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一晚上, 江大山病情都没有恶化,这让守夜的江丹丹和江会会都松口气。
第二天一早,刘桂香做了早饭领着江翠翠来医院。江丹丹和江会会则是回家补觉。
昨晚是江会会和江丹丹守着江大山的。准确来说是江会会熬夜守着, 她让姐姐江丹丹在江大山病床上趴着睡,虽然睡不好,但还是先凑合睡一晚。
不是江会会能吃苦,而且她知道今天厂里领导肯定会去医院看望林武和爸爸。
不管去看林武还是去看爸爸,大姐能在场是最好的。大姐聪明脑子活, 有她在家里才不会吃亏。
所以商量好, 今天白天大哥观察厂子里动静, 大姐先在家补觉, 等厂里领导们出发去医院探望了,大姐大哥立刻也去医院。
为了不耽误时间, 早上大姐和江会会还把妈骑去医院的自行车骑回来, 这样等会大姐大哥去医院还赶得及。
江会会从来都没有熬夜的习惯, 昨天是完完全全熬了个通宵, 早上她都感觉自己开始晕头转向了。
回了家勉强顶着困意吃了口饭,躺床上不到三秒就睡过去了。
一觉睡到下午三点多,江会会醒来时候,见家里已经做好了午饭,家里大哥大姐还有二哥都不在。
大姐江丹丹留了信, 说厂里领导已经去医院看望爸爸和林武,她和大哥要去医院, 免得爸妈被骗。
大姐大哥都去医院, 江会会就没什么好操心的了。
她洗漱了吃了午饭,她也知道自己帮不上太多的忙,想了想, 决定去找裴昭,拜托他帮忙买点肉,给爸爸补补身子。
这个时候江会会很庆幸之前自己帮过裴昭,也很庆幸裴昭人很好,是个江会会可以鼓起勇气去拜托帮忙的人。
裴昭见着江会会过来还有些意外,他很开心招呼江会会进屋,又拿了瓣西瓜给她:“我还想着等会儿天凉快了去找你,没想到你竟然来找我了,咱们想一起了。”
江会会有些拘束接过西瓜,不太好意思的说起了自己的请求。
听江会会说了来意,裴昭自是痛快答应下来,接着又问江会会爸爸的身体情况。
“我爸情况还好,医生说先住院观察三天,三天后出了院也得在家好好休息,修养一个月去医院复查,要是各项指标都正常,再去上班。”
“是该如此,叔叔千万别带病上班,不然更难恢复。对了,我过两天要和我妈去看我爸爸,七月二十号走,八月五号回来。你还有什么需要的,和我说了,我一并帮你办了。”
江会会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就是想买些肉给我爸补补身子。裴昭,多谢你啊。”
“这有啥,我等会儿去找我老舅让他给我留点,你是要一斤五花肉,对吗?”
“嗯嗯。”
“行,明天早上咱们过去拿,好吗?”
“好,好,可以的。”
“那我明天早上去你家喊你。”说完,裴昭又问江会会:“对了江会会,你手巧吗?擅长缝制一些东西吗?”
说着他拿出一个衬衣的,指着上面的扣眼问江会会
江会会拿过来看看,就是比较简单的锁扣眼。
裴昭和江会会说:“你之前说家里条件有些紧张,上回又说暑假在家除了学习就是糊纸盒。我妈妈知道之后,说她们厂子里有锁扣眼的活儿,你要不要试试?”
