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终(下) 正文完
余朝晚将最后一点纹路画好, 收了笔,仔细端详片刻,唤来宫人:“你将图样拿去给御用监, 让他们寻块普通的青玉, 照这个图案雕。”
宫人应下往外走。
谢砚知从门外进来,瞥见宫人手里的图样,拿过来瞧了瞧。纸上画着一圈很特别的纹样,弯弯曲曲, 首尾相连, 似花又不是花,透着一股子异域的诡秘感。
“这是什么?”
余朝晚没料到他这个点回来, 很快将眼中的一丝慌乱压下, 笑了下:“高夷时见过的纹样, 说是带在身边可以保平安。”
谢砚知又看了片刻, 没看出什么不妥:“我让人用上好的羊脂玉雕。”
“不用。”余朝晚从他手里接过图样递还给宫人:“青玉就行, 就是普通的小物件。”
谢砚知不再纠缠, “依你。”
封后大典定在十月初二, 礼部原本选了好几个日子,谢砚知嫌八月太热余朝晚的身子受不住,九月的日子不够好, 最后才定了这个日子。
日子定好以后,谢砚知又开始过问金册、宝玺、仪仗、婚书、吉服, 将礼部从上到下折腾了个遍。刚开始他只说依旧制,等礼部将典册呈上来,又嫌他们太敷衍,最后自己拿了逐笔,逐条核对批示。
“皇后翟衣按旧制, 深青,织翟文十二等。金线要用江宁织造局新贡的,颜色最正。”
“凤冠太重,朕记得尚衣局有幅累丝的点翠凤穿牡丹样,拿那个改。”
“册宝不必用玉,用金。玉易碎,金才长久。”
……
礼部尚书王喆捧着被涂写得密密麻麻的典册,额头直冒汗。他在礼部干了二十几年,从未见过哪个皇帝能如此扣细节。想到他前头两位礼部尚书都是因为立后一事去了岭南,他就觉得自己头上这顶乌纱帽格外的晃。
尚衣局也没好到哪去,翟衣的样式改了三回。最后一次,谢砚知拿着图样问余朝晚,余朝晚看了看,没觉得有什么不同,可他觉得左边的好,余朝晚也指了指左边的。他脸上露出笑意,让尚衣局的人按着左边的来。
全套的礼服和首饰制好以后,宫人送过来给余朝晚试。翟衣深青色的缎面上,十二等翟鸟用金线织就,神态各异,或展翅或回首。大红的霞帔上绣着祥云和瑞草,垂下的流苏用了十六种深浅不一的金线,异常华美。
余朝晚由着宫人伺候她穿戴,翟衣上身,腰封一系,人显得修长而端庄。她看着镜中的人,指尖抚过衣摆上金线织就的翟鸟,忽然觉得格外陌生,好似另外一个人,可转念一想,她本就不是她。
“娘娘,该带凤冠了。”
余朝晚回过神来,微微低头,凤冠被稳稳戴在她头上。镜中的女子神态沉静,被这一身华服衬托着,真有了几分母仪天下的气度,可她却无端觉得滑稽。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谢砚知身上还穿着朝服,显然是刚下朝就赶过来了。
余朝晚回身看向门口,谢砚知的目光透过珠帘落在她身上,脚步顿住,隔着珠帘与她对视。
秋日的暖阳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深青的翟衣上,金线被照得熠熠生辉,凤冠上的垂珠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摇曳,在颊侧落下细碎的光影。
她微微欠身,衣身上的翟鸟随着动作微微颤动,似是活了过来,她嘴角含笑:“陛下,可还入眼?”
谢砚知回过神来,喉结上下滚动,大步走过来,伸手扶住她的手臂,没让她真的拜下去。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落在她微微上翘的嘴角上:“入眼,朕的皇后自然是全天下最好看的。”
一旁的宫人垂首抿着嘴唇偷笑,他浑然不在意。
谢砚知伸手将凤冠上的垂珠理了理,问她:“可还沉?”
