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母老虎被妇人骑到
为了尽早把长州稳定下来,州府挑选了几名行事稳重的官吏过去辅助。
司功参军年贤宁是王玉筝亲自挑的人物,需要他到各县辅助推行政令。
小关和彩云也要跟着前往,徐氏到底不放心,执意跟去。
临行时王玉筝同梁元忠叙了许久的话,无非是汇州事宜。
长州那边的官吏名单王玉筝手里也有一份,方便她快速用人,也有地方县令名单,一些杀一些留。
梁元忠把一封信函交给她,说道:“若窦世安还在,你把信给他,州府有他主事,可省去许多麻烦,让你省心只管扶持织造。”
王玉筝问:“堪用吗?”
梁元忠点头,“比我更堪用,就是迂腐古板了些,要费些精力去说服。”
王玉筝把信函放入袖袋里,“他会不会也跟你一样脑子转不过弯来,视我们为逆贼,不愿屈服?”
梁元忠沉默了阵儿,方道:“你一张破嘴不是能说会道吗?”又道,“此人虽脾性刻板,却有一颗赤子之心,跟我们是一路人。”
王玉筝这才满意道:“那就好,我只聚集同路人,不是心甘情愿的不要,毕竟干这行全靠自觉。”
两人又细说了会儿,王玉筝一行人才走了。
梁元忠目送他们离去,天气日渐转凉,望着马车渐行渐远,他忽地自言自语道:“若我生晚些就好了。”
搀扶他的梁乾安愣了愣,“爹何出此言?”
梁元忠幽幽道:“倘若南方都像汇州那般爱民,何愁不能收复中原?”
梁乾安宽慰他道:“爹好生保养身子,日后总能见到那一天的。”
梁元忠叹了口气,似想起了什么,道:“什么时候把聪儿接到城里来,我要亲自带在身边教养,日后也该为他的前程做盘算了。”
梁乾安心中一喜,试探道:“爹是打算让他入官场了吗?”
梁元忠:“只要红巾军不出岔子,这赌注就能下定。”
他还有两个儿子在其他州当差,目前并不打算把他们喊回来,除非红巾军足够强大。
鸡蛋不能放到一个篮子里,怕的就是被一锅端,但曾孙儿梁聪,可以让他涉足官场治理了,只因目前汇州的官场风气足够端正。
耳濡目染,才能更好塑造后辈清流。
这是王玉筝穿越过来后第一次离开汇州,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出城后,沿途山川景秀,没有一块荒芜之地。
在这个粮食匮乏的时代,哪怕再贫瘠的土地都会有人深耕细作,盼着能捡点收成。
南方以水稻为主,有些地方还会稻麦轮作,曾经织造业兴盛时,遍地都种满了桑树,现在则砍了许多。
古代经商不比现代,处处受限制,要把地方经济发展起来极其艰难。
打仗要烧钱,又不能在百姓头上收刮,那就只有把经贸搞起来,用地方经济带动民生。
而地方经济又需要大环境太平安稳,所以要创造条件作为温床孵化。
这是一个现代人站在历史巨人的肩膀上俯瞰过往得来的珍贵经验。
农民起义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时代局限,注定红巾军不能完全剥离士绅群体,甚至仍旧需要他们辅助铺路,因为话语权仍旧掌握在读书人手里。
王玉筝满腹盘算,奔赴一场未知的理想王国。
等一行人抵达长州境内,李鸷等人已经打下了夷泉州府,彻底掌控了长州。
这边的情形跟汇州完全是两个天地,七县大部分地区都遭遇了乱民洗劫。
大片庄稼地野草丛生,曾经的织造王国还残留着许许多多的老桑树,见证它从兴盛走向衰败。
战乱带来的惨痛满目疮痍,彩云等人唏嘘不已,连徐氏都叹气,那么多庄稼地荒着多可惜。
众人直奔夷泉州府,等他们抵达已经是初冬了。
黄鹏这帮武夫只把治安维护好,州府里的政务全都放在那,等王玉筝他们过来处理。
好不容易接到他们进城的消息,汉子们高兴不已,李鸷屁颠屁颠去接迎。
两地相隔得不算太远,过来倒也没有水土不服,除了疲惫一些,精神大体上还不错。
王玉筝风尘仆仆的,把李鸷上下打量一番,看他生龙活虎,这才安心许多。
李鸷知道她是个讲究人,特地差人把内衙收拾过,床铺被褥是新换的,窗明几净,院里处处干干净净。
王玉筝很满意。
以前长州这边的经济要比汇州发达,府衙也气派许多,各方面的条件都要比汇州好。
徐氏年纪大了颠簸得劳累,先去歇着,彩云伺候王玉筝梳洗,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整个人都要舒爽许多。
李鸷给她绞干头发,王玉筝坐在梳妆台前,问道:“织造司那边可有被损毁?”