江会会有些惊讶,她没想到之前自己随口说的话,裴昭竟然真的去帮忙打听了。
江会会自己其实也打听过,但是这样的活太少了。不然他们家也不会之前一直都糊纸盒糊火柴盒。
其实裴昭觉得这个活儿也不太好,但是这个活儿难度相对比较小:“会会,你也知道纺织厂除了纺纱织布印染以外,也会做一些成品加工,比如劳保手套成衣之类的。但是纺织厂其实没有那么大的地方,也没有那么多的工人。所以就会另外找人来做一些比如剪线头,锁扣眼,钉扣子之类的活儿。”
“这样的活儿是谁都能申请去做的吗?”江会会问,因为他们家好像只接过糊牛皮纸袋和糊火柴盒的活儿。
“纺织厂工人家属就可以申请,每家只允许一个人。我们家之前没有申请过,如果你想接这个活我妈妈可以申请,申请了之后你来做就行。”
裴昭没说的事,纺织厂有人接了这样的活,如果自家不干而是转手出去,是会抽成的。
毕竟这个活最重要的是要有纺织厂的名额。
说着,裴昭给江会会讲起具体的情况:“纺织厂里最赚钱的外活是补次品布,有的布一整匹里难免有个破损,直接报废太可惜了。所以会让工人或者有手艺的人来补。补的时候是把整匹布边角的线抽出来,拿这个线来补,这样线的颜色粗细都是一致的。但是这个活儿我妈说只有老手才能做。”
江会会点头:“是,如果没补好,整匹布都坏了。”
“除了这个就是锁扣眼,钉扣子这样的活儿。这个有一点辛苦,因为要求一件成衣所有手工锁出来的扣眼要是一样的,不能有松有紧,有宽有窄。钉扣子也是,不能订歪了。”
说完制作要求,裴昭和江会会说起收入的价格:“这种活毕竟是外接给工人家属的,收入肯定没有工人的工资高。我妈妈说这种一般按百件来算,锁扣眼一百件他们厂能给到七毛钱。钉扣子一百件能有个三毛钱。每件衣服有七到九个扣眼和扣子。”
江会会听了心里算一算,像他们家之前糊火柴盒糊纸盒,是按一千件算的,一千件才五毛钱钱。他们家人多,每个孩子每天一百多个,一个月是可以挣十块左右。
锁扣眼的活儿直接算是比糊纸盒糊火柴盒多,但是每个不是按单个扣眼算,而是一件衣服算。
而且这个活儿大哥二哥大姐翠翠都干不了,因为对针线还有要求。
裴昭见江会会有些犹豫,他也觉得这个活儿不太划算,但是他是真的想帮一帮江会会。
他又起身翻家里的柜子,翻出来一片蕾丝,还有一块茶杯垫,拿给江会会看。
这个茶杯垫倒是一般,但是蕾丝可是做的超级好,和江会会之后见到的那种机器做的蕾丝完全不一样。就连手工钩织的蕾丝都和这个比不了。
这个拿在手里,只有两个字:质感。
裴昭和江会会说:“这个是棒槌蕾丝,不知道你有没有了解过。”
江会会点头,这个她之前接触过,是拿十几个棒槌跟着图纸绕出来蕾丝。这样的蕾丝即便在以后都是一般人很难上手的。做棒槌蕾丝对手艺对耐心有着极高的要求,江会会也只有了解,但她并不会。
裴昭说:“你看这片蕾丝,做的话得小半个月,交到外贸站能挣六七块钱。”
江会会摇摇头:“这个不太适合我。”她是真没这样的技术。
裴昭又拿出那个茶垫:“这个是针钩茶垫,一套是六个,如果钩的好,能被外贸站通过,可以挣三毛钱到五毛钱。如果没被外贸站通过,咱们本地百货大楼收,价格只有一毛五到两毛。”
说着裴昭又回她妈卧室里拿出一件围巾:“除此以外,还有针钩的围巾,台布,这种做的越大面积越挣钱,当然面积越大做起来也就越难。我妈说这种围巾是出口东德东欧那边,挣外汇的。图案或者花纹不一样,价格有不同。外贸站一条按一块五到两块来收。至于圆桌台布,小的八公分能挣两三块钱,但一米五的能挣八块钱呢。”
江会会算了下,直径一米五的圆本身面积也是直径八十厘米的圆的三倍多。
