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一直以来, 辛苦你了。”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季念初和她只是比较熟悉的陌生人而已,夏稚听到这话时, 眼前却莫名地模糊。
她盯着手里的这把长刀, 在上个时间线里, 这把刀杀过无数人,包括她的亲友,季念初即将成为其中之一。
夏稚低声说:“这话, 应该轮到我对你说才对。”
她的记忆停留在一周目的结尾, 她虽然不知道自己后面究竟又做了什么,但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季念初和裴妄言的付出, 她哪里辛苦呢?
耀眼的光芒萦绕着两人,在这样的光芒中,夏稚看到了年轻时的季念初。
年轻时季念初不管是模样还是眼神都要比现在柔和,搭配着她当时的身份,很难想象她会成为一名战士。
她朝夏稚伸出手, 邀请道:“跟我走吧。”
夏稚将手搭了上去,但她顺便拽上了在一旁发呆的裴妄言。
只是当光芒散去, 夏稚发现自己的左手空无一物,她意识到裴妄言并未一同来到这里。
看来那个猜测基本不会出错。
夏稚收起所有想法, 她跟在道标的身后, 和道标一同观看道标身为季念初的过去。
这是年幼的季念初,这时候的她身为一国皇女, 虽然不被重视还被欺负,但她在衣食住行并未受到任何苛待。
而且她也有上学的机会,只是通常她都被下意识忽略,夫子只会将注意力放在她那几个未来可期的哥哥上, 毕竟他们更有可能成为未来的皇帝。
季念初是个早慧的孩子,遇到不解之处,她不会去问夫子,而会去问宫中的女官。
十四五岁那年,年纪较小的弟弟在欺负她时被反弹伤害,脑袋从而出了问题。
虽然自此之后她的日子变得难过起来,但她并未感到伤心,因为她发现自己绝非常人。
她不信神鬼之说,加之她听闻最近灾兽横行,所以她认为自己一定像书中所说那般身怀绝技,也许她便是为此而降生于世。
于是她开始翻阅古籍,想从中找到只言片语,也会去请教官员,期望从他们口中得知相关信息。
她也因此认识了司天监姬绿,那位素有美名的神童。
对季念初来说,年纪相仿的姬绿亦师亦友,是她最羡慕崇拜的对象。
因为姬绿也有特殊能力,她能够看到季念初身上的光芒,还能看到季念初的未来,不过当时她只能看到几天之内的未来。
也是姬绿告诉季念初,想解答这些疑惑必须亲身经历,否则全是道听途说。
在姬绿的帮助下,季念初离开了皇宫,前往了灾兽出没的地点。她不受重视,即便十天半月不出现,也不会有人发觉,姬绿会为她打掩护。
路上偶尔会碰到心怀不轨之人,但因为她有特殊能力,所以那些人全被反弹伤害,只能对她敬而远之。
而在收集信息的过程中,她看到了与皇城截然不同的一面。
皇城歌舞升平,铺张奢靡,一派盛世景象;皇城之外,饿殍遍野,百姓流离失所……
季念初想到了父皇正在修建的宫殿,陷入了对人生的迷茫。
而后,她在一个村庄碰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帮忙打跑了侵扰村民的灾兽。
那个人分文不取,他只想询问村民是否见过一个行事古怪的女子。
村民提到了季念初,毕竟季念初一看就不是本地人,对灾兽有异常的兴趣。
两人很快碰面,季念初也得知了对方名为樊溢,正在寻找幼时教导过他的一个大姐姐。
即便众人都声称并无此人的存在,樊溢依旧相信她就存在于世,只是需要他去找到她。
两人一见如故并相谈甚欢,季念初从樊溢的口中得知了何为灾兽、何为异能。
樊溢始终认为:“她同我一般奔走在抵抗灾兽的路上,只要灾兽全被击退,我便能再次见到她。”
季念初好奇询问:“如你这般之人有几何?”