李鸷应道:“没有,知道你要用,我吩咐下去的,让好生看管着。”
王玉筝又问:“州府里的官吏名单呢?”
李鸷:“该杀的已经杀了,其余全都关在牢里,等你们过来发落。”
王玉筝点头,沉吟片刻,方道:“一会我要歇阵儿,晚些时候再跟黄鹏他们商事,你得空了差人去找窦世安,梁老儿有信函给他。”
李鸷不解问:“这人是什么来路?”
王玉筝:“我也不清楚,兴许是梁老儿以前的同僚。”又道,“他说此人堪用,先把他找来再说。”
李鸷应是。
两人就入长州来看到的情形唠了一会儿。
听到这边六十多岁的老头造反,王玉筝哭笑不得,无奈道:“我们沿途过来,地里头杂草丛生,荒芜得不成样子,得趁着冬日把田地开出来,便于明年春种。”
李鸷用指尖细细梳理青丝,这是两人表达腻歪的一种感情方式,他说道:“要让庄稼地复耕,还要把织造业扶持起来,那你明年有得忙了。”
王玉筝:“我忙不打紧,主要是把前往闽州的商路疏通,这才是重中之重。”顿了顿,问道,“可有收编新兵?”
李鸷:“有,三千多人,其他的遣散回原籍,让他们老实种地。”
王玉筝:“那也够用了。”
把头发绞干,她要躺下歇会儿,李鸷出去时,王玉筝亲了他一下,李鸷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
他觉得两人愈来愈像老夫老妻了,这种感觉还蛮好。
这一觉,王玉筝整整睡了一个多时辰。
若是往日,她兴许会不习惯,毕竟换了新环境需要适应。但沿途过来实在太累,倒头就睡。
等她醒来是下午的申时五刻,彩云也休息了会儿的,见她醒来,过来说道:“娘子,方才前头差人来报,说找到窦世安了,在牢里的。”
王玉筝伸了个懒腰,应道:“叫他们把人提到二堂,我一会儿就过来问话。”
彩云“哎”了一声,王玉筝下床穿衣。
没一会儿彩云过来伺候她洗漱梳头,又问她饿不饿,说庖厨备得有吃食。
王玉筝问:“徐妈妈可好些了?”
彩云笑道:“瞧她那模样只怕还要躺两天才缓得过来。”
王玉筝颇有几分无奈,“以后我们还会走很多地方呢。”
彩云:“娘子去到哪里,我们就跟到哪里,谁也不落。”
王玉筝被哄笑了。
徐氏、彩云和小关毕竟是跟着她从刘家打出来的人,自是十足信任。
这条路,总要有那么几个一路跟随,让她不至于寂寞。
那窦世安六十出头,清瘦得跟麻杆似的,一张马脸,蓄着山羊须,样貌平平无奇。
他被提到二堂来等着问话。
州府里不少官吏被杀,活下来的没几个,本来觉着命不久矣,谁料这帮反贼居然把他这个户曹视为座上宾。
简直神奇!
王玉筝去二堂看到窦世安,其实是不明白梁元忠为何会举荐他的。
见到一个女人前来,窦世安一副防备的样子。
王玉筝径直走到桌案后坐下,也没问他是谁。
李鸷则站到一旁,双手抱胸,他块头大,压迫力十足。
窦世安用余光瞥二人,似乎有些诧异,因为那个位子是以前刺史坐的地方,而现在一个妇人大大方方坐了下去。
他也知道李鸷是这群反贼里的头目,看着对方无动于衷的样子,似乎意识到那个妇人的身份不简单,表情终是有些裂开了。
居然被一个女人骑在了头上,简直是奇耻大辱!
王玉筝无视他的微妙,自顾从袖袋里取出信函,问道:“窦户曹可曾听说过梁元忠,也就是长州前户曹。”
窦世安没有说话,李鸷不耐道:“问你话呢,哑巴了?”
窦世安冷哼一声,冷漠道:“不认识。”
王玉筝挑眉,当初梁元忠跟她说此人迂腐刻板,她早就有心理准备,倒也没有多言,只把信函递给李鸷。
李鸷接过扔到窦世安脚下,他是个武夫,可没耐心说好话哄人。
窦世安也不是那么不怕死,迫于淫威捡起信函拆开来看。
两页信纸,皆是梁元忠写给他的肺腑之言,有百姓之苦,也有个人意志。
起初窦世安不觉得什么,因为早就听说了梁元忠在汇州屈服于反贼,不过看到最后还是有些动容。
信里告诉他,今年汇州丰收,没有一块田地荒芜,赋税少了,百姓的日子比前两年好过许多。
但又提起织造业受战争影响带来的困境,织坊关门,蚕农少了收入来源,城中百姓养家艰难,字字句句皆是民生不易。
没有煽情劝言,只是从最基层的父母官角度去叙述汇州面临的改变与困境。
梁元忠愁的是汇州的商业受损,而长州呢,曾经那般繁荣,却满地荒芜狼藉,连饭都没得吃。
王玉筝细细观察窦世安的神情,看到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淡,最后变成灰烬。
她不知道梁元忠到底写了些什么,但她知道那封信的内容刺痛了这个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窦世安才平静道:“信看过了。”
王玉筝好奇问:“不知窦户曹有何感想?”
