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江会会说了她的事情, 裴昭也说起来自己的事。
他问江会会:“江会会,你送我妈妈那个包好钩吗?”
江会会很痛快点头:“好钩呀,阿姨想再要一个吗?那我给阿姨换个款式, 我还会钩别的。”
江会会是很愿意在裴昭需要她帮忙时候主动帮他做些什么的,别人对她的好,她都记得。
裴昭忙摆手:“不是不是,我妈妈很喜欢你送她那个包,她现在上下班都提着, 昨天她朋友也就是我说的那个会自己钩的阿姨来我家, 见到你那个包, 她说想学着钩呢。还有另一个阿姨, 她想让我找你帮忙也钩个和我妈妈那个差不多的。”
说着裴昭压低声音:“至于是给你钱还是东西你自己提就行,她找我问问你愿不愿意。”
之前裴昭给江会会做针钩的时候, 就说过以后学会了可以接一些帮人针钩的活儿, 但她没想到自己第一个活竟然是裴昭帮忙介绍的。
江会会立刻说:“愿意的, 至于该给我什么我自己也不确定, 不然拜托你阿姨买一些她喜欢的线,钩完之后剩下的线就当是我的手工费。”
针钩的线最好用的是洋纱,这也是外贸收购站给材料的线。当初裴昭妈妈送了江会会的也是这个线,江会会除了做了个杯垫的成品,剩下的线大部分都被江会会用于手提袋的钩织了。
至于江会会家里人杯套和裴昭的木仓套, 江会会都是用好买到的土纱钩的。
洋纱江会会没有购买渠道,也没有那个钱和票购买。
裴昭记下来江会会提的条件, 又问她:“还有我那个想学着钩个手提袋的阿姨……”
江会会本来想说裴昭妈妈朋友想学直接看着裴昭妈妈的手提袋, 多看一看就会了。毕竟她是针钩老手,这些对她来说都不难。
这么一想,她才反应过来这是人家人品好。手提袋是江会会先钩的, 哪怕人家看一眼就会了,但是人家还是愿意为学习付出一些东西。
江会会很喜欢这样的人,只是一时之间她也不知道该提什么要求。真让人家送自己东西,江会会觉得不合适,她当时那个茶杯垫都是拆了这个阿姨送裴昭妈妈的茶杯垫,跟着钩出来的。
于是江会会说:“阿姨要是有什么别的样品,比如披肩台布之类的,我可以看看,也跟着学习学习。放心,我学完了,一定原样归还。”
裴昭记下来江会会的要求。
江会会看着裴昭:“裴昭,你这是帮我的忙,怎么刚才在学校,你说的好像是你找我帮忙一样啊?”
裴昭却说:“是我找你帮忙啊,因为是我的两个阿姨更需要你,但是你不做这个,也能接外贸站的活儿呀。”
江会会觉得裴昭这样想还挺难得的,不过也是,如果裴昭是那种动不动就把我帮了你挂在嘴边的人,江会会是真不敢找他帮忙。
不是江会会在别人帮忙后不愿意还人情,实在是她有些不知道怎么和那种把人情挂在嘴边的人相处。这种人会让江会会觉得自己一直都欠他的,一直都低他一头。
江会会本身就是容易觉得自己亏欠别人的性格,所以她总会避免和喜欢一直强调对她帮助的人相处,这会压的江会会喘不过气来。
裴昭又问起了江会会大哥当兵的事情。
江会会想让裴昭帮忙问他爸爸一些具体的情况,自然知无不言。
但说完,江会会还是和裴昭说:“裴昭,这件事你也要帮我保密。”
“放心,我一定会保密的。不过江会会,你也别太担心,按着你哥哥的情况,只要这两年他不出什么问题,肯定能被选上的。”
她这么说,江会会反倒是很担心了:“裴昭,这个不出什么问题,可能是什么问题?”