余朝晚摇摇头,“还好。”
“那就好。”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她的脸上,似乎怎么都看不够。他曾许诺要给她这个世上最尊贵的名分,如今终于做到了。再有几日,他便能让她站在他身旁,告诉全天下,她是他的皇后,他的妻。
晚膳时,三人坐在一处。
阿朔不喜欢吃青菜,把菜叶往外挑。
余朝晚看了他一眼,将青菜又给他夹了回去:“不许挑食。”
阿朔看了眼谢砚知,“阿爹也不吃青菜。”
余朝晚抬手便夹了一筷子放在谢砚知碗里。
谢砚知看了眼碗里的青菜,又看了眼阿朔碗里被挑出来的菜叶,然后夹起碗里的青菜就送进嘴里。
阿朔瞪大眼睛看着谢砚知。
谢砚知放下筷子,用丝绢拭了下嘴角,看向阿朔,神色自若:“看什么,吃饭。”
阿朔撇了撇嘴,夹起碗里的青菜塞进嘴里,皱着脸嚼起来,好一会儿才咽下去。然后往谢砚知身边凑了凑,小声问:“阿爹,你不是怕我阿娘。”
谢砚知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用过晚膳,谢砚知在外间批折子,阿朔缠着余朝晚给他将故事,《西游记》还剩最后一难没讲。
两人靠在软塌上,余朝晚拿了张薄毯将阿朔裹着,从唐僧师徒四人取了真经到通天河开始讲。
听完故事,阿朔问余朝晚:“阿娘,回了大唐,他们师徒四人还会在一起吗?”
余朝晚沉默一瞬,轻声道:“会的,他们会永远在一起。”
阿朔对这个结局很满意,又问:“阿娘,那明天又讲什么呢?”
“明日,让你阿爹给你讲山海经。”
阿朔思考片刻,笑道:“那以后阿爹讲一天,阿娘讲一天。”
余朝晚笑了笑没答话。她搂着阿朔,轻轻拍他的背,“睡觉吧,不早了。”
阿朔枕在她腿上很快就睡着了。
余朝晚垂眸看着他,眼眶有些发酸,她有许多话想对他说,可却不敢,她怕说漏了嘴,也怕说着便心软了。这些日子,阿朔与谢砚知亲近了许多,谢砚知也越来越像个合格的父亲,往后的路需要阿朔自己走。
谢砚知批完折子回来见阿朔挨着余朝晚已经睡熟了,脸色沉了沉,将人抱起来递给嬷嬷,带回东宫。
余朝晚伸了下手又缩了回去,到底没说什么。
谢砚知坐到她身旁,“舍不得?”
余朝晚笑着摇摇头,轻声道:“有件事想与你商量。”
谢砚知将人揽进怀里,“什么?”
余朝晚斟酌片刻,“在我家乡有个规矩。大婚前一日,新郎新娘是不能见面的,要各自在自家待着,等次日花轿来接。”
她顿了下,抬眸看他,嘴角噙着笑意:“后日封后大典,也算大婚吧。我想回谢府住一晚,也算全了这规矩。”
谢砚知垂眸看她,在谢府那些日子她过得并不算好,如今竟然愿意回去住一日。可她语气格外自然,脸上的神色也看不出半分异样。
余朝晚坐直身体,将手覆在他手背上,“我刚来时,觉得谢府好大,院子格外地深,那个时候不能出门,便带着天冬在院子里逛,好像怎么也逛不到头。后来住得久了,才发觉原来也就那么点地方。可如今隔得久了,又觉得格外想念,不知道映雪阁的东西还在不在。”
“自然在的。”谢砚知回握住她的手:“我另外赐了宅子给谢家,谢家原来那处宅子一直空着,你的东西都还原样放着,没人动。”
“那我明日回去住一晚。”她放软了声音:“就一晚,好不好?”
