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糙娘们她真的太糙
杜远威是个极有谋略之人,认为汇州的那帮红巾军跟寻常义军不一样。
还记得垚州仓南县的农民起义,当时是他过去招安的,但那帮乱民就是简单的乌合之众,只知道起哄,哪里懂得什么笼络民心。
而汇州的红巾军不一样,起义将近一年了,当地非但没有出现混乱,反而还太平安稳,可看其心劲。
杜远威认为提前把苗头掐灭在摇篮里方才能免除祸患,余广凤却认为大可不必。
不过是一群农民起义,且人数也不多,再加之信上说当地州府的治理人是梁元忠,曾在长州做过户曹。
也算能间接解释为什么汇州没乱。
一个曾在府衙当过差的人,自然知晓地方治理,因为有系统性的经验,自要比农民看得长远。
他觉得完全没有必要动兵丁过去,一来对方太弱,用不着他大动干戈;二来带兵走一趟,势必要动用粮草开支,能不费事就尽量不费事。
杜远威还想说什么,余广凤道:“闻乐若实在不放心,你便亲自走一趟汇州去瞧瞧,看看当地究竟是什么情形。
“我的意思是先招安,若那些人不允,再动武,能费口舌就无需动干戈。
“如能谈和,再派兵过去镇守,防止长州等地生变从后方入侵汇州。”
他把心中的布局说得头头是道,杜远威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便道:“属下领命。”
于是杜远威走了一趟汇州。
秋收后汇州各地征收田赋,正常情况下,一亩地征收两斗栗,贫瘠些的田地则是一斗。
也有缴纳绢布替代。
今年不用交人丁税,百姓身上的担子轻了许多,再加之全年算是风调雨顺,产量也还可以。
一般来说田赋分为三份,地方州县自留一份,上供给朝廷一份,还有一份则送使,也就是给垚州驻军的余广凤。
现在红巾军把控汇州,除各县自留的三成外,其余全部入州府正仓,再分出一部分入义仓,用于救灾储备。
想象很美好,结果杜远威来了。
史道文与他在樊城的一处民宅碰头,这处宅子是史道文租赁下来暂住的。
提及余广凤的命令,史道文说道:“先谈和也无妨,看州府是什么反应,倘若不愿意,再打主意也不迟。”
杜远威问道:“城中情形当真如史兄所言那般?”
史道文点头,“就目前来看,樊城治理比垚州要好。”
当即说起民生物价,以及治安秩序,还有安顿流民等等,总体比垚州乾州的情况要好。
杜远威心里头直犯嘀咕,史道文又说起梁元忠,认为是他发挥了大作用。
王玉筝把梁老儿推到幕前的作用也在此刻彰显出来,虽然红巾军是乱民,但也有点朝廷官的正统在里头,总比一帮草莽武夫统领好些。
有梁元忠做挡箭牌,稍稍打消了杜远威想掐灭红巾军在摇篮里的心思。
之后两日他在市井里观察,确实如史道文所说那般,对平民算得上友善。
差人送上拜帖到州府,梁元忠早就有心理准备垚州会派人来,毕竟汇州是隆县藩镇的管辖地。
这会儿王玉筝和李鸷在正仓那边的,接到消息,连忙赶回州府。
梁元忠坐在二堂等他们,神色凝重,梁乾安忐忑道:“垚州来人,定不会轻易而归。”
梁元忠“唔”了一声,梁乾安问:“爹可有应对之策?”
梁元忠过了许久,才道:“我这老儿能有什么应对之策?”又道,“隆县驻军三万,你汇州才千多人,并且还是歪瓜裂枣,难不成打一架?”
梁乾安:“……”
好难。
梁元忠叹了口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看一步罢。”
二人从正仓快马加鞭赶回,近来王玉筝已经学会骑马,体格也比以前在刘家强悍了些。
抵达州府,麻利翻身下马,握着马鞭前往二堂,大步流星。
小关见两人回来,忙迎了上前,说道:“听说垚州来人了,多半不是好事。”
王玉筝皱眉,“人在衙门了?”
小关摇头,“只送了拜帖来。”
王玉筝把马鞭丢给他。
二堂里气氛沉重,听到外头的动静,梁乾安走到门口,随即扭头道:“爹,他们回来了。”
梁元忠打起精神来,他年纪大了,精力难免不济。
两人进屋,梁元忠把拜帖递给他们看。
王玉筝好奇问:“梁老可曾听闻过巡官史道文的来路?”