裴昭每年都会去部队探亲,他爸有了探亲假也会回来,他爸也不觉得他是个小孩子,反倒是从小都愿意和他说这些事情,让他自幼比同龄孩子懂更多。
江会会是他的好朋友,他自然是希望江会会可以如愿的。
“一个人本来想当兵,但是却失去了这个机会,原因无外乎也就两种,一种是家里人出事了,这个是直接影响政审的。不过你们家你爷爷奶奶已经去世,你爸妈也是机械厂工人,你们兄弟姐妹年纪又小,不会有什么事情影响到你大哥的。”
“至于另一种原因嘛,当然就是报名者自己了。比如不小心受伤了,摔了胳膊断了腿,或者不小心被人传染了比如沙眼之类的疾病。”
江会会昨晚就听大姐说过这些了,现在再听裴昭说,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
据她所知,大哥现在是到处做一些零活儿,热了出汗了直接拿旧毛巾擦汗。但是这个毛巾不止大哥自己用,他和他的一些朋友们大家都是混用的。
而大哥朋友们,自然也是和他的家人们一起混用毛巾的。
江会会想了想,决定想个法子,重新买一条毛巾给大哥肯定是不现实的。毛巾因为用料多,反而比普通的布还贵呢。一条毛巾,只说价格,就得一块钱,再加上布票,真的很贵。
而毛巾票更是少,江会会全家只有爸妈两个成年人供应的是毛巾票,一年一张,像江会会他们这些孩子,供应的是积攒下可以兑换毛巾的布票,但这个票同时也可以兑换布来用。布是能做了衣服直接穿的,所以家里一年也就两块毛巾。
江会会决定给大哥缝一个手帕巾,然后叮嘱他就说这个毛巾是妹妹给做的,妹妹不许旁人用。这样一来,就是大哥朋友们不高兴,也只会觉得江会会小气,不会生大哥的气。
这时江会会又想到,家里其实也不安全。爸妈在厂里,也是有和别人混用毛巾的情况的。之前一直没留意这件事,现在想想,江会会确实觉得这是个问题。
别说大哥了,就是家里其他人万一被传染了沙眼,也是不太好的啊。
裴昭见江会会又是那副发愁模样,问她怎么了。
江会会岁随口一说,没想到裴昭从书包里拿出来一条毛巾递给江会会:“给你,别发愁了。”
江会会看着裴昭:“裴昭……你……”
裴昭不解看着她,然后说:“这个毛巾是新的,我爸给我留的,我开学才开始用的,不旧更不脏。”
裴昭妈妈对于卫生安全非常注意,她和裴昭毛巾脸盆都是分开用的。就连裴昭上学,都会要求裴昭书包里装一条毛巾,热了时候擦汗用。
江会会扶额:“裴昭,不是毛巾是否干净的问题。我也没觉得毛巾不干净。”
“那是什么问题?”
江会会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总不能说,是裴昭太好心的问题吧。
朋友的善意固然很好,但是江会会还是不免生出来一种自己总是在占朋友便宜的感觉。
裴昭这个帮忙的人却反过来和江会会说:“江会会,你也不用多想,我也不是大发善心,是我旧毛巾还好着呢,但是这个毛巾是我爸跨区演练的时候给发的临时补助。”
裴昭也不是不顾家里情况的大方,主要他家里真不缺毛巾。
他家人少,按着供应,妈妈一年是一条毛巾,但是妈妈厂子是纺织厂,虽然不生产毛巾,但毛巾厂是从纺织厂进原料的。所以毛巾厂自然会支援纺织厂一些毛巾当做劳保用品。每年夏天,纺织厂都会给员工发毛巾。
他妈妈还是以身作则的,像厂里一些别的领导,更是会通过其他渠道获得毛巾,家里根本不缺毛巾。
他爸爸是军官,部队里是按季度发毛巾的,一年四条。另外跨区演练驻训之类的,指挥部会发临时补助,临时补助一般也是毛巾和肥皂。
还有他爸爸是技术军官,每次被派出差,对方单位招待住宿时候,自然也会提供毛巾。
爸爸用不了的毛巾,自然都会拿回家里。所以裴昭家别的不敢说,但毛巾是真不缺的。
当然,对着旁人裴昭自然不会这么大方,主要江会会嘴严,裴昭帮了她,她不会到处去说,说的裴昭别的朋友也知道了,然后来问裴昭为什么不帮他们。
而且裴昭别的朋友们不像江会会一样这么小就开始操心家里的生计,他们都是家里有什么就用什么。
裴昭反过来和江会会说:“江会会,你看,你哥哥是跟着你爸爸学过一些钳工技术的,是不是?”
江会会点头。
裴昭又说:“现在部队很缺这种技术型的人,是不是?”
江会会又点头。
裴昭继续说:“那你哥哥如果不去当兵,是不是一种损失呢?”
江会会:“是吗?”
“是啊,当然是啊,所以一条毛巾,就能给部队稳稳招来一个技术兵,多划算啊。大不了,就当这毛巾是我借你的,等你哥当了兵,他还我一条就是了。”
江会会忍不住笑出来:“裴昭,你这是拿我当小孩哄呢。”
说着江会会也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啊裴昭,明明是我需要你的帮助,结果我还得你反过来哄我。”
裴昭很不在意这些,如果江会会是那种对于别人的帮助理直气壮的人,他自然不会再帮她。但是他知道江会会不是那样的人,那自己力所能及帮助朋友,不是很正常吗?