谢砚知仍然犹豫,“为何一定是谢府,如今你的身份是安国公的义女……”
余朝晚笑着打断他:“可那是我们最初见面的地方。虽然中间发生了许多事,可结局终归是好的,从那嫁你,也算有始有终。”
听到她这么说,谢砚知觉得心头发软,伸手搂住她,“……好,我多派些人,后日卯时我亲自去接你。”
余朝晚靠在他怀里,嘴角依旧挂着笑,可眼睛里的笑意却一点点消散。
她也不想再用相似的理由骗他一次,可不这么说,她便回不去谢府。想来知道真相的他,应该会恨她吧,恨她又骗了他。她想无论是爱也好,恨也罢,时间久了,终会淡忘,她只盼他念着过往的情分待阿朔好些。
第二日傍晚时,谢砚知亲自将她送到谢府。
她走下马车,抬头看门楣上的匾额,“谢府”两个字被暮色浸得发暗,她才发觉这么多年过去,这里依旧还是记忆中的样子。
谢砚知让人将宅子内外都查了一遍,又亲自安排完岗哨,才牵着她往内宅走。
到了二门,他还想再送,余朝晚侧头道:“就到这吧,宫门该下钥了。”
谢砚知站着没动,低头看她,她依旧一身素净打扮,只头上带着一支金簪,他伸手替她将簪子扶正。
余朝晚垂着身侧的手微微蜷缩一下。
“真不要我陪你用晚膳?”
“你在这里,还守什么规矩。”她笑着抬头看他,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他一把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碰了碰,“那我明日一早来接你。”
“好。”余朝晚笑着应道。
“夜里若有什么,差人来报我。”
“嗯。”
谢砚知又看了她片刻才回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一把保住她。
余朝晚仍由他抱着。
“余朝晚。”他低声唤她。
“嗯?”
“我终于要将欠你的婚礼补上了。”
余朝晚在他怀里闭上眼睛,缓缓抬起手,环在他背上。
谢砚知走后,余朝晚在门内站了许久,直到车驾的声音消失不见,才缓缓回身往里走。两个麽麽并四名宫女跟在她身后。她不说话,她们也不敢说话,只紧紧跟着她。
映雪阁还跟她离开时一样,书案上甚至还摆着她没有带走的话本子。她翻了两页,忽然听到天冬在她身后叫她“姑娘”。她抬眸,妆台上的铜镜映出天冬的脸,圆乎乎的,还是最初的样子。
“天冬。”她回头看,身后空荡荡的。
她缓缓将话本子合上,往外走。
温水居旁的大榕树还是那么高那么大。园子里的秋千架也还在,她带着天冬在这里荡过,谢玉瑾瞧见了,还嘲笑她没有一点小姐的样子。她顺着抄手游廊往主屋走,那时候给阮氏请安,每日天还没亮就要起来,天冬拎着灯笼走在前面,她打折哈欠跟着后面,这些事仿佛都在昨日。
天彻底黑下来,她站在观澜苑门口,“你们在此处等我。”
“娘娘,奴婢陪您进去吧。”
“不用。”余朝晚从嬷嬷手里接过灯笼,往里走。
当初她睁开眼睛就是在观澜苑,可从未细看过,如今细细打量,这院子建得格外好,一池水,几杆竹,风雅秀丽。书房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又轻轻合上。
屋子里的陈设简洁,博古架上摆着瓷器,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副山水画,书案上还放着砚台和镇纸。
余朝晚将灯笼放在书案上,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半扇,倚着窗缓缓坐下。
没有月亮,却有漫天星辰。
她看了一会儿,抬手将发间那根金簪取下来,又从怀里取出那块青玉雕成的玉蝶放在窗沿上。上面的纹路被微弱的星光照着,透着诡秘的幽光。
左手上那条疤已经很淡了,若不细看很难看出来。她将钗尖抵上去,没有犹豫,用力一划。
还是很疼,就跟七年前一样。
鲜血瞬间涌出来,她将手腕放在青玉碟上,鲜血落下,发出轻微的滴答声。鲜红的血液很快就将上面的纹路填满,那些诡异的纹路在星光下泛着红,像是活过来一般。
她靠在窗边,仰头看着漫天星辰,身体开始发冷,也越来越轻。
这一世不过十余年,可她从未真正有过选择,如今,她终于可以自己选一次,用她这条命,跟这世道换最后一程的自由。
血还在往下淌,青玉碟满了,溢出来,滴在窗沿上,又从窗沿沿着墙壁往下淌,浸进脚下的青砖里。
窗外微风拂过,竹叶发出沙沙声。灯笼里的烛火晃了两下,暗了下去,最后终于熄灭了。
谢砚知回宫后,没有半点睡意。他坐在御案前,手里的折子看不进去半个字。
他让人将婚书取来,又看了一遍。红底金字,写着他和她的名字,这名分终于要定了,从今往后,她便是他的妻。
亥时刚过,外面忽然起了乱子。
谢砚知听见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墨松进门时被门槛拌了下,扑跪在地上。
不等谢砚知问话,墨松已经开口:“陛下……谢府……谢府传来消息,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不好了……”
谢砚知没听清:“什么?”
