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江会会万万没想到, 他们家竟然还有用布宽松的时候。
之前姑姑来家里,她就给放下足足九尺的布,如今裴昭竟然也来问, 说他妈妈厂里的瑕疵布,可以买十二尺,而且每尺才两毛钱,问江会会要不要。
都不用问爸妈大姐,江会会自己就能做主说要了。
那可是布啊, 不要布票, 还比市价便宜的布啊。即便有些瑕疵, 那又如何呢?
现在谁穿的衣服上不打补丁呢, 再大的瑕疵,和补丁一比都不严重了。
裴昭还说有便宜的布头, 不能挑选, 扎成捆卖, 一捆也是两毛钱, 但是加起来的面积肯定比一尺多。厂里每个职工限购一份。
江会会感觉这简直就是在占便宜,瑕疵布她要,布头也要。
江大山和刘桂香虽然平时生活节俭,但是既然家里有了条件,还是把家里布拿出来, 先是给江丹丹做了一身新衣服。
开了学,江丹丹就要去念高中了。她不仅是他们小家里第一个高中生, 就是整个何家和刘家, 到现在也就出了这么一个高中生。
在现在,高中生的含金量就是很高了,何况大姐考上的还是全市最好的一所高中。
所以全家人都支持给大姐做一身新衣服, 而且大姐今年也十四了,便是再长高,也长不了多少了。
余下的,刘桂香留着,准备过年的时候给江会会江翠翠一人做一件上衣,给江建军和江建设一人做了一条裤子。这样几个孩子都算是有新衣服穿了。
至于刘桂香江大山夫妻两个,反倒是什么新衣服都没做。
开了学,江会会就开始想跳级的事情了。听她说跳级,江家人都不理解。
江大山刘桂香想的简单,他们就是觉得江会会如果跳了级,少念一年,要是跟不上怎么办?
孩子要是到时候因为跟不上再留级,那心里得多难受啊。
江建军则是想着,每个年级的孩子其实年龄都是差不多的。当时江会会上学的时候也没晚上。跳了级,那肯定就比同学会小,江会会本身也长得瘦小。要是跳了级,就怕被同学欺负。
虽然说建设正好比会会高一届,有建设在,真有人欺负会会他肯定会拦着,但是江建军还是不放心。
江会会没有想到自己不过是想跳个级,竟然在家里受到了这么大的阻碍。她说想为家里省点学费,爸妈就是说他还是个孩子呢,家里的钱由他们来挣,不用她来操心。
江会会和家里人也说不通,但她态度坚定,江大山和刘桂香只能让江丹丹来劝她。
他们觉得家里孩子都是大哥大姐带大的,对于哥哥姐姐们的话还是听的。
江丹丹把江翠翠撵出去玩,只她一个人和江会会呆在屋里。
她看着江会会问:“会会,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江会会觉得自己说的很清楚了呀:“我想跳级。”
江丹丹问:“是不是你的同学或者老师对你不好,所以你才想跳级啊?”
江会会摇头。
“那你是不是觉得家里供咱们这么多孩子太吃力了,心疼爸妈。”
“是有心疼爸妈的部分,但更多是假期的时候自学了四年级和五年级的课本,我觉得我都会,没必要多上一年,浪费钱也浪费时间。”
“会会,上学怎么能是浪费呢?在学校,我们不仅是要学到知识,也能交下朋友啊。”
江会会不知道这个年代的同学情谊是不是那么重要,反正她那个时候,别说小学同学了,就连初中同学联系也一般。她的朋友只有高中和大学时候的。
江丹丹又说:“会会,你要是跳级,下学期直接上五年级,那你和你的同学们只相处半个学期,你又比他们小一岁,很难交到朋友的。”
江会会实话实说:“大姐,交朋友看缘分,相比这个,我更想早一点工作,早一点挣钱。”