江会会当然也是愿意力所能及帮助朋友的,但是她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才能回报裴昭的这份善意。
裴昭主动说:“江会会,今年过年我爸应该能排到回家探亲的假,我爸难得在家,我还想到时候请你帮忙做一些下酒的饭菜呢。”
现在才过了国庆,距离过年还早着呢,江会会知道,裴昭这么说,不过是想让她心里不要有太大的负担。
江会会接受了裴昭的好意,回了家,找出来一个一直舍不得用的笔记本,准备把自己会的一些菜谱记下来。
她记得裴昭说,他初中就要和他妈妈一起去随军了,到时候初中肯定是上部队附近的初中。
裴昭又一直念叨着想学做菜,到时候他们分别了,江会会也没法再帮他,不如从现在开始慢慢把菜谱写出来。到时候把这个笔记本送给裴昭,裴昭想做菜的时候,可以直接拿出来看。
江丹丹回家,见江会会写这些,问了缘由,再看看江会会拿出来的绿色的比供应毛巾更厚实的军巾,她不由想,会会和这个裴昭倒是挺投缘的。
如果不是因为投缘,裴昭又怎么会帮会会这么多呢。
不过江丹丹没对这事儿多说什么,不管是会会还是裴昭,两人都是小孩子呢,江丹丹自然是不会做什么干涉。
她看着那个毛巾,把江建军喊来。
江建军正给家里水缸接水呢,看见新毛巾,先是问:“这是爸单位发劳保用品了吗?不过怎么是绿色的?”
机械厂每年都会给正式工人发劳保用品,里面就会有一块毛巾。
江丹丹摇摇头:“这是会会给你弄来的,你仔细看看。”
江建军接过一看,眼睛一亮:“天呀,这不是部队发的吗?会会,你这是哪儿来的?”
江会会说:“我朋友给的。”
江丹丹知道妹妹不是个喜欢居功的,只能代替她说了毛巾的来历,最后强调说这个毛巾主要是为了让大哥单独使用,预防沙眼。
“这个毛巾既然是给大哥用的,那干脆一分为二,一块大哥随身带着,另一块放家里大哥单独用。会会为大哥这么操心,大哥拿出去这块毛巾,也不会舍得借给别人用吧?”
江建军忙说:“当然不会了,会会放心,这个毛巾大哥一定随身带着,不管谁借都不借的。”
江会会说:“大哥,你也注意别用其他人的毛巾和脸盆。”
江建军再三和江会会保证,一定注意卫生,绝不让自己因为这种原因错过招兵。
转眼就到了冬天,江会会姑姑如愿进了卷烟厂当了一个临时工,上了一个月班,发了工资,她立刻来江会会家报喜。
她手里提着鸡蛋糕,一进门就喜气洋洋的说:“我上班一个月了,挣了二十块钱,不仅如此,厂里还发了烟票。”
说着她把烟票直接递给江大山:“大哥,这个烟票你拿着,想抽烟了拿去买烟。”
江大山没接:“小月,你一个月挣个烟票不容易,而且妹夫也抽烟,这烟票你留着给妹夫用。”
江小月嘁了一声:“他?他想抽烟自然自己想办法,我辛苦挣的,凭什么给他?”
江小月还没有和曹平和好,准确来说,她现在已经想通了,她和曹平也就这样了。
以前她顺着曹平,曹平瞧着对她挺好的,家里工资票证都给她。但是说个难听的,最后落到她手上的有多少呢?