樊溢答:“抵抗灾兽之人数不胜数,身怀异能之人屈指可数,你是之一。”
樊溢表示异能需要依靠意志力发动,像季念初这样自动触发的基本没有,所以如果无人告知的话,那些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异能。
季念初明白了,光靠常人无法抵抗灾兽,所以才会有身怀异能之人,她们的人生意义便是打败灾兽,保护百姓。
于是季念初认真请教樊溢,表达了自己的意愿:“打败灾兽,保护百姓,这是我们的职责。”
她还表示,她也会帮助樊溢寻找那位大姐姐,如果有线索,她会想办法联系他。
樊溢很感激,并将自己的方法传授给季念初,两人研究了一遍路线,约定几年后在某个地方再碰面。
季念初满腹心事地离开皇宫,又满怀期待地回到了皇宫。
她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告知了姬绿,传达了她的意愿:“离开皇城,到更需要我的地方去。姬大家,你是否愿意与我一同离开?”
姬绿只说了一句话:“离开皇城,殿下将不再是公主,不再受天下人供养。”
“名号皆为虚妄。”季念初如此回答,“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我乃其中之一。若百姓受苦而我视之不见,我又如何心安理得?”
姬绿本身就是穷苦人家的孩子,有幸被征召为官。听闻季念初所言,她既欣慰又可惜。欣慰她的友人如此大义,可惜她的友人如此大义。
以季念初的心性能力,她必然可以登上那个位置。只是季念初放弃了这个机会,她不愿意将时间浪费在争权夺利上,她的眼里只有见到的那些被灾兽危及的百姓。
于是姬绿道:“臣与殿下同往。”
季念初却说:“望姬大家考虑再三。”
世人读书皆是为了做官,姬绿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通晓古今,幼时便被特招为官,年纪轻轻已是司天监少监,以她的学识,必定流芳百世。
若与季念初离开,她所做的一切都将付诸东流,青史不再有她。
姬绿的性格清冷,她少有盛名,与谁都不亲近。同季念初的来往多是季念初主动,季念初也未曾想过能如此轻易说动她。
姬绿用季念初方才说过的话回答季念初:“名号皆是虚妄,殿下能放弃至高之位,臣又为何不能?”
她选择了最能为天下人谋利益的道路,这比留在皇城更为宝贵,她的事业将永恒地存在。
两人一拍即合,约定离开皇城。只是姬绿辞官简单,季念初离开却很难。
她跪在殿中,大殿之上是她的父皇。
父皇很不理解她的决定:“你要离开去抵抗灾兽?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季念初低着头说:“灾兽使得百姓家破人亡,若儿不为百姓出力,百姓又该如何生存?”
“什么灾兽?不过是野兽。地方官夸大说辞罢了。”皇帝嗤之以鼻,“你不曾习武,竟妄想与野兽搏斗,简直笑话!”
季念初只好将自己见过灾兽这件事告诉皇帝:“望父皇停止修建宫殿,减轻赋税徭役,让百姓得以喘息。”
这也是她出现在这里的目的,她想请皇帝为百姓着想,放弃那些不必要的享受。
皇帝一拍桌子:“混帐!你这是指责我是昏君?”
季念初不卑不亢地说:“儿受天下人供养,却不曾感知民间疾苦,百姓为何要供养儿?”
皇帝这次是真的发怒了,他听得出来季念初是在暗指他,他忍住杀意:“滚出去!”
季念初不走,她继续说:“儿所言句句出自肺腑,父皇不见前朝之事乎?”
“好一个出自肺腑,既然你自甘堕落,那我就如你所愿。”皇帝冷笑一声,“传旨,皇六子季念初,受朕神恩,本宜敬慎事父。然其天性倨傲无礼,屡触君父,罔顾人伦。今废其为庶民,即日逐出京师,永不许入京。”
季念初谢恩,只是没有忘记她的来意:“赋税徭役之事,望陛下再三考虑。陛下所为,在人心,在史册。”
皇帝:“滚!”