江丹丹安慰江会会:“会会,家里之前因为爸爸受伤,咱们又都长大,确实经济上有些紧张。但是现在妈已经进了厂里,一个月确实不多,只有十八块钱,可这也是一个稳定的收入。加上爸爸每个月挣的五十二,一个月就是七十。”
江丹丹以为妹妹年纪小,不懂这些,仔细和她说着:“咱们市里大部分家庭,双职工一个月也就是挣六七十,最多九十,上了一百的都是少数。爸妈上面也没有什么负担,爷奶没了,姥姥姥爷家里东西都留给了舅舅,养老也是舅舅多承担。会会,咱们家确实不富裕,但是供咱们几个念书是没问题的。”
江丹丹应该是除了爸妈以外对家里情况最清楚的人,甚至家里的花销,江丹丹比她爸了解更全面。
他们家一直以来的问题其实不是钱不够花,而是票不够花。只说钱的话,他们家每个月还能攒个五块十块呢。
可票是看供应的,家里每个月票都是用的紧巴巴的。
甚至说个难听的,他们家好就好在是两个儿子三个闺女,只看供应,大哥和建设的供应票根本不够他们用。他们吃的多,穿衣服用的布也要多。
家里爸爸的票够他自己用,妈妈和自己的票再匀一些给大哥。会会和翠翠的则匀给建设,所以他们一家才一直都过得紧巴巴的。
或者说,除了孩子生的少的人家,其他人家日子都是过得紧巴巴的。
而且她爸妈也胆小,不敢拿钱去黑市买粮买肉买布。但同样的,这钱也就这么攒下来了。
她爸妈手里,现在几百块钱是有攒下的。之前她妈还说,等他们结婚的时候,每个孩子给一百。
江会会听了大姐江丹丹的解释,对家里的情况倒是有了更多的了解。
不过她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是,现在供应主要是看户口本,但拿着户口本只能领到粮票油票肉票布票煤票等等这些日常生活用的票。这是国家给的统一的配给。
工作了,单位是不会发布票,但直接发工作服发劳保鞋,发工业券,最重要的是,工作了还能分房子。
工作就分房,这是多么好的事情啊。
她早一些参加工作,工龄就可以高一些,比同龄人早一点分到房的概率也大一些。
见江会会实在坚持,江家人也没有办法,只能同意。
大姐江丹丹更是跑了一趟江会会的学校,找了老师。
江会会之前成绩优秀,不仅优秀,更是考了全校第一。接下来她只需要通过学校出的跳级的摸底考试的卷子,再得到校长的批准,她就能升五年级了。
不过在这之前,她还是要继续上四年级。
江会会想要跳级的事情她自己没有张扬,但是他们老师的孩子也在这个年级,所以很快别的同学都知道了。
不少人对江会会跳级这件事很好奇,但江会会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别人问就说是,问为什么就说想跳级,大部分同学觉得没趣,也就不再来找她询问了。
倒是裴昭,放了学特意等了江会会。
江会会上学以来,一直都是和二哥江建设一起回家,今年还多了个江翠翠,因为江翠翠才七岁,这个学期开始才上一年级。
见着裴昭,江会会让二哥领着妹妹先回家,她则是和裴昭一起慢慢走着。
两人家离得近,可以一边走一边说事情。
裴昭问起来江会会跳级的事情,今天下午的时候,有同学故意在他什么说他以后肯定再也超不过江会会了。
裴昭倒也没想要怎么超越江会会,考试本没有人能保证永远考第一。
却没想,那个同学又说江会会要跳级了,直接跳过四年级去读五年级。
裴昭不知道江会会怎么会突然做出这个决定,暑假里他们也常见面,关系也相处的不错,却没听过江会会说起过,但是在学校里找江会会问这些有些不方便,所以裴昭等到了放学。
他以为这事儿是谣言呢。没想却见江会会点头。
裴昭愣了一下,心想,这么一来,江会会岂不是要比自己高一届了?