这票和钱,不还是给曹平和瑞瑞花了?她是偶尔给娘家哥哥们一些,可大哥三哥在村里,村里打了粮,也会惦记着给她送。二哥在城里,给二哥的,之后二哥也都会从别的地方补回来。
她手里倒是握着钱,但她也不是个胆大的,会直接拿着钱去黑市买了东西回来。
思来想去,算来算去,家确实是她在管,曹平在吃喝穿戴上也确实没有亏待过她。但是她也根本没有别人以为的过着领导太太的生活。
甚至她自己也觉得她能找到曹平这样的丈夫得知足,所以有了委屈,也最多哭一哭,根本不敢怎么和曹平闹。
现在她在家里闹着要离婚,曹平反而怕了她,不仅没再提给瑞瑞换班的事情,也终于给她找了个卷烟厂上班的工作。
这个工作只是临时工,工作也挺辛苦,但是江小月干得很满足。她现在在卷烟厂只干一些包装的活儿,这个活儿简单但忙碌。
江小月有些后悔自己怎么现在才想通,要是她早一点想通,说不准就能当个卷烟工,卷烟看得可是技术。有了技术,这个工作才能稳当。
江小月也知道,曹平觉得她在家歇了这么多年,猛的一下进了工厂,包装还是卷烟厂最忙的最辛苦,肯定受不了。说不准干着干着她就嫌累不干了。
但江小月可不是曹平以为的吃不了苦。
干了一个月,苦是真苦,但心里高兴也是真高兴。
发了烟票,江小月就想着这个月的给二哥,下个月下下个月的给大哥和三哥,到时候正好也快过年了,这个烟票给他们,他们肯定高兴。
至于曹平怎么想,江小月才不管呢。反正现在怕离婚的是曹平而不是她。
江翠翠开心接过江小月手里的糕点,开心的说:“姑,你这次来家里没有再哭了,真好。”
江小月想想自己之前每次来二哥家,总是哭哭啼啼的,也有些不好意思。
江会会看着姑姑江小月,确实她这次的状态比之前好多了。
她注意到姑姑的手,现在天开始冷了,姑姑又是包装工,手有点冻伤了,她无意识的揉搓着自己的手。
但姑姑却毫不在意,只一个劲儿和爸妈说着她上班时遇到的事情。
江会会想着之前家里搬家姑姑给的毛线票,到时候买点毛线,给姑姑织个手套带。
江丹丹见着江会会忙活着拿碎布缝成手套,有些好奇说:“会会,拿碎布做的手套会不会太薄了?”
江会会认真缝着:“姐,我这只是做手套的内胆,做好以后,我再拿毛线织个手套。毛线织的手套里加个棉布内胆,不仅不扎手,而且还能更暖和。”
江丹丹好奇:“你这手套是给谁做的呀?怎么瞧着比你的手大,比爸和大哥的手套要小?”
“给姑姑做的,爸妈上班有劳保手套,大哥也是,姑姑不一样,姑姑她是包装工,又是得数烟的数量,又是得折盒角,贴封条,然后再拿浆糊粘起来,带了手套就不灵活了,只能光着手干。但是现在已经冬天了,前两天姑姑来的时候我看她手都开始起冻疮了,所以想着给她缝个厚实的好戴的手套。她下了班,涂上一层蛇油膏,再带上手套,手上冻疮就不会恶化了。”
江会会知道姑姑肯定是不缺劳保手套的,但是劳保手套是干活戴的,其实不保暖。而且生了冻疮,戴劳手套反而容易把冻疮给擦破了。
江丹丹听着,心里叹口气。
她这个妹妹,性格好,但有个问题,就是明明做了事情,却总闷着不说。
要是换了旁的人,见着姑姑,注意到姑姑手生了冻疮,就要先捧着姑姑的手嘘寒问暖一番,心疼一番。
要是准备给姑姑织手套,那更是要提前把这件事张扬出来,先把功邀了。等手套做好了,再邀一次功。
这样一来,怕是姑姑一辈子都会记得她刚工作的时候,侄女见着她手生了冻疮,没日没夜熬着给她织手套,好让她在三九天寒之前能戴上好用的手套。
偏偏她妹妹心细,但是个不爱吭声的,她都见着姑姑手受伤了,当下也不关心一下,反而是一声不吭给姑姑做起来手套。
江丹丹甚至能猜的出,妹妹会会把手套做好了,也只会直接递给姑姑,她为姑姑的种种考虑,做手套的种种忙碌,她都不会去说的。
妹妹压根儿就没有这方面的心眼子。
江丹丹有些愁,妹妹这样的性子,在家里还好,家里人知道她心意,自然是会记到心里。但是将来工作了,可是会吃亏的。
在江丹丹看来,上班和上学是一样的,上班只顾着工作,上学只顾着学习,那就只能看运气。
运气好遇到好的老师或者好的领导,一些机会还能轮到。可若是运气不好,那就只能给人做嫁衣。
就像学校里,三好学生学校会奖励补助粮票,只能在学校食堂用,但那可是实实在在的粮票。这样的奖励是从初中开始,江丹丹能在家里说的上话,就是从她能每年都在学校领到各种专属补助的票开始。
但是这个三好学生,只有好好学习热爱劳动是不够的。江丹丹甚至能想到,妹妹江会会上了初中,肯定很难竞争到这个优秀名额。
初中还只是开始,之后中专竞争的可不止是一些粮票肉票,少年宫名额,那时候竞争的是分配名额。
中专生,分配的单位可是要呆一辈子的地方,若是没分到好地方,以后可有发愁的。
不过妹妹现在年纪还小,她工作的事情,还有慢慢考虑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