听了裴昭的介绍,江会会对现在的这些兼职也有了一点了解了。她看着裴昭,很感激他,她没想到裴昭竟然真的帮她去打听了。
裴昭说的这些,对江会会来说真的是及时雨。
江会会知道家里情况,他们家经济条件非常一般,甚至可以说是勉强糊口。
而且这还是建立在爸妈都上班挣钱的情况下。这次爸爸受伤让江会会心里有一些焦虑。
她本身也不是真的小孩子,她还是想给自己挣一点零花钱,挣一点学费生活费。
如果之后家里情况比较稳定,自然一切都好。如果家里经济上很吃力,她也能尽自己的一份力。最起码她能负担得起自己的花销。
裴昭见江会会只很感激的看自己,没直接说什么感谢的话,他也知道江会会的性格,她并不是那种用嘴巴感谢的人,但她却会把这事儿记在心里。
见江会会把更多视线落在茶垫上,裴昭和江会会说:“我也觉得做这个要更合适一些。这个首先比较简单,是钩针商品里最好做的。而且也比较小,抽空钩好,攒起来去外贸站找人家收就行。不过这个也有一些入门的要求。”
他家里这个就是他妈妈的朋友钩的,为了响应号召,为了可以给国家挣更多的外汇收入,一些工作不忙的工人们就会去外贸站看看有什么能做的,还能挣个零花钱。
她妈当时想着家里只有他一个孩子,他爸也不在,下了班家里没什么活儿,于是和她朋友三个人结伴兴冲冲去了。
那两个阿姨和她妈妈一样,都是在办公室上班,空闲时候可以做这个。
结果最后只有一个阿姨坚持了下来,她妈妈和另外两个阿姨实在学不会钩不来,只能把从外贸站领的毛线给了那个可以上手的阿姨,让那个阿姨来钩,这才勉强交了工。
江会会倒是不觉得难,她可是钩过玩偶的。作为一个没什么钱的大学生,舍友又都比较大方。江会会会钩她们喜欢的图案当做回礼。就像她现在做裴昭喜欢的菜当做回礼一样。
她和裴昭打听:“那我想钩茶垫的话,该怎么去外贸站说呢?”
裴昭说:“这个得有个介绍人,我妈可以当这个介绍人。你要真想做,我让我妈帮忙写封介绍信。到时候只要拿着介绍信过去外贸站说想做茶垫,这个时候工作人员会让现场钩个样品,或者是登记了领了线,回家钩了拿过去。不过你的年龄怕是不行,加工证得成年人。”
裴昭给她出主意:“你可以让你妈妈一起去,有了加工证,以后你就可以直接拿着你妈妈的加工证去领材料,做好了也说你妈妈上班呢,你帮忙送过去。”
江会会听了点点头。
裴昭又小声和江会会说:“江会会,你如果学会了钩这些,以后还可以接一些别的单子。”
江会会看他。
裴昭摸摸鼻子:“就是类似于以拿手艺换实际的东西,比如有人女儿要出嫁呢,想要一个披肩,自己不会钩,那只能找人帮忙。你帮这个忙呢,不能直接收对方的钱,但是你能收一些别的东西,比如人家拿一篮子鸡蛋来感谢你。”
江会会恍然大悟。
“江会会,要是外贸站都能收你钩的东西,那说明你技术好,自然会有人打听到你的情况,来找你帮忙。”
就像裴昭那个闲暇做钩针的阿姨,就有很多人想让她帮忙。不过她做钩针是真的想在工作之余帮国家赚外汇,所以私下的单都不接的。
但是听她和妈妈聊天,也知道其实很多人更多时候是接这种“帮忙”的单子。对方给的感谢,算下来是比外贸站要给的多的。
而且这种“帮忙”的单子不会像外贸站那么严,看得那么细。外贸站审核是超级严格的,有一点小瑕疵都会被打回来。
江会会听了裴昭的介绍也是懂了很多,她打算回去和大姐商量商量,以后自己就干这个活儿。
一个星期钩一套杯垫,那就是一天一个。这样每周可以挣个三毛五毛,钱虽然不多,但是对一个学生来说,能有三毛五毛的收入,也是很难得的了。
要是做的熟练了,还能做得更快,挣得更多。
而且积少成多,这钱攒起来,以后万一有着急用钱的时候,就能拿出来应急。
不过让江会会有些犹豫的是:“裴昭,方便找你妈妈写这个介绍信吗?”
