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一笔交易未来可期
一幅百鸟朝凤足以证明刘家织坊的资历。
王玉筝领着他们看织造工艺,看做出来的成品,陈明全是满意的。
他同钱小福交流,两人说了些什么,旁人听不明白。
整个上午他们都在织坊里,王玉筝把样布拿给他们看,有常见的纹样,也有时兴的,五花八门。
东方的丝绸很受拂菻的富商权贵喜爱,同时也会带回大量香料宝石销往大雍。
有道是树挪死,人挪活,中原那边随便你怎么打,这些南方商人大不了不走西域,只走海路,一样能把商贸做得风生水起。
接近正午时分,王玉筝安排伙食,请他们到陵业坊来凤街用饭。
传上来的菜肴有当地特色,也有闽州和蜀地口味。
像蜀地尚滋味,好辛香,口感偏咸鲜麻辣,汇州和闽州则清淡许多。
鱼丸经煎炸后红烧,鲜香滑嫩,枣红酱鸭甜咸适中,越嚼越有劲头。
夏日胃口不佳,酸辣口的鸡丝拌面很得陈明全喜爱,里头的胡瓜脆嫩爽口,手工切的面皮韧性弹牙。
梁元忠年纪大了,牙口不好肠胃弱,也觉得那道鸡丝拌面甚好,酸酸辣辣的开口胃。
王玉筝又让店家多上了一份。
不仅如此,为了照顾老年人牙口,不喜滋腻,还特地上了什锦豆腐羹,绵软清淡好消化。
陈明全喜酸辣,彭江绪和钱小福喜甜咸,梁家父子偏清淡,呈上来的菜肴口味丰富,有嚼劲的,软烂的,都有。
这份细致周全也着实叫梁元忠意外,可见用了心思。
午饭后一行人要回客栈休息,明日再商议看货事宜。
王玉筝把他们送回去。
一大清早就跑来跑去,她也不叫累,处处亲力亲为,只想给对方留下好印象。
下午回到家中,徐氏给她按揉小腿。
王玉筝端着一碗冰镇后的银耳羹,说道:“这天气出门,实在遭罪。”
徐氏:“织坊里的织工才叫难熬呢,一坐就是整天。”
王玉筝问:“解暑汤可都备了?”
徐氏点头,“伙房备了的,酸梅汤,青小豆,甜瓜都有。”
青小豆也就是绿豆,除了常用的解暑汤饮,还有藿香饮,防止中暑。
不仅如此,房盖上也会洒水降温。
这才刚刚进伏,太阳就毒辣,后面的酷暑还得慢慢熬。
织坊这边比生丝作坊好得多,因为缫丝要煮蚕,那就跟蒸笼一样。
但再热的天气都阻挡不了人们的热情,他们太渴望忙碌了,因为忙碌起来才有生计奔头。
就算再热,也总比到烈日下搬抬下力好;就算再热,也总比在田地里劳作还捞不到三瓜两枣好。
只要工钱能按时拿,生意越多越好。
钟红梅曾经历过织坊的兴盛时期,巴不得重回巅峰,给自己存点养老钱。
次日陈明全等人再次到织坊,他们昨儿经过商议,打算下定。
王玉筝想把往日累积的库存处理掉,有素绸缎、四经绞罗、彩锦等物。
只要他们愿意接手,在成本价的基础上再降两百文。
陈明全是个人精,仔细看过那些库存,都是好的织物,没有任何瑕疵,就是过时了,纹样不够新。
他掐准对方想变现的需求,毫不客气杀价,像那种素绸缎每匹杀三百文。
四经绞罗一匹的行价普遍在三贯左右,杀价到两贯二。
彩锦则分了等级的,普通彩锦一匹要五贯钱,杀到三贯八。
一旁的钟红梅知道行价,听到那些价格肉疼得不行。
但这些年生意差,库房里积压了不少存货,若是不处理掉,它只能毫无价值堆积。
而王玉筝需要的是现银,是流动资金,她那点嫁妆根本就经不起折腾,光这两月的备货就消耗掉许多了。
双方讨价还价,梁元忠没有掺和,因为生意人是要赚取利润的。
他只起衔接作用,至于双方能不能合作,得看自身权衡。
