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聪明绝顶大家都是聪
初夏时节,一封从长州送来的信函,成为了梁元忠等人给黄鹏下的套。
信函上说起长州州衙的举步维艰,州内到处都乱糟糟的,田地荒芜,流民四散,义军烧杀抢掠,朝廷又坐视不理,日子极其煎熬。
黄鹏进二堂来,听到孙三郎道:“那帮狗官不作为,还不如咱们红巾军打过去呢。”
黄鹏插话问:“打什么?”
李鸷起身道:“黄押衙来得正好,长州那边来信,我们正商议着。”
梁元忠当即把信函递给他看,说道:“老夫以前的同僚送来书信诉苦,说长州州府举步维艰。”
黄鹏双手接过,看过信函后,皱眉道:“去年朝廷在蜀地吃了败仗,一时半会儿是管不了这些义军的。”
梁元忠叹了口气,露出忧国忧民的表情,“长州混战,苦的还是百姓,流离失所,家不成家。
“以前老夫曾在那边任过职,到底有几分情谊,如今看到这情形,心中实在不是滋味。”
王玉筝说道:“朝廷管不了,那我们红巾军去管。”
此话一出,梁元忠故意道:“王娘子口气倒不小,自个儿都顾不上,哪有那份闲心去操劳长州?”
王玉筝一唱一和道:“可是当地的老百姓苦啊,那么多田地荒芜着,多可惜。”
说罢看向李鸷道:“李郎君可有这个胆量管上一管?那边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明明自个儿都是老百姓,还为非作歹,实在可憎。”
李鸷咧嘴笑,摆手道:“我们红巾军也是一群乌合之众,还得要黄押衙才有这个本事。”
孙三郎不服气道:“咱们红巾军经过黄押衙一番训练整顿,也算是半个正规军了,肯定比长州那帮乱民厉害,黄押衙你说是不是?”
黄鹏笑道:“比乱民是要好点。”
孙三郎蠢蠢欲动,“黄押衙,不若我们打到长州去,搞死那帮义军,省得他们祸害人。”
李鸷皱眉提醒:“孙三郎休要口无遮拦,你当打仗是儿戏吗?”
说罢抱歉道:“还请黄押衙勿要与他计较,我们这帮莽汉说话没大没小惯了,一时半会儿改不了习性。”
黄鹏摆手,摸下巴道:“据我所知,赤州隔壁的魏州义军也声势浩大,那义军领头叫什么来着?”
李鸷:“陈宗兴,干私盐起家的,以前我们多有冲突。”
黄鹏拿着信函沉思,不知在琢磨什么。
孙三郎又道:“长州跟魏州还夹着一个赤州呢,我们打到长州去,那陈宗兴肯定不会跑过来的,毕竟魏州后方还有藩镇驻军。”
李鸷没好气道:“打打打,手里才多少兵就膨胀了?”
黄鹏沉默了许久,才冷不防问梁元忠道:“梁老在长州多年,可熟悉那边的地形?”
梁元忠应道:“长州七县,共计三十六乡,各处关卡老夫倒也清楚。”
黄鹏眼睛亮了,追问道:“州府里的情况呢?”
梁元忠:“夷泉城内的巡逻防守老夫大体知晓一些,但已经相隔十年,具体布局不清楚。”
黄鹏就长州内部细细询问,梁元忠皆耐心回答,王玉筝等人插不上话,却也明白鱼儿咬钩了。
长州这道诱饵对于黄鹏来说,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一来梁元忠熟悉长州内里情况,可打辅助;二来可用汇州当跳板,给自己谋求立功的机会。
目前包括红巾军有两千兵的样子,那长州不过是一帮乌合之众,只要能从垚州借到兵,拿下长州完全有可能。
就算魏州有陈宗兴,也会因后方藩镇牵制,决计不会贸然打过来。
只要中间有赤州作缓冲,两家就能平安无事,至少目前能维持相对平和。
黄鹏越想越觉得这事有搞头。
晚些时候跟姚胜林等人商议攻打长州的可行性,何华说道:“要打长州,得先有粮草供应,幕府会给吗?”
姚胜林:“让汇州也掏点?”又道,“如果咱们真能拿下长州,也算立了功,总比在幕府受窝囊气好。”
黄鹏背着手来回踱步,道:“我既然把你们带出来了,总得给你们找升迁的机会,我认为打长州就是一个立功的好机会。”
他就拿下长州的利弊分析一番,听得几人热血沸腾。
他们太渴望寻求突破了,而长州是他们另辟蹊径的门路。
几人商议了许久,只要有汇州助力,愈发觉得搞长州益处多多。
得到心腹们的支持后,黄鹏跟妻子蒲氏也提过一嘴。
这次蒲氏并未多说什么,因为明白他迫切想要立功改变处境的心情。
“郎君既然想明白了,就只管去做,不过你在汇州,总归要依赖他们扶持的,万万要跟州衙那帮人打好关系。”
黄鹏点头,“我心里头有数。”
蒲氏笑了笑,意味深长道:“你是粗人,哪里知道汇州的门道儿。”
黄鹏愣了愣,不解问:“此话何解?”
