等,都能提前做准备,店内五桌客人不停点菜,他们五个配合得宜,上菜速度竟然很快。
“崔三小娘子,方才那炙烤小黄鱼味道鲜美,辣味十足,再与我们上五串来,呵呵,我见隔壁那桌,还有甚么干拌的菜馄饨,瞧着也是鲜香爽口,我们也来一份!”
昨日就光顾过的一位彪形大汉笑眯眯夹着嗓子道。
昨儿他点菜可是声如洪钟,隔着铺门外头都听得见,今日带了娘子和两个孩儿并自家爹娘来,说话声音就细软许多,崔三娘笑着应好。
大汉身旁的娘子脸颊微带酡红:“你家这酒是自家酿造的么?喝起来味道极好,有股浓浓的青梅香气。”
崔三娘将木托盘扣在手上:“本店没有酿酒之权,这酒是前街甄记酒家的白云泉,小店浸酿了些鲜果花草进去,存放一月,开坛后加入鲜果汁,便酸甜适口,还不醉人。”
这位娘子想来是爱酒之人,鼻尖与脸颊都带了酒意。
那大汉瞄了妻子一眼,轻咳两嗓:“你家这酒可单卖?我也喜欢。”
崔三娘点头:“卖的,白云泉二十文一斤,小店挣个辛苦钱,三十文一斤。”
“哦,应该的,待会给我装两斤。”
大汉说罢,又豪迈的加了五十串肉,似他这样的壮汉,敞开肚皮吃,一人就能吃五十串,何况还带了那么大一家子来。
整体而言,今日生意要比昨儿冷清,没出现排队用餐的现象,但崔三娘已经很知足,今儿来的都是豪客,肉串、酒水、菜肴哗哗的点,后厨食材的消耗速度极快,饭店刚过,羊肉、小黄鱼便告罄,崔三娘只得踩着凳子,将烤串的水牌取下。
免得下轮食客扫兴。
申时初刻,铺内清冷下来,崔三娘用一盆热水洗去一身油烟气,换了身寝衣,回后院睡觉去了,人已累极,头一沾枕便沉入香甜的梦中。
孙阿巧用水清洁了灶间,洗了碗筷,崔云南劈好了柴,擦了铺子的地板,手头也没了活儿,虚掩了铺门,一个睡到自个房里,一个拿了躺椅睡在联通铺子和后院的过道。
四周静悄悄的,路上行人也稀少,崔四娘崔五娘在铺前玩耍,这两日她们在附近交到了朋友,正一块儿丢沙包。
罗娘子搁下针线,揉一揉微发酸的指头,从自家铺子探出身去:“四娘,五娘,过来。”
隔壁罗娘子生得貌美,却有种难令人亲近的距离感,崔四娘崔五娘都没有与她说过话,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牵着手儿进入成衣铺。
“这是三条湖绸发带,还有两条蓝棉布的围裙,拿回去给你们三姐。”罗娘子难得的笑起来,说话声还很温柔,临走又塞一把松子糖给她俩。
崔三娘睡醒见到桌上那堆东西,大感意外,这罗娘子真是个细腻人。
三条发带都是浅蓝色带纹饰的,摸起来手感细腻柔软,带子尾部还绣了几笔花,崔三娘给两个妹妹们扎上,小姑娘们互相欣赏,眼眸里都泛起光来。
“真好看,罗娘子的手真巧。”
趁着用暮食的那波客人还没登门,崔三娘扎上崭新的蓝布围裙,到灶间炒了三样爽口小菜,又煮了一锅芥菜鲜肉馄饨亲自送去给罗娘子。
自家得赶紧吃饭,再晚一会,食客就该登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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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罚你,你认不认?!”
一声斥责从宋宅前堂传出,紧接着是藤条甩过的呼呼声,旋即是吃痛的闷哼声。
宋园路一连挥了七八鞭,直到力透筋骨,额上沁出一层薄汗,才丢下长鞭,恨铁不成钢的瞪那混账一眼。
“怎不说话?你还不服气?不过对你严厉几分,你就借口称病,躲去别苑潇洒快活,回来倒好,若再晚三日,我得了空,正准备亲自去外城逮你!届时你有得好看!”
宋释安生受了几鞭子,衣裳也破了,破口四周渗出点点血迹,瞧着都疼,阿谦又怕又心疼,急得掉泪。
可他什么都不敢说,老爷眼里容不得沙子,公子挨打下人若求情,他只会打得更重,甚至连求情的也一块儿打。
宋释安抽出一口冷气:“父要教子,天经地义,儿子心服口服。”
“你!”宋园路挑不出错处,一又不知说些什么,将桌上茶盏拂袖扫了一地,“在此好好反省,没我的允许,哪里都别去!”