陈明全一张嘴皮子忒会说道,从汇州到闽州走水路,他们还得支付运费。
并且中途还要通过钱小福这些外商转手,也就是二道贩子。
总要给中间商赚差价才行,若不然生意没法做。
最终两方拉扯了许久,陈明全松口愿意再添些。
王玉筝在心中算了一笔账,咬牙把库存处理了,急需变现。
之前赶工做的大部分是彩锦,他们也愿意拿走。
为了堵死其他同行来挖墙脚,王玉筝把价压得极低,在成本价上只赚一成利。
走薄利多销。
陈明全很满意这个价格,因为比在长州那边拿货低廉。
但这边也有弊端,那就是运往闽州的货运费用要高些。
这时梁元忠开口了,说也可以从徐闻出海。
汇州到徐闻走水路,去年四月淞河开通,比去往闽州要便捷得多。
听到这话,王玉筝诧异不已,看来老儿早有研究。
陈明全高兴道:“如此更好,我们在徐闻那边也有番舶接洽。”说罢看向彭江绪道,“阿舟以为如何?”
彭江绪点头,“可。”
他们每走一次量就极大,比以前的蜀地商人更豪气,王玉筝尽量把手里的货清空,同他们谈价格,因为织物品种多,每一种的价都不一样。
陈明全虽然压价狠,但真金白银拿得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直接从柜坊提取。
这几日天气炎热,他们要亲自查验库存布匹。
于是王玉筝将其请到刘家,命家奴一批批送来查验。
钟红梅和织坊里经验丰富的织工过来帮衬,库存的彩锦、绸缎等织物,综合清理出来值三百四十二贯。
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以往全都积压在库房里,如今换成现银流通,大大的缓解了王玉筝的压力。
布庄里的现货能兑现的全送过来出售,再加上备的现货,彩锦三十一匹,其他织物综合到一起,统用也有两百七十一贯。
库存加上现货共计六百一十三贯,全部清空。
这笔交易是亏的,但益处便是手里有现银流转了。
王玉筝行事到底有格局,趁此机会拉了隔房刘礼国一把,问陈明全他们还要不要彩锦,刘家还有。
得到答复,她果断走了一趟隔房刘礼国家中。
张百祥陪她一同过去,发牢骚道:“也就夫人心善,平时那些隔房宗亲对咱们长房虎视眈眈,巴不得咬下一块肉来。
“现在夫人有本事,织坊迎来转机了,却不计前嫌帮扶他们。若这事落到他们头上,指不定怎么踩踏长房呢。”
王玉筝坐在小轿里,精明道:“张伯此话差矣,你仔细想想,现在樊城里所有织坊的生意都不好,若就我们家拔尖儿,你猜其他同行又当如何?”
张百祥愣住。
王玉筝:“在大家连饭都吃不饱的时候,你家却能吃肉,谁不眼红呢?
“我一个寡妇,哪有那些心思很同行耗。与其单打独斗,还不如把刘家拧成一股绳对外。
“若是外头有同行想来欺负我,刘家的宗亲得了我的益处,定不会坐视不理。
“咱们再怎么内斗,也不会让外人欺负了去,是不是这个道理?”
经她这一说,张百祥明明觉得很热,后背却莫名生出白毛汗,忙道:“是老奴见识浅了。”
王玉筝:“日后记好了,别拉长着脸子给人看,得笑脸相迎,至于心里头是怎么想的,自个儿有数就好,明白吗?”
张百祥佩服道:“夫人说的是,老奴受教了。”
王玉筝手摇团扇,生意场上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敌人。
她才不会蠢得让自己腹背受敌,像赵氏那样搞得被孤立的窘境。
你再好强又怎么样呢?
一个女人家,想要在男人的世道里讨生计,不抱团怎么行?