蒲氏想了会儿,才道:“郎君来汇州也有好些日子了,觉着红巾军是谁人在主事?”
黄鹏理所当然道:“难道不是李鸷和梁元忠?”
蒲氏轻摇纨扇,“你再想想。”
黄鹏细细思索一番,露出诧异的表情,“莫不是王氏?”
蒲氏淡淡道:“州府里有女人做官,你见哪个衙门有女人当差的?”
黄鹏沉默不语。
蒲氏继续道:“再仔细看看,李鸷就是个老大粗,让他管那帮莽汉没问题,他们也愿意听他的话。
“州衙里的行政是梁老儿在管控,可是他是朝廷致仕的官员,当初又是怎么来州衙的?
“郎君觉得,李鸷那老大粗会去请他来做官吗?
“我听说那帮人以前干过土匪,又贩过私盐,干的全都是掉脑袋的事,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去请朝廷的致仕官员来主持大局?”
经她一提醒,黄鹏只觉头顶似有惊雷炸过,“是王氏请来的?”
蒲氏点头,“我曾打听过,确实是她请来的。”又道,“李鸷能容忍梁老儿压到他头顶,郎君你猜,他听的又是谁的话呢?”
黄鹏抽了抽嘴角,“王氏?”
蒲氏笑眯眯道:“郎君真聪明,所以说,汇州真正的主子是王玉筝,她只是隐藏在幕后而已。”
听了她的分析,黄鹏只觉得整个人都惊呆了,他后知后觉意识到汇州的情况好像比幕府还复杂。
见他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蒲氏拿纨扇戳他,“郎君是不是没想到这些?”
黄鹏回过神儿,“一个女人在幕后主事,这怎么可能呢?”
蒲氏:“这便是郎君的偏见,你想啊,要把官和匪凑到一个窝里,除了王氏,谁能这样干?
“起先我都还不信,后来差吴妈妈多加打听,才悟出其中的名堂来。”
说罢议起王玉筝的发家史,关于刘家织坊,关于红巾军起义,打听来的过往事无巨细,听得黄鹏牢骚不断。
“照二娘这么说来,那王氏倒是忒有本事,那这次的长州……”
蒲氏打断道:“若我没猜错的话,多半是他们给郎君设的局。”
听到这话,黄鹏后背不由得发凉,欲言又止。
蒲氏起身道:“郎君也无需惧怕,图谋长州虽然是他们的主意,但对郎君来说也有益处,毕竟你迫切需要立功来证明自己。
“那梁老儿熟悉长州内里,有他做辅助,攻下长州也不算难事,这算是双赢。
“他们需要你借兵,你也可以借助他们的力量谋事,大家各取所需,谁也不吃亏。
“话又说回来,如今郎君处于汇州与幕府之间,也总该给自己谋条退路。
“幕府派系争斗,郎君又没有那个精力去周旋,把汇州作为退路,两边都不得罪,方可立于不败之地。”
她就目前黄鹏的处境细细分析一番,认为很有必要与汇州结好。
一来汇州虽是女人主事,但治理得不错,可见不是寻常妇人。
二来红巾军有口碑,他们可借助红巾军的口碑攻下长州收编新兵入伍,壮大团队。
三来就是用功绩刷余广凤的好感,累积到一定的地位后,找机会再次打入幕府核心,与程瑜等人抗衡。
蒲氏体弱,却聪明绝顶,说的每一句话都正中要害。
黄鹏有些忧心,抗拒道:“我从未细想,汇州竟然是一个女人当家。”
蒲氏把手放到他的肩膀上,“郎君应该想的是,当初杜远威和史道文过来谈判,竟然没有发现汇州的端倪,可见那王氏一点都不笨。”
黄鹏抬头看她,沉默不语。
蒲氏看着他的眼睛道:“杜远威的城府郎君是清楚的,能瞒过他的眼睛,可见汇州藏龙卧虎。
“郎君既然过来了,那便是上苍给你的造化,这帮人不比幕府差,只是暂时底子弱罢了,待时日长些,你就能看到他们到底哪里强了。”
黄鹏微微皱眉,不太相信她的话,“二娘是不是太过抬举了,汇州这帮草台班子真有那么厉害?”
蒲氏不答反问:“郎君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你见过哪家的衙门宁愿亏自己,也要给老百姓减赋?”