梁元忠摇头,“这些人多半是余广凤的幕僚,无需朝廷任命。”
王玉筝轻轻的“哦”了一声,看向李鸷道:“咱们好像大祸临头了。”
她说话的语气一点都不沉重,反而是轻快的,似乎知道头顶上悬着的刀总算落下了。
反正迟早都要落下,着急也没用。
这不,李鸷苦笑道:“听你这语气,似乎一点都不害怕。”
王玉筝无奈道:“害怕也不管用,我原本以为去年就会来人,拖到现在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两人齐齐看向梁元忠,王玉筝问:“梁老有何高见?”
梁元忠摆烂道:“我这老儿能有什么高见,黄土埋到脖子上的人了,你总不能让我去打一回。”
王玉筝客观道:“人家是正规军,我们肯定打不过的。”
李鸷皱眉问:“这就降了?”
王玉筝不答反问:“不然呢,把你的那些弟兄们全都赶去送死?”
李鸷:“……”
他似乎难以接受王玉筝滑跪得这么快,梁元忠也接受不了,说道:“去年是谁雄心壮志要干出一番事业来的?”
王玉筝厚颜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一来咱们这点人没法跟垚州的驻军打,好不容易才凑了一千多兵,哪能送死呢?
“二来汇州经过减赋,总算缓和了官民关系,地方上眼瞅着稳定了,一旦开战,百姓流离失所,土地荒芜,又得经过一番折腾才能复原。
“咱们费尽心思才把汇州给稳住,总不能一下子又回到从前,什么都白干不是?”
李鸷扶了扶额头,“你可曾想过垚州岂会放任我们红巾军的存在?”
王玉筝:“所以得谈判。”又道,“他们既然没有自己发兵过来,可见不愿动武,既然双方都不愿动武,那就坐下来谈。”
对于她的想法,梁元忠是赞许的,因为目前汇州弱势,没有选择。
一旦开战,百姓又要遭殃。
既然花了那么多心思稳固汇州局势,自然不想遭到破坏。
至于怎么谈,梁元忠道:“这回收来的田赋多半得交给垚州驻军了。”
王玉筝道:“他们都已经反了,不用上交给朝廷,咱们要给多少?”
梁元忠沉默了半晌,才道:“兴许得分一半。”
王玉筝受到了刺激,“吃一半?!”
梁元忠抱手看她,一副死了没埋的态度,“说不定还会索要更多。”
王玉筝觉得血压飙升,太阳穴突突跳了起来,拳头握紧又松。
李鸷补刀道:“今年咱们给老百姓减了赋,若是按照往常的税收,分一半出去,倒也能勉强度日。
“而今减赋之后税收要少许多,若再减一半,只怕县衙和州府都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王玉筝瞪了他一眼,没有吭声,甚至觉得窝囊。
如果手头有兵,她立马揭竿而起,还和谈个屁。
但手头既没有兵,也没有钱,只有老百姓的民意,只是现在民意值不了钱。
王玉筝忽然觉得好穷。
梁元忠也有点愁,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上有垚州驻军压迫,下有民生疾苦,夹在中间着实为难。
这是一道难题。
翌日史道文和杜远威前往州府,梁元忠亲自接待他们。
当时王玉筝和李鸷也在,是以红巾军的身份面见。
史道文还算客气,杜远威则清高许多,梁元忠装傻道:“不知二位远道而来,可是有要事?”
史道文也是个老狐狸,故意不提原州府一事,只和颜悦色道:“实不相瞒,史某前来汇州,是受余将军之令收取田赋。”
梁元忠尴尬了片刻,方道:“眼下各县正在催收,待入了正仓,定当送往垚州军仓,还请二位回禀余将军,汇州定不拖延。”
杜远威道:“六成粮,不能少。”
此话一出,王玉筝坐不住了,脱口道:“敢问杜参谋,垚州军仓又当上交给朝廷几成税?”
这话顿时把局面问僵了,杜远威当即眯起眼打量王玉筝,冷声道:“往年各州皆是六成田赋送至军仓,怎么,今年不行了?”
梁元忠连忙打圆场,说道:“还请杜参谋息怒,实在是因为今年汇州百姓减赋,州府收取的赋税减少许多。”
当即说起取缔人丁税和减轻徭役一事。
杜远威丝毫没有人情味,只淡淡道:“那是你们地方上的政务,与我们垚州驻军何干?”