裴昭笑着说:“我妈吃了你做的菜,必须得方便。”
江会会听裴昭这么说,有些不好意思。
但她又确实很心动,这也是她目前能获得的最好的一个挣钱机会。
其实这段时间,江会会是一直在想怎么挣钱,之前只能在家里糊纸盒糊火柴盒,后面她想着开源节流,实在无法开源,不如节流算了。
而她能节流的流,就是跳级上学。这也是江会会唯一有把握的事情。小学五年级六年级一年上完,初中两年也花一年时间上完,这样一来,不就省下两年的学费生活费了。
最重要的是,江会会自己也想早一点挣钱。
哪怕知道现在的家人很好,正如爸妈说的,只要江会会是读书的料,就是他们吃糠咽菜也会供江会会的。
爸妈的话江会会是信的,甚至要是爸妈实在供不起,大哥大姐也会放弃一些更好的机会,转而去供弟弟妹妹。
说实在的,这是江会会不曾体会过的,也无法想象的事情。
爸妈也没有整日在家里说一些让他们放心,他们做父母的一定怎样怎样的话。在他们观念里,好像父母供养儿女是理所应当的。
他们更是从不曾说过,现在他们如果养育了江会会他们这些孩子,将来江会会他们一定要怎么回报父母之类的话。
江会会知道父母的好,知道哥哥姐姐的好。若她真是个小孩子,那自然是要按部就班的上学,这样等工作的时候,正好是懂事的年纪,不会出什么岔子。
但江会会本就成年,她虽然于人情世故上不太擅长,但是现在给她安排一个工作,只要不是专业技术极强的,她都是能上手的。
所以在暑假这段时间里,江会会已经下了决定,一是要跳级,二是要早早参加工作,早早可以挣钱。
如今爸爸住院,江会会更是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对的。他们家风险承受能力太差了,江会会想,将来万一家里出了什么事,即便自己没有承担扛起家庭重任的能力,最起码能养活自己,能给家里一些助力。
现在裴昭又介绍了可以接零活儿做一些,针钩茶杯垫是针钩新手入门要学的,江会会自然是会的。
她看着裴昭,说:“裴昭,真的很谢谢你,谢谢你妈妈。我也没有什么能帮你的,以后你们家再买了肉,随时喊我过来给你炒。”
江会会也想说一些裴昭你人可真好,我真是太感谢你了,没有你我可该怎么办之类的充分表达自己谢意的话。
她也知道别人帮了自己,当然应该足够的坦诚的直接的甚至夸张一些的去让帮助自己的人知道自己的感谢,这样对方也会有成就感。
但是江会会尝试着张了几次嘴,却还是无法说出这样话,甚至也不是因为羞耻或是什么原因,可以说没有原因,她就是不会,不懂怎么直接说出口。
曾经的江会会为着这样的情况沮丧过很久,也因此失去过一些朋友。更重要的是,她不仅言语上很难纯粹的大方的说出自己的感谢,在物质上,她也无法对帮助自己的人给出什么回馈。
后来她便努力的从自己能做到的事情上出发。
从初中开始,江会会对着朋友,都是努力的摘抄学习重点,将一整个学期所有的考点汇集起来,然后把笔记送给朋友。
到了大学,就开始尝试着钩一些玩偶,给朋友的猫猫棉花娃娃织一些小衣服。
但江会会依旧常常觉得无力,她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给予朋友同等的回报,而不是总在占朋友的便宜。虽然朋友们从不曾计较过这些,但这些事一直都记在江会会心里。
如今,她又遇到了很好的朋友,裴昭如此热心的帮自己,江会会很庆幸自己还好有一些厨艺,虽然相比于裴昭帮自己的忙,这些厨艺不算什么,但是自己多多少少还是能和朋友有来有回的相处。
裴昭并不知道江会会的这些想法,对他来说,江会会承诺帮忙做一些荤菜真的实在是太好了。
当然,裴昭也不好多麻烦江会会。他已经想过了,他做饭不好吃是因为他妈妈做饭不好吃。他没有一个好的老师,所以厨艺上一直没有长进。
但是,现在有了江会会,他可以跟着江会会学习做菜,等他学会了,就可以亲自给爸妈做饭了。裴昭对自己还有有信心的。
从裴昭家离开回了机械厂宿舍,已经快五点了。
江会会进家的时候,大姐已经回来了,江会会忙问大姐爸爸今天在医院的情况。
江丹丹拿毛巾擦着汗,说:“爸爸今天血压有波动,不过医生说不要紧,像严重的脑震荡是会有失忆的情况的,但爸爸记忆没有受到影响,这是件好事。”
江会会松了口气。
江丹丹又说起了厂里领导去医院的事情:“今天厂长和三个副厂长都去医院了,林武说要去派出所自首,把他们吓得够呛。等他们安抚完林武,再来爸爸这里,话里话外都说爸爸人品好,为人安份,厂里一定不会亏待爸爸的。”
江丹丹话里带着嗤笑。
江会会忙问:“怎么个不会亏待?厂里会给爸爸涨工资吗?”