宋释安早料到父亲会雷霆震怒,并不奇怪,这二十年来,父亲一直像压在他心头的大山,窥之胆寒,见之心颤。
宋家虽为清流,文脉绵延数百年,到如今这一朝,除了两位族兄考中举人,得了八品官职,其余族人包括宋园路,都只是秀才或童生,前几年宋园路花钱捐了个七品虚衔,至今没轮到实任,倒被族人笑话,说他想做官想疯了,有失文人风骨。
当时宋释安年十四,刚考中秀才,稚嫩的少年望见了父亲的窘迫,暗自发誓要名列三甲,为父亲争光添彩。
思及此,宋释安勾唇嗤笑,他降生与世,一生的目标就是遂父志,圆其科举梦吗?
年岁渐长,看的越多懂的越多,宋释安越发明白,他的志向根本不在官场,他喜欢各类工巧之物,偏爱各类器具、机械,去年夏天,按照古书仿造了可提水十丈的高架龙骨车,无需人力便可灌溉坡地良田。
可惜水车造成没多久,父亲嫌他玩物丧志,令人劈砍焚毁,付之一炬了。
宋释安一想到那件事,便心如刀绞,他攥着拳,努力直视着令他害怕了二十年的父亲,下定了决心,一字一句道。
“父亲,儿子三日后便要动身回江临老家,此去路途遥远,您多保重身体。”
“什么?回江临?”正欲离去的宋园路蹙眉大喝,“下月就是白鹤书院的招生考,你被国子学除名,难道从此就不读书,不科考了?”
“有何不可?”宋释安目光坦荡,“《孝经》中说,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母亲自生下我,便损了元气,时常梦魇盗汗,如今回了江临老家,只怕更加虚弱孤寂,我生为人子,怎么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想自己的前途,不顾及生母的健康。”
“什么?”宋园路大怒,“你一通诡辩,就妄图舍了课业,回老家陪那恶婆娘?!”
“母亲出身世家大族,家教严格,自然有许多规矩,每每拿规矩来规劝父亲,您都这样暴跳如雷,何必呢,说到底,不过是母亲不如父亲的妾室年轻善做解语花,父亲也不必拿什么家族荣誉来压我,孝字大过天,我奉养侍母,天经地义,谁也说我不得,就是闹到言官那里,我也不失理。”
宋园路捂紧胸口:“你……你!是不是那恶婆娘写信给你支的招?是也不是,这毒妇,我宋家的声望,百年荣誉,她都不……不放在眼里!”
宋释安长吸一口气,看着父亲鬓边的白发,心底里生出几丝愧疚,但他实在不想再埋头案牍,拼尽一切去博个功名,然后继续在官场上汲汲营营,苟且一生。
“母亲的信上,只关心我三餐饮食,顺带给我寄了些土仪,并无别的什么,另外,两位姨娘生的庶弟,不也是宋氏血脉么?他们若高中,宋氏一样光荣。”
宋园路跌坐在圈椅里,怒不可遏:“能一样吗?庶出于嫡出能一样吗?!”
呵,昨日不是还带着两位庶弟去跑马行猎么?他曾经艳羡的父慈子孝,渴望的温柔父爱,被这庶出二字给打破了,原来父亲心底竟嫌弃庶子么?可身为嫡子的他,并没有感到高兴。
只有更多的无奈,父亲的心究竟在何处?或者他竟是个无心人么?
宋释安不愿意再想,看着大宅里的雕梁画栋,玉砌朱廊,忽然想起昨日光顾的崔氏小店,门口只铺最简单的青石做水台,竹编的遮帘是那么粗朴,凑一块却是天朗气清,一片澄静。
店里掌勺的崔三姑娘一脸明动,见食客用餐愉快,脸上是一片纯粹的欢喜。
他所想要的,正是那种欢喜、自在、干净的生活。
想那崔三姑娘是真正享受庖厨之道的人,她年纪轻轻就能独自经营一家食肆,自己已及冠,又凭何还要在恐惧下生活。
“好,你走!你走!今日只要踏出这家门,你就一辈子也别回来!”
宋园路甩下这句话后拂袖而去。
“公子!你胆子怎么变这么大了,刚才真吓死人了!”
阿谦捂住胸口凑上来,见宋释安身上狰狞的伤口又忍不住心疼:“奴去取金疮药来!”
作者有话说:
宋释安:崔三姑娘是我的榜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