不过他还是先问江会会:“江会会,我们不是朋友吗?你要跳级的事情怎么都不和我说呢。”
江会会被他问住了,她觉得这是自己的私事,自然没必要到处和人说。设身处地,如果要跳级的是裴昭,江会会也不需要裴昭和自己说啊。
不过裴昭这么问,江会会还是说:“好,以后我如果再跳级,我会和你说的。”
裴昭看她:“再跳级,你还准备继续跳级啊?但是初中高中现在都精简学制,变成两年制了,不太好跳级。”
江会会之前倒是没考虑这些,听裴昭这么说,她也没有失望,只说:“到时候走一步看一步吧。”
裴昭见她竟然还想继续跳级,问她原因。
“我想早一点参加工作,早一点有工资可以领。”
现在中专可是包分配的,江会会的想法一直没变,她之前想考个铁饭碗,现在依旧如此。
而且现在还不用考,只要上了中专学校就会分配。江会会没有什么野心,也没想过要混个什么名堂出来。
对她来说,只要有个安稳的工作,有个能养活自己的收益,单位再分个小房子给自己,她就心满意足了。
裴昭听江会会说她是为了可以早点参加工作这才想着跳级。裴昭以为还是因为江会会家里条件不好。
他也就没再多问什么,而是和江会会说:“那等你考试完,正式跳级了,我去找你,学一学炒肉。”
“行,正好我给阿姨钩的谢礼也快钩好了。”
其实江会会给裴昭妈妈钩的手提包原本已经钩好了,但是因为她买能买到的线都比较素,钩出来虽然实用,但不太好看。
正好裴昭之前帮江会会买了很多碎步条,江会会选了几个图案好看的,给手提包加了个底,加了个内胆。把背带也重新做了,瞧着比之前好看了一些,至少不再灰扑扑的了。
裴昭看着江会会,突然问:“你说我要不要也跳级?”
江会会看他。
裴昭说:“他们笑话我,说你跳级后,我一辈子都不如你了。我虽然没有想和你比,但是他们笑话我还是很讨厌。”
江会会说:“我为了跳级,整个暑假都自学了四年级的课本。”
裴昭:他一整个暑假都在玩耍。
“好吧,我就是随口说一说,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班的,你跳级不跳级也没什么影响。”
说着,他有些犹豫的看向江会会:“对吧?”
江会会:“对。”
“你不会因为你以后比我高一届,就不和我玩了吧?”
江会会:……这果然是小学生才能问出的问题。
“不会。”
“那你将来也不会因为比我更早参加工作,就不和我当朋友了吧?”
江会会好奇:“你为什呢觉得我会比你更早参加工作?”
“你不是说你想早点参加工作,那你肯定是会考中专,然后毕业分配工作。说起来,我爸妈也是准备让我上中专,但是我现在落后你一年,工作肯定也落后你一年啊。”
这样一说,裴昭觉得自己也应该跳级。
江会会有些意外看他:“你已经决定要上中专了?”
裴昭和她不一样,她是已经上过大学了,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所以想上个中专,分配个工作,过安安稳稳的人生就足够了。
但是裴昭不是,裴昭成绩优异,家里条件也好,按着他的情况,他应该和姐姐一样上高中考大学啊,怎么会想着上中专呢?
裴昭看见江会会的意外,小声和她说:“嗯,这是我爸的决定,我妈妈也支持。江会会,我是把你当我的好朋友,而且我也知道你嘴巴很严,不会出去乱说,所以我才和你说啊,你听了要给我保密。”
江会会一听这么神秘,忙说:“我不听了,需要保密的事情,最好就是不要说出来。”
裴昭鼓起脸:“江会会,你怎么这样啊。”
江会会看他:“好吧好吧,你说,我听着,我也保证我会保密的。”
裴昭这才小声说:“我爸准备让我考无线电工业学校,这种学校招生审查非常严格,毕业之后会直接分配到军区的通信团。”
江会会意外:“你爸妈想让你以后去当兵?”
裴昭说:“我自己也是想当兵的。”
江会会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想,果然人生来就是不同的。
有的人,像姐姐江丹丹,虽然他们家里很普通,无法为姐姐提供任何的助力,但是姐姐自己天生就更聪明,更有能力,不仅如此,她还非常努力。
还有裴昭,他学习好,文体也好,还被评选为全市的三好学生。如今,他不过才四年级,他爸妈已经给他规划好了未来要走的路。
江会会虽然懂得不多,但也知道,现在无线电相关的人才是非常稀缺的。裴昭学了这个,当兵之后路一定会走的更顺。
不过江会会也没有沮丧,也没有嫉妒,她只是有些感慨。
然后,她和裴昭说:“裴昭,这件事你还有和别人说过吗?”
裴昭摇头:“你是第一个。”
“那你以后也不要再和任何人去说,哪怕是你家里的亲戚,记得不?”