江丹丹笑了:“怎么可能,现在的工资是和技术级别挂钩的,爸爸又不能继续升级别,厂里怎么能自作主张涨工资呢。”
江会会点点头,问大姐:“那不涨工资的话,会有别的什么好处吗?”
江丹丹叹口气:“听厂里领导的意思,是准备给爸爸评个劳模。”
江会会不解:“爸爸能评成劳模不好吗?大姐你为什么叹气啊?”
江会会知道,在这个年代人的眼里,劳模可是很高的荣誉。
而且她也知道她爸爸工作非常的拼命,他觉得自己手臂受了伤不能再当钳工,厂里还让他继续保持待遇,他到了装配车间,只有更努力的工作才能不辜负厂里对自己照顾。
之后大姐大哥又相继表态,给妈妈刘桂香争取到了工作机会,虽然只是一个临时工。
爸爸是知道这样做对全家都好,但是他其实是不认同这种做法的,或者说觉得自己用工伤和厂里谈条件,这样的行为是不对的。
可他又不想让孩子们为难,所以还是按着大姐大哥的想法,去找了领导。但是之后他工作就更加拼命了,加班更是常有的事情。
在江会会看来,他爸完全配得上这个劳模的荣誉。
不过她也知道,厂里工人这么多,劳模的荣誉是有限的,一般一个工人得过一次,约定俗成的就不会再给他第二次。
江丹丹说:“劳模的荣誉固然很好,但是实际想来,其实咱们家需要的不是这个。”
她爸爸又不缺这个荣誉,当过一次劳模和当两次劳模三次劳模,荣誉上肯定是不一样,但实际上生活里也没太大区别。
她爸爸就是个普普通通踏踏实实的工人,要是像一些有野心的,人家会凭借着自己当工人时候的各种荣誉,慢慢工转干。
从工人先转成干部待遇,再从干部待遇转成干部身份。
但江丹丹是知道自己爸爸的情况的,说实在,她爸要是真的当了干部,她才要担心呢。像他爸那样的老好人性格,当了干部怕是会闯祸。
既然一直维持着工人的身份对她爸是最好的,那他爸已经有被评选过劳模,甚至还当过市劳模,那就没有必要继续争取这个荣誉了。
而且一般劳模名额都是大大倾向于从各个车间里选,各个车间又有先后,像铣工车间钳工车间这些高技术的车间,劳模分配比例是大于装配车间的。
装配车间因为名额少,有时候两三年厂里才给一个劳模的名额,所以竞争是很大的。
她爸本身胳膊就受伤,要是再拿到这个劳模的身份,直接被架在那儿了,不仅影响同事之间的相处,对她爸胳膊也没好处。
江会会听了大姐的顾虑,顿时觉得还是大姐考虑的周全。
“姐,那既然这个名誉对咱们家来说并不实用,那不如换别的。”
江丹丹说:“我是这么考虑的,但是劳模是对爸爸的认可,这些荣誉对爸爸来说是真的很重要,他很在乎这些。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口。”
主要她爸现在还受着伤,也不好劝。
江会会点头,她爸爸就是一个普通的工人,但是他有着不普通的信念。对于自己通过劳动来建设国家这件事,她爸爸是很自豪的。
对于工厂可以给自己提供一个工作机会,一个不仅可以养育儿女,还能证明自己价值的机会,她爸爸也是很感激的。
江丹丹心里很是为难,她和江会会说:“原本在我的想法里,这次要么争取到把妈妈工作直接转正的机会,要么争取到让咱们家换个大一点房子的机会。要是两者都能争取到,那就再好不过了。”
江会会听了,知道大姐想的是实实在在的可以落到家里人头上的好处。