墨松声音发抖又说了一遍:“钱嬷嬷传来消息,说皇后娘娘在观澜苑自戕了……”
谢砚知手里的婚书滑落,掉在地上,“余朝晚”三个字露在外面,他低头看了眼,起身往外走,越走越快,一脚踢翻了门口那盆新换的兰花。
他牵了马,让人开了宫门,直奔谢府。
谢府大门洞开,里面的人跪了一地。谢砚知直直往观澜苑走,院子里跪满了嬷嬷宫人,有人低低哭泣。
“闭嘴!”他吼了一声,众人立马噤声。
他推门进去,屋子里没点灯,弥漫着血气。他看到余朝晚靠在半开的窗户边,星光下,那张脸惨白如纸。
昏黄的光从门框和他身体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垂落的左手上,手腕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那里已经不再流血了。
窗台上摆着青玉碟,上面的血已经半干,暗红色的血迹从玉碟里漫出来,沿着窗沿往下,一路蔓延到地上,将她素色的裙摆浸湿。
他缓缓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轻声唤她:“朝朝。”
没有人应。
他握住她垂落在身旁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很凉,比任何时候都凉,“你又想吓我,是不是?”
依旧没有人应。
“你说过往后都陪在我身边,黄泉碧落皆随我。你昨日还答应我要做我的妻子,为何又骗我?”
他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朝朝,你回来好不好?你不想当皇后,就不当了。你想去哪,都可以,你可以带着阿朔一起走。只要你回来,你说什么我都应。”
一阵风从窗户外面吹进来,带起一缕她的发丝,院子里安静极了。
他忽然伸手将她抱起来,她的身子软下去。他抱着她跪在地上,将脸埋进她冰凉的颈窝里。“朝朝,你回来好不好……”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就这么抱着她,一动不动。
门外跪了一地的人,谢砚知不发话,谁也不敢动。
星光暗下去,天空由黑变成墨蓝。
谢砚知忽然起身,踉跄两步又稳住,将人紧紧抱着。他踏出门,吩咐墨松:“去白云观将清风道人找来。”
说完便抱着人往外走。
墨松不敢耽搁,连忙派人去寻清风道人。
十月初二本是封后大典,整座洛京早已挂上红绸,可文武百官在宫门外等到日头高升,也没等到内侍来宣。
那之后,皇帝便不上朝了,整个洛京都在传,说皇后娘娘在封后大典当日暴毙,可丧钟却一直没响。
没两日,谢砚知将钦天监、太常寺还有洛京及周边各县所有的僧道方士都诏进宫,在宸元殿前开坛做法。
他抱着余朝晚的尸体坐在宸元殿里,低声喃语:“朝朝,你还在是不是?你借尸还魂过一次,一定还会有第二次,对不对?”
法事做了一轮又一轮,他从白天坐到黑夜,看到风吹幡动,猛然起身:“朝朝!”
却什么都没有。
十日后,谢砚知下令将洛京及周围县近日死亡的女尸全部搬到宫中,五日后,又让人将男尸也一并抬来。
尸体在宸元殿门口乌泱泱摆了一地,隔得老远就能闻到尸臭。
谢砚知依旧坐在殿中,玄甲卫守在一旁,法事一刻也不停。
清风道人赶到时,宸元殿外的僧人道士已经支撑不住。有人昏死过去,被玄甲卫拖走,有人面色苍白还在做法。地上经幡乱卷,纸灰四散。
清风道人进了殿,殿内四周堆满了冰鉴,寒凉刺骨。谢砚知坐在那,怀里的尸体已经开始有腐坏的迹象。
“陛下。”清风道人走过去,低声唤他。
谢砚知抬起头来,看到是清风道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攥住他,“快!快将她的魂招回来!”
清风道人低头看了看他怀里的人,叹了口气:“陛下,她的魂已经散了。”
谢砚知握着他的手骤然用力,眼底猩红一片:“你说什么!”