裴昭不懂江会会怎么如此警惕,不过还是说:“好,我爸妈也说让我不要告诉别人这件事。我也知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但是要上无线电学校,我小学毕业就会跟着我妈妈去随军。而且这学校任何人都可以考的,我要考进去,也是要好好学习的呀。”
江会会说:“你以为别人为了和你争取这个机会才会害你吗?不是,有的人,他即便没有办法和你争取这个机会,他也会去害你,让你错过这次机会。”
江会会以前就遇到过这样的人,损人不利己,可能对对方来说,自己嫉妒的人失去机会,他就会觉得痛快吧。
江会会的话裴昭听进去了。
裴昭也发现,暑假和妈妈一起去看爸爸,得知爸爸对自己的打算,得知自己以后有机会像爸爸一样成为一名通讯兵,而且按着现在的政策,毕业后就会授予“预备役技术军官”的军衔,入伍就是准尉,这一切都让裴昭有些得意了。
虽然他还没有到了得意忘形的地步,目前只没忍住和江会会说了。
还好江会会一如既往是个很踏实的性格,她不仅没有打听他爸爸的情况,而且还劝诫他。
江会会的话也给裴昭提了个醒,爸妈的打算固然很好,但只要自己一天没有考上无线电学校,一天没有被分配,那都还是做不得准的。
江会会和他一样大,但是她已经有了自己的目标,那他是不是也该好好想想,要不要真的也跳级一年,这样也可以离自己的梦想更近一点。
晚上金渝枝回家,裴昭和妈妈说了自己的打算。
金渝枝问裴昭原因,裴昭也如实说了。
金渝枝一听,先是脑袋都大了,这个傻小子。正如江会会说的,万一别人听了,生了坏心思呢。裴昭瞧着高大,也不过是在同龄人里面。
但是不管怎么说,他还是个孩子,要是人家直接动手,伤了你的眼睛胳膊,即便找了派出所,对方能赔钱,但是能赔偿孩子的前途吗?
之前金渝枝虽然觉得江会会这孩子好,但是也不太赞同儿子常去找她玩的。
金渝枝当然知道这两个孩子真的就只是孩子,互相玩得好,并没有什么男女意识。但是大人们不管这些呀,江会会不过才来他们家里两次,就有闲话传出来,说裴昭才十一岁,就开始谈对象了,金渝枝听了把对方骂了一顿。
但现在金渝枝觉得,男孩和女孩还是不一样,女孩子就是心细,沉稳。
今天这消息,裴昭要是和他那些男孩子朋友们说了,第二天怕是全厂传的都知道了。厂里人也跟着知道,裴昭一小学毕业,她就要去随军了。
到时候怕是工作上也许多麻烦事情了。
金渝枝现在没去随军,主要也是想先在厂里再升一升,到时候再去随军,那边安排的工作最起码级别不会比现在低。
而且自己父母在这边,金渝枝也舍不得离开,裴昭从小在这边长大,也更适应这边的生活。
不过儿子跳级的事情金渝枝还是上了心,确实如裴昭说的,他如果早一年上初中,也能早一年进部队。
江会会回家的时候,只见江翠翠正在院子里。
江会会和她摆摆手:“翠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快回家。”
江翠翠几步跑江会会身边,哭着一张脸:“二姐,姑又来了,又在家里哭。”
江会会想了想,现在距离姑姑上次来家里,也才过了不过一个半月。
江会会小声问妹妹:“姑姑这次为什么哭?”
江翠翠苦着脸:“姑姑说因为新学期开学,姑父要给瑞瑞转班。”
江会会不解:“瑞瑞不才二年级吗?有什么转班的必要?”
“姑姑说姑父说瑞瑞原本那个班的老师不好,他找关系换的这个班的老师好。可是……”
江翠翠自己说的都有些难为情:“可是姑姑说,瑞瑞现在这个班的老师以前是少年宫的老师,不知怎么找了关系,进了瑞瑞小学上班了。”
江会会不懂,少年宫老师这个工作很好,为什么要进小学呢?
到了家,听了姐姐小声和自己解释,江会会这才明白,让姑姑哭的那么厉害的那个少年宫苏老师,其实不是少年宫正式的老师。
她只是个代课老师,因为她妈妈是高中的英语老师,她从小跟着学了,所以她也会一些外语,也能教孩子们一些。
但是她没有考上师范,自然没有被分配进学校。
不过她爸妈都是老师,还是想办法找关系让她进了学校,她现在在学校也是代课老师,但学校的代课老师比少年宫的代课老师转正的机会多。
现在,江小月流着眼泪,她手撑着自己的头,忍不住说:“我真是想离婚,这日子我真的过不下去了,我快被曹平给逼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