黄鹏闭嘴不语。
蒲氏严肃道:“樊城里的粮价是周边州城里最便宜的,盐价也是,你若是老百姓,想不想让这样的衙门做父母官?”
黄鹏甚少关注民生,后知后觉问:“盐价几何?”
蒲氏:“一斗一百八十文,用私盐充官盐卖。”又道,“那帮人为了压盐价,专门组织团伙去偷朝廷的盐,只为百姓生活别那么艰难,你黄押衙可有这份为民谋利的魄力?”
黄鹏抿嘴不语。
蒲氏:“汇州这帮草台班子,郎君可下注,你若不信我的话,打下长州就能看到他们会干什么了。”
黄鹏若有所思摸下巴,既然他们想打长州,定有图谋,他倒要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就这样,黄鹏开始给余广凤写信函,请求借兵攻打长州,并且史道文也有一封。
二人关系不错,他又在余广凤跟前说得上话,有他说服,事半功倍。
那信函由姚胜林亲自送往垚州。
在他离城期间,州府开始筹备粮草,黄鹏等人对士兵加强训练,为攻打长州提前做准备。
同时李鸷也派人去长州打听,摸那边的底细。
打仗最是烧钱,但长州一战益处多多,州府下令各县囤积草料,并调取正仓粮食偷偷运送出去,只为备战。
夏日炎炎,操练场热火朝天,如果能顺利借兵,他们打算在秋收后攻入长州。
一来各地秋收,打仗不会糟蹋庄稼;二来州府有新粮供应,粮草不会短缺;三来气候适宜,太冷和太热都遭罪。
姚胜林快马加鞭赶往隆县,抵达后,并未先见余广凤,而是偷偷跟史道文见了一面。
黄鹏之女黄溪月夫妻安排了这场会面。
看过黄鹏写来的信函,史道文紧皱眉头,说道:“黄押衙想借三千兵攻打长州,连军令状都愿意立,何苦来哉?”
姚胜林:“还请史先生搭把手,目前我家将军的处境你也知晓,拿下长州必能讨得余将军欢喜。”
史道文严肃道:“三千兵够么?”
姚胜林点头,“够了,汇州红巾军也有一些人,综合起来五千兵应不成问题。
“长州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的义军,作战没法跟我们垚州军抗衡,且汇州州衙的梁老又曾在长州任过职,知晓里头的情况,有他画地图作辅助,事半功倍。”
史道文握着信函来回踱步,斟酌打长州的可行性。
他其实理解不了黄鹏的迫切,为了拿下长州,连军令状都愿意下。
但同时也反应出黄鹏的心有不甘,在幕府里被排挤,只能走远点,却始终惦记幕府的核心权势。
史道文把那封信函看了好几遍,最后才无奈道:“明日你去幕府,我会想法子劝一劝余将军,但能不能劝动,又是另一回事。”
姚胜林感激道:“多谢史先生。”
史道文还有其他事要处理,并未逗留得太久,衡阳送他出去。
黄溪月担忧父母在汇州不习惯,姚胜林安慰她道:“夫人和将军在那边甚好,比在幕府的日子松快多了。”
黄溪月半信半疑,“我阿娘身子弱,可习惯那边的水土?”
姚胜林:“阿渊只管放心,汇州州衙待我们甚好,大家过去,脸上的笑都要多些。”
黄溪月“唉”了一声,她跟蒲氏生得像,身量高挑,眉眼也清秀,忧心忡忡道:“倘若他们真过得好,我爹何至于要立军令状?一旦立了军令状,完不成差事,是要杀头的。”
姚胜林宽慰她一番,说打长州是他们的出路,全部人都同意了的。
第二日,他按史道文的意思去到幕府送信,当时余广凤等人正在议会。
待会议散去后,程瑜出来看到姚胜林的身影,眉头微皱,装作没看见。
不一会儿姚胜林被喊进屋,外头的程瑜不经意往回瞥了一眼,不知在想什么。
史道文和杜远威也在屋里,姚胜林把信函呈上,余广凤拆开过目,眉毛一挑。
史道文不动声色观察他的神情,过了好半晌,余广凤才道:“这个黄鹏,只怕是疯了。”
说罢把信函递给杜远威,“闻乐你来看看,他写了些什么乌七八糟。”
杜远威看过那信函后,诧异道:“借兵三千攻取长州,黄押衙倒真会找事儿。”又道,“眼下朝廷还不知抱着什么心思呢,借兵去打长州做什么?”
史道文故意道:“那黄押衙不是去了汇州吗,怎么跟长州扯上关系了?”
杜远威把信函递给他,史道文装模作样看了起来,嘴里“哦哟”一声,调侃道:“黄押衙倒是出息了,合着跑到汇州去,想给将军开疆扩土,讨田赋上供呢。”
听到这话,余广凤一下子来了兴致,说道:“走,去库房看木图。”
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