“人死魂散,这是天道。贫道虽不知她从何处来,却知她是自己选择的走。阳寿已尽,就算陛下将全天下的道士找来,也无用。”
谢砚知猛地松开他,拿起身旁的长剑豁然起身,将剑尖抵在他的喉咙上:“你再敢妄言,朕杀了你!”
清风道人一动不动,眼睛也未眨一下:“就算陛下杀了贫道,她也回不来。陛下,巫蛊招魂皆是虚妄,同样的话,贫道也对你父亲说过。切莫再执念于此,让她入土为安吧。”
谢砚知的手抖得厉害,手中的剑几乎快要握不稳。
墨松扑进来,跪在地上,头磕得砰砰直响:“陛下!求您了!让娘娘入土为安吧!娘娘……娘娘她身前最爱干净,这样下去……娘娘她也不愿见到啊!陛下!您想想太子殿下!小殿下已经快一个月没见到您了!”
殿外宫人内侍也全跪了下去。不知是谁先哭出来,接着哭声连成一片。谢砚知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哐当”一声,剑掉在地上。
他抬眼看向殿外,尸体摆了一地,人跪了一地,风一带,纸灰漫天。他站了许久才缓缓回身,又坐到余朝晚身旁。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口:“都出去。”
众人不敢动。墨松抬头看向他,只见他重新将余朝晚抱进怀里,“都出去,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门缓缓合上。
谢砚知在宸元殿里坐了一天一夜。
第二日黄昏,门被缓缓打开。谢砚知走出来,让人宣礼部的人来。他将丧仪的事一一交代清楚,什么时候发丧,葬在哪里,用什么物件陪葬。又命人抬来棺椁放在殿中,让人取了两人的吉服来。最后才让人把阿朔带来。
自那日从谢府回来起,他便让人将阿朔关在东宫,不许他出来。
阿朔到底也有这么大了,多少也懂些事。一进宸元殿,就吵着要见阿娘。
谢砚知低头看他,“你阿娘去了很远的地方。”
“你骗人!”
谢砚知摸了摸他的头:“往后要听你郑师傅和你曾外祖父的话。你是太子,大晟的储君,未来的皇帝,要担起这天下苍生。”
“我不要做什么储君,我要阿娘!”
“你阿娘在,也会希望你如此。”
阿朔哭着拽他袖子,“我要阿娘!你把阿娘还给我!”
谢砚知看了他片刻,挥了挥手让墨松将人抱走。
阿朔一路哭,哭得撕心裂肺。谢砚知只是站在那里,听着哭声渐行渐远。
他挥退宫人,将殿门从里面合上。然后走到内室的床榻边,开始给她换上那身深青的翟衣。一层又一层,金线在烛火下泛着幽微的光。他替她系好腰封,将霞帔搭在她肩上,整理好流苏。
然后他拿起梳子替她理顺头发,一下一下,梳得极慢,又仔细将头发绾好。
“你从前最不愿为我打扮,今日便纵我一回。”
说着他取来螺子黛,替她描眉,又取了胭脂,点在她的唇上。
她躺在那里由着他,一动不动都由着他。
他又看了她许久,然后俯身,将她抱起来,放进棺椁里,仔细替她理好衣摆,最后将那顶累丝点翠的凤冠,轻轻戴在她发髻上。
他换上冕服,拿起那块青玉碟,侧身躺进去,将她搂进怀里。
他低头吻了吻她额角,“朝朝,你骗过我很多次,可这次,我不让你骗我。”
他抽出匕首,对准自己心脏的位置,没有犹豫,用力一送。
“黄泉碧落,”他握住她的手,“皆随你……”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啦~感谢所有陪我到这里的小天使们!因为有你们我才能坚持到现在!4月份开文的时候,我还是有不少存稿的,结果五月工作变动调了岗,就开始无限加班,看着存稿越来越少,心里慌得不行,好在最后也没有断更,给你们比心!周六或者周天开始更新番外,设定的话是平行世界,番外写he下本的话应该会开《失忆后兄长变夫君》,依旧是狗血剧情,恨海情天,外加失忆梗。先存稿,这次存够二十万再开,先撒泼打滚求收藏最后,祝大家平安喜乐,咱们有缘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