窦世安淡淡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王玉筝缓缓起身,“我若要杀你,早就杀了,何必等到今日?”又道,“把你叫来,是想让你主持州府政务,推进减赋政令。”
像听到了笑话一般,窦世安嘲讽道:“朝廷哪来的政令?”
王玉筝:“我们红巾军下的政令,给百姓减赋,让他们有机会活下去。”顿了顿,“朝廷不能做的,我们红巾军能;朝廷不能给的,我们红巾军给。”
见她口气这般狂妄,窦世安的情绪忽地激动起来,痛骂道:“一群乌合之众,打着为民的幌子行侵占之事!
“之前的私盐贩子如此,现在你们这帮红巾军过来也是如此,休要把老夫当猴耍!”
被他骂,王玉筝一时哑然,显然之前起义的那帮私盐贩子把信用给玩崩了,人家不信了。
窦世安骂骂咧咧的,李鸷实在受不了,叫人把他拖下去了。
王玉筝“唉”了一声,说道:“来之前梁老儿就跟我说窦世安迂腐古板,今日看来,真得费些心思了。”
李鸷:“兴许是读书把脑子读坏了,一根筋的玩意儿,不听话就杀了,还耐着性子哄什么?”
王玉筝翻了个白眼儿,“汇州七县,到处都乱七八糟的,你让我长八只手也处理不了的。”
李鸷:“……”
王玉筝发牢骚道:“我哪有空闲在行政上费心思,得差靠谱的人去做。”
李鸷:“换个老儿不行?”
王玉筝忍不住戳他的胸膛,“跟你说不明白。”又道,“你打过来可曾把叶东青失败的原因琢磨过?”
李鸷:“这帮盐贩子,内里各为利益争斗,迟早得散。”
王玉筝:“那你知道我们这帮草台班子为什么不会散吗?”
李鸷愣了会儿,才道:“为啥?”
王玉筝埋汰道:“因为大家都是一根筋儿认死理,那窦世安就是这种人。”
李鸷:“……”
他怎么觉得她好像是在骂人呢?
这不,接下来的几日王玉筝天天跟窦世安死磕。
姚胜林显然弄不懂一个糟老头罢了,何至于低声下气去求,在议会上发了顿牢骚,结果王玉筝像炮仗似的一点就着,拍案而起道:“我干你娘的不懂就不要放屁!长州乱多久了,七个县全都一塌糊涂,老娘就算是千足虫也忙活不过来!
“那么多杂事,地方县衙百废待兴,若领头人没有心甘情愿去为民谋利的信仰,老娘在这儿装什么孙子去哄窦老头?!”
她火冒三丈,噼里啪啦骂将起来,本来就烦窦世安油盐不进,再加之癸水要来了脾气暴躁,坏脾气唬得在场的男人们全都傻了眼。
姚胜林被妇人骂娘,顿觉面子挂不住,要起身说什么,却被黄鹏拽下了。
之前蒲氏曾跟他说过王玉筝不好惹,他怕伤了和气,一个劲掐姚胜林勿要闹事。
姚胜林窝囊忍了下去。
李鸷连忙打圆场,说道:“王娘子初来乍到,水土不服,有些上火,说话不免冲了些,还请姚兄担待着些。”
姚胜林张嘴欲言又止,李鸷数落道:“她经常骂人的,当初杜参谋来汇州谈判也被骂过吃屎。”
黄鹏:“???”
姚胜林:“!!!”
两人像听到天方夜谭一般诧异瞪大眼睛,连眼神都变得清澈了。
黄鹏仿佛难以置信,问道:“杜远威也挨过骂?”
李鸷点头,指向王玉筝道:“这娘们是有点虎。”
黄鹏看了她一眼,生怕她骂自己,赶忙收回视线,说道:“长州现在确实挺乱,我们也不懂得州府政务,说话不免没头脑,还请大家都担待着些,勿要伤了和气。”
姚胜林彻底服气了,压下心中埋怨,接茬儿道:“连幕府的杜参谋都受得了,王娘子只管骂,我姚某受得住!”
李鸷:“……”
他怎么听着有点悲壮呢?
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