昨天王玉筝滑跪得厉害,今日骨头却硬了几分,不客气道:“杜参谋此言差矣,百姓苦朝廷久矣,中原和南方的暴民生乱比比皆是,想来杜参谋也清楚。
“我汇州同样也生出过民乱,地方上官民相厌,剑拔弩张,红巾军杀贪官污吏整治乱象,减轻百姓赋税,也是为民。
“试想,若地方上民乱四起,百姓流离失所,连自个儿都保不住,谁还会去种庄稼?地里头没有庄稼,谁还给你们垚州驻军交粮?
“你们垚州去年不也爆发过民乱吗,倘若无法招安,是不是得动用武力平乱?
“地方生乱,田地荒芜,没有百姓养你们,你们那帮军队吃什么,吃屎吗?”
一句“吃屎”实在太糙,激得杜远威猛地站起身来,指着她戾气横生,“哪来的山野村妇,竟敢在此大放厥词?!”
梁元忠脸色都变了。
幸亏李鸷精明了一回,忙应道:“杜参谋息怒,此乃小人家妻,小人糙野莽夫一个,娶的婆娘也没见过世面,说话不好听,还请杜参谋大人大量,勿要跟妇人一般见识。”
杜远威怒目圆瞪,死死盯着王玉筝,仿佛想把她扒皮拆骨。
李鸷忙道:“媳妇儿,赶紧给军爷赔不是。”
王玉筝不愿意,只道:“他们欺负人。”又道,“大不了咱们这帮弟兄们跟他们拼了,反正大家都是吃的五谷杂粮,怎么也要戳死几个兵。”
见她还要火上浇油,梁元忠眼皮子狂跳,倒是史道文主动缓解气氛,说道:“这位娘子倒是性情中人,史某来樊城也有好些日了,当地百姓对你们红巾军的评价颇为友善。”
王玉筝一下子高兴起来,“军爷真会说话,你是不知道,我家郎君穷过,这些年朝廷连连打仗,税收也多,日子实在难过啊。
“以前城里粮价飙到一斗五十文了,衙门也不管,老百姓发疯似的打砸,到处都乱糟糟的。
“现在好不容易才安稳下来,实在是因为我们吃过苦头,所以知道老百姓的不容易,这才做主给减了赋。
“老百姓交的赋税少了,杜参谋开口就是六成,咱们州府的日子真真是没法过了,总不能又把税加上去,让老百姓再次生乱呀。
“那时候你们垚州派兵来平乱,不又得多了军用开支吗,难道又分摊到百姓头上,让他们再次捅出娄子来,没完没了吗?”
她发了好一顿牢骚,史道文说道:“确实有一定的道理,地方安稳了,垚州驻军才有精力去应对外敌。”
说罢看向杜远威道:“不若咱们回去跟余将军请示一下,按五成收取,如何?”
杜远威坚持道:“六成,以前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这回王玉筝没有吭声了。
梁元忠无奈道:“还请二位多加担待着些,送军仓五成,县衙留两成,州府留两成,一成入义仓以备灾年救济,已经紧巴巴了。
“地方安稳尤为重要,一旦又像往年那般生乱或遇到天灾,就算二位拿了我这老儿的项上人头,也是交不出粮的。”
杜远威不想听他狡辩,史道文应允回去与余广凤商议。
接下来又提起驻军一事,会调派军队过来驻扎,防范长州等地入侵。
李鸷跟王玉筝对视,他主动开口道:“驻军也无妨,只是切莫扰民。”
史道文道:“我们余将军管的军队军纪严明,不会随意扰民。”
李鸷:“那就好。”
说是谈判,实则汇州根本就没什么选择。
既要上供,还要接受驻军,但不发生军事冲突是活下去的根本,若不然先前的一切都白干了。
正午还要安排他们食宿,王玉筝让梁老儿去伺候,梁元忠满腹牢骚,啐道:“我这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跟你受这等窝囊气。”
王玉筝淡淡道:“你老人家是想让我去伺候他俩吃屎吗?”
梁元忠:“……”
一旁的李鸷露出痛苦的表情,“还是让我去伺候吧。”
那娘们真的太糙了,连他这个糙老爷们都受不了!
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