强大固然重要,但保住自己不被吃掉才更重要。
王玉筝过去时刘礼国不在家中,当时长子刘俊乔在。
前阵子长房那边的织坊忙碌得不行,他们早就打探过了,也没探听出什么名堂来,今儿王玉筝主动过来,倒是令刘俊乔意外。
王玉筝也没跟他们兜圈子,只道:“今日我过来找叔父,是有一桩事要与他商量。你们家的库存和现货多不多,若愿意脱手,我这全都收了。”
听到这话,刘俊乔以为自己听错了,忙道:“弟妹可莫要诓我。”
王玉筝:“我诓你们作甚?”又道,“赶紧去把叔父喊回来商量商量,手里不管现货存货能都销,并且还是现银。”
见她一本正经,刘俊乔立马差家奴去布庄喊人。
也是遇巧,那仆人刚出门,就碰到刘礼国回来,听到王玉筝过来,他颇觉诧异。
偏厅里的王玉筝抿了一口酸梅汤,刘礼国从外头打起门帘进来。
王玉筝起身行礼,刘礼国颔首,明面上对她还算客气,“这么热的天儿,侄媳妇有什么事差人走一趟便是,何苦出来遭罪。”
王玉筝道:“叔父库房里可有往年积累的存货?”
刘礼国无奈道:“自是有的。”
王玉筝当即说起过来的目的,以及脱手库存和现货的价格。
如果他们愿意,可把货物送到长房进行清点。
刘礼国父子显然接受不了库存的低价,刘俊乔激动道:“那般差的要价,得亏成什么样子?”
王玉筝边摇团扇,边道:“我这边的存货全部清空了,折合下来的现银也有三百多贯。
“往日那些钱银全积压在库房里,卖不出去,也无法变现,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越积越多。
“可是现在我轻松了,折算的现银可以拿来进生丝做现货脱手。
“这两月新赶制的彩锦全部脱销,皆是现银结算,那些库存算是送给外商的见面礼。”
听到现银结算,刘礼国试探问脱手的价格。
王玉筝也未隐瞒,把跟陈明全他们的成交价报了报,几个品种都有。
刘礼国又开始皱眉,刘俊乔再一次情绪激动,一个劲发牢骚利润太薄,要亏钱。
王玉筝刻薄道:“做生意讲究你情我愿,那些外商是走海运的,总得给人家赚点差价。
“若是拿货跟长州和赤州的价差不多,人家凭什么跑到你汇州刘家来拿货?
“汇州那么多家织坊,你刘家有官府背景吗?有了不起的人脉关系吗?
“若硬要说手艺,能比得过背靠织造司的长州等地?”
一番话把刘家父子噎得无语。
王玉筝淡淡道:“若叔父愿意脱手,明早差人过来答复,不论愿不愿意,我也好回复他们,毕竟人家也很忙的。”
刘礼国忙道:“且让我好生议一议,天黑之前就能回复。”
王玉筝点头。
刘礼国试探问:“不知侄媳妇可有跟他们谈后续?”
王玉筝:“我压了这般低的价,自然是要走量的,他们能走量,只有你做不完的单,没有他们拿不完的货。”
刘礼国这才觉得心里头舒坦了些,对她的态度更加客气了,只要能走量就好。
王玉筝也未逗留得太久,刘礼国亲自送她离去。
折返回偏厅,刘礼国背着双手来回踱步。
刘俊乔不满道:“到底是外行,这般压价,这生意还怎么做?”
刘礼国没有说话。
刘俊乔:“他们愿意做亏本买卖就做去,我们可不能吃这个亏。”
话语一落,刘礼国皱眉道:“你懂个屁!”
见他语气不善,刘俊乔不敢说话了。
刘礼国严肃道:“大郎知道樊城有多少家织坊吗?若是他们知晓了王氏引来的外商,会不会砸比刘家更低的价把他们引过去?”