江会会有些疑惑的说:“大姐,我还以为你是准备给大哥也争取一个进工厂当临时工的机会呢。”
这是江会会自己猜测的,毕竟大哥现在也没有个正经的工作,每天通过街道干一些零活也不像回事。
而且她爸爸虽然胳膊受伤了,但毕竟是个有技术的钳工,是能传授给大哥一些技术的。
江丹丹笑了笑:“我还是想让大哥去当兵。大哥自己虽然没有说,但是我知道他是想当兵的,而且他也是符合当兵条件的。”
要是大哥进了厂里,再想去当兵可就难了。当然,进机械厂当工人自然也是一条很不错的出路。
但是现在她爸已经不是钳工了,他们家虽然现在爸妈都是厂里工人,可爸妈在厂里也没有经营下人脉。
大哥进了厂,是很难分到那些六级工人手下当徒弟的,至于七级工那更是不可能了。而且人家这些工人人家本身也不缺徒弟。
她爸要是低下头去找别的钳工叔叔们,让人家教大哥,他们肯定也会给爸爸这个面子。但是人家手底下又是有自己家的亲戚甚至自己亲儿子,又是有厂领导亲戚,就是收了大哥,有个机会也很难轮到大哥。
她爸妈不是那种会钻营的,这样的话,大哥还不如去部队,说不准还能搏个前程。
而且大哥自己也是想当兵的。
甚至从全家人的角度来看,大哥当兵对他们都是有好处的。家里出了个军人,他们也跟着成了军属,不仅光荣,有的一些机会,个人资料上写着家里儿子或者家里大哥是军人,也更容易得到重视。
江会会还真不知道大哥的梦想竟然是去当兵,但是仔细想想也并不意外。不仅是大哥,这个年代很多人的梦想都是当兵。
想来大哥是不想给家里压力,所以也从不曾在家里说起过这些。
江会会也不知道之后大姐会不会和爸爸去谈。对江会会来说,她倒是觉得不管最后结果是爸爸得到劳模的荣誉,还是妈妈临时工转正,还是家里可以换一个大一点的房子,都是不错的事情。
但想想这些是爸爸受伤换来的,江会会又有些难受。还好大姐说了,厂里会给张建文记大过,而且也会压张建文钳工的考级,让他一直是现在的二级钳工,江会会这才稍微舒服了些。
江会会开始做晚饭,江丹丹和江会会说:“今晚我守着爸爸,你在旁边照应就行。”
她的意思是让江会会晚上在医院守夜时候可以像她昨晚似的,趴着打个盹儿。
按江丹丹的安排,家里三班倒,她和江会会熬这个夜班。
倒不是江丹丹心疼家里其他人,所以让自己和妹妹会会去吃这个苦。而是这事儿交给其他人她实在不放心。
晚上守着爸爸是最辛苦的,同时也是最重要的。
白天医院人多医生多,爸要是有个不舒服,即便家里人没个能拿主意的,但听医生的话总出不了错。
但晚上就不行了,晚上医护都少,整个医院都没几个值班的医生。值班的医生也不是擅长处理她爸爸这种脑震荡之类的病的。
江丹丹还找护士问过,护士说要是情况紧急,她们会去医生职工宿舍楼里把负责爸爸的郑医生喊来。
江丹丹一听就不太放心,不是不放心医生护士,而是不放心她家里人。
翠翠机灵但年纪太小,妈又没主见,大哥倒是没问题,但是建设也是个不担事的。
不担事的人平时省心,你说什么他们就愿意听什么,即便他们有什么自己的想法,稍微劝一劝,他们立刻就能改了主意听你的。
但是遇着重要的事情,就不敢放心交给他们了。
尤其爸爸这受伤还是脑子上的伤,最怕就是深夜病情有个什么恶化。所以江丹丹还是更放心自己去守着爸爸,再领上妹妹江会会。
妹妹会会虽然性格安静,但是她反而是个能稳得住的性格,是个懂轻重缓急的人,相比于弟弟江建设,江丹丹还是更放心妹妹江会会。
洗着菜,江会会又说起自己想通过针钩一些外贸站要的茶杯垫挣钱的事情,江丹丹听了有些意外。
她没想到妹妹会想做这个,主要去外贸站拿材料针钩了成品换钱其实挺有难度的。之前妈妈没有工作的时候,江丹丹也想过找一些可以在家做的活儿。
但是数来数去算来算去,要么有的像是钩针棒槌蕾丝刺绣这些,难度太大了,她妈妈做不来。
其他的像从纺织厂接单,做一些缝扣眼,订扣子的活儿,或者从电池厂,接一些封蜡口贴标签,玻璃厂接打磨瓶口的活儿,这些活倒是都能拿回家做,但问题是这些活儿都是优先本厂工人家属的。
也就导致了这些活儿得本厂工人先给自己家属申请了,然后领了相应数量的东西回家做。
但是有的人并不自己做,而是再把这活儿转包出去,从中抽个两成的钱,甚至多的会抽三成。
这样肯定是不对的,但是把这些活儿交给乡下亲戚农闲时候去做,对亲戚来说这可是再好不过的活计,愿意干得很。
甚至找个这样的活儿,哪怕抽出去两三成,也是要看关系看运气的。
江丹丹之前没让家里做这些,就是因为若是想法子,肯定是能给家里找到这样的活儿的,但是抽成肯定是避免不了。
若是减去抽成,这些活儿其实并不比糊牛皮纸盒糊火柴盒挣得多。而且后者他们这些孩子也能做。
如今听江会会说她朋友裴昭不仅可以介绍纺织厂的活儿,还不额外抽钱,江丹丹心想,若妈妈没有去上班,很适合干这个。
对于裴昭爸妈的身份,江丹丹也打听清楚了,她妈妈是纺织厂的副厂长,主管的是纺织厂成品的销售。同时她还是纺织厂工会女工人委员会的委员。裴昭父亲也如猜测一般,在当兵呢,听说是个军官,一个月工资有一百多。
也就是裴昭这样的家庭,不会在乎那个三瓜两枣的抽成。
不过现在江丹丹更看重的是那个去外贸站接活儿的介绍信。这样的活儿之前家里是没机会接触的。
同样是做零活儿,领外贸站的活儿不仅更挣钱,说出去还体面。江丹丹也知道妹妹手巧,她给翠翠缝的衣服针线又齐整又结实,甚至比她妈妈手艺还好些。
江丹丹想着,有这样的机会,妹妹从外贸站领了材料回来,即便她一时半会儿上不了手,那到时候自己想法子找人教她。
这样的手艺学会了没有坏处,以后哪怕上班了,工作之余也能做一些零活儿挣钱。手里有挣钱的本事,日子怎么也难过不到哪里。
而且为了国家可以多增加一些外汇,把自己的闲余时间都用来做钩针商品。这样的经历,即便写进档案里,也是能加分的。
另外,江丹丹自己也想和外贸站的人认识认识。
听大姐说等爸爸出院了,她就领着自己去外贸站,江会会可算是松口气。
其实原本这些江会会自己也能自己打听着去,或者等妈妈休息时候和妈妈一起去,但是在江会会心里,她还是更依赖大姐。
这样想有些丢人,但江会会真的觉得有大姐在,自己肯定不会吃亏。
江会会有些依赖这种安全感,同时又在心里唾弃自己,她感觉自己现在就是在把一个小孩姐当靠山。
不过想想自己挣到钱,等大姐上完高中去念大学了,她可以反过来补贴大姐,江会会又开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