刘俊乔垂首不语。
刘礼国无奈道:“那王氏可不比你笨,直接压到底价,断了同行的门路。
“一般的小织坊是做不了量的,就拿那彩锦来说,一匹布也得一个多月才成,织坊一个月能出多少货来,利润微薄根本就养不活。
“谁愿意去干亏本生意?想来把外商撬走,也是需要门槛的,这就是王氏给同行设的第一道门槛,得走量,并且还是巨量。”
刘俊乔后知后觉道:“可是后面呢,还有货做吗?”
刘礼国来回踱步,并未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自言自语道:“难怪长房那边忙忙碌碌,原是为着这茬儿。”
“爹嘀咕什么呢?”
“你差人去把库房积压的货清一清,全部脱手换成现银。”
先前被骂了一顿,刘俊乔不敢说不。
刘礼国实在好奇王玉筝是从哪里引来的外商,决定差人打探一二。
傍晚时分,刘俊乔亲自走了一趟韶光院,说愿意把库存和现货脱手。
王玉筝叫他们明早把货带过来,要一匹一匹的查验瑕疵,确保没有污迹,没有勾丝,陈明全他们才要。
刘俊乔点头应是。
像这些常年在外奔波的商贾,甚少带现银在身上,又因没有纸币银票之物,往来交易都是走的柜坊。
特别是那种大型柜坊,但凡州城都有它们的身影,只为方便兑换。
王玉筝这边的货款已经结清,并且把布匹分类打包,只等走水路托运。
刘礼国那边的库存拿过来后又进行清点查验,他家积压的库存还多些,折算下来得四百零二贯了。
现货较少,只有一百多贯。
光验货都折腾了好几天,因为是头一回合作,且又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双方自要仔细着些。
把两家的货打包装妥后,先让彭江绪带走,客船载货,中途还需中转一次。
陈明全对王玉筝的印象还不错,觉得对方爽利,又下了定金。
除常见的,还特定了两匹云锦,花样是织坊现成的,不用再去绘图。
这些日梁元忠都在客栈,表面上没掺和,实则会叫梁乾安去过问双方交易。
刘礼国试图跟陈明全结交混个脸熟,对方没理会,只说有什么问题让王玉筝亲自交涉。
说白了,之所以给面子,还不是因为梁元忠跟长州那边的人脉关系,若不然这些人理都不想理。
像他们这种外商,一年到头都在奔波,什么人没见过。
不论是寻常商户,还是官家,亦或蛮夷,圆滑世故,只愿有利益牵扯,其他人情之类的就算了。
折腾了近半月,陈明全才走了,王玉筝等人亲送他们离去。
送走陈明全后,她又在客栈里跟梁元忠汇报双方交涉下来的详细情况。
对于她压价杜绝同行竞争的行为,梁元忠并未说什么,只道:“现在陈明全下了定金,上百匹的量,你那织坊可做得完?”
王玉筝道:“我的织坊做不完,隔房宗亲还有一个织坊,并且我们还有一个生丝坊,想来下面的织工匠人杂工那些都能保住饭碗。”
梁元忠点头,“王娘子可曾想过,要怎么更多的吸引其他外商过来吗?”
王玉筝严肃道:“有想过,做标识。”
“什么标识?”
“咱们汇州织造的标识。”
当即说起她的打算,准备做汇州织造的品牌。
但凡从刘家织坊走出去的织物都能朔源,只要外商拿到刘家的织物,就能在尾部看到一张小小的标识。
而那个标识就是汇州织造,以此来引流,吸引更多外商想拿低廉价格的织物走进汇州。
对于她的谋划,梁元忠是赞赏的。
商人重利轻义,但他欣慰的看到了王玉筝的格局与野心。
她在保住自己利益的同时,还知道拉别人一把,实属难得。
王玉筝也是个通透人,她的第一笔交易得益于梁元忠的人脉关系,主动提出给他乾股,也就是干股。
梁元忠没说要,也没说不要,只说让她把自己的饭碗端稳了再议其他。
事情既然办得差不多了,他也要回乡下去了,嫌城里太热。
翌日一早父子就走了,许管事过来结账,虽然这阵子接待客人花费不少,但织坊忙碌起来了,这是好事。
未来可期!
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