这次季念初很麻溜地滚了,她收拾好一切行李,正大光明地离开这座皇宫。
圣旨晓谕皇宫,众人皆知六公主触犯天威被贬为庶民。曾经交恶的姊妹知道季念初不再有威胁,怀着手足之情前来送她,却发现她并未如他们想象中的那般难过。
“我轻轻松松地离开,再也不受羁绊。”季念初如释重负,她不再是公主,她将只是她自己。
前方,辞官的姬绿正在等着她。季念初同此生大概不会再见的姊妹告别,然后朝着姬绿奔去。
此一行不再有君臣,姬绿便和季念初以姐妹相称,相互扶持前往她们的未来。
“长青姐姐学问很好,普天之下再无如她一般博闻强识的人。”
虚空之中,季念初观看着曾经的记忆,她感到怀念,并对夏稚说起姬绿,“同行时,除去赶路时间,大部分时候长青姐姐都会教大家读书。即便启明姐姐称这是无用功,长青姐姐也强迫启明姐姐做功课。”
姬绿始终认为读书使人明智,像东方既白这样的三教五流更该读书。就算是将军也会饱读兵书,更别说她们这群和灾兽打交道的人。
姬绿不是战斗人员,她在同伴战斗时充当记室,记录同伴的战斗,并在之后与同伴复盘,想办法改掉缺点和死角。
夏稚对姬绿的行为表示赞同:“不愧是先知,她很有先见之明。”
除了季念初,初代五人组中的另外三人都是文盲,战斗时通常都是横冲直撞,从未想过配合和计谋。
甚至他们互相之间敌视,尤其敌视季念初这个曾经的公主。后来在一次出行时遇到了季念初的某个哥哥,他们得知了一切真相,这才对季念初改观,并由衷地敬佩信服她。
“你和先知没有跟他们说你的事情吗?”夏稚觉得另外三人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好好说他们肯定不会敌视季念初这个没什么地位的公主。
季念初有些不好意思:“感觉一来就和大家说这些怪怪的,有些刻意。而且我事先就告知的话,效果没有他们事后得知来得好。这么一来,大家就会因为之前的举动对我产生愧疚,从而达到相互和解的目的。”
夏稚看了一会儿季念初:“你也是出淤泥而全染啊。”
原本夏稚以为季念初是个没有心机的人,先知的手札里也将季念初描绘成一个至善至美的圣人,没想到此人颇有手段。
“前期磨合的时候会这样,后面就比较坦诚了。”季念初确实觉得这种做法不够真诚,所以后来也把这件事告诉了大家。
后期的他们已经成为了一家人,所以并不在意这些事,反而觉得季念初不愧是曾经的公主,学的就是不一样。
“就像你的朋友们那样。”季念初举例子说,“和你相处后,你的所有缺点都会成为他们眼中的优点。”
夏稚需要纠正一点:“我没有缺点。”
季念初盯着夏稚看,夏稚理直气壮地和她对视,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话有问题。
不管是长相还是性格,亦或是行事作风,夏稚都觉得自己哪儿哪儿都好,简直就是被女娲精心雕刻的完美的存在。
“非要说我有缺点,那肯定是因为我不符合他们的主观臆想,所以才会认为这是我的缺点。”
嚣张有错吗?那当然没有,少年人不嚣张那还叫少年吗?每个年纪有每个年纪的活法,她现在就是嚣张的年纪。要是现在还不随心所欲,等老了那就是老不死的家伙了。
季念初说:“如果是当时的启明姐姐见到你,你们两个一定会打起来。”
别看后来的神婆东方既白如此稳重,早期的她不是一个善茬,她吃软不吃硬。她前期愿意加入也是因为尊重姬绿,不管在哪朝哪代,文化人都是被尊敬的。
也是因为姬绿对季念初百依百顺,东方既白就觉得季念初一定是在搞特权,用她那么主的身份欺压姬绿这个可怜人。
同样的,另外两人和东方既白的心理历程一样。他们尊敬姬绿这个素有美名的神童,和季念初这个公主保持距离。
“一方面是因为怀疑我只是为了寻求刺激,根本不是真心,另一面也是因为我当年确实不太懂事。”季念初看向记忆。
画面中出现了他们五人的身影,季念初的表情尴尬,另外三人则是愤怒不已。
“抱歉,我不知道你要将收成的九成上交给土地主。”季念初再怎么读书,没有经过实际考察,自然不知道同行的农夫是佃农。
土地主抢占了他的土地,他只能租种地主的土地,不仅要向地主缴纳地租和上交粮食,还要向朝廷上交,辛苦一年后到手的粮食还不够自己吃喝,还要担心自己会不会被抓走服役。
农夫就是逃役出来的,正好碰到姬绿和季念初。姬绿的名声很大,她解救了农夫。在发现他的不同后,季念初招纳了农夫。
听到农夫说他一家人除他以外都饿死之后,季念初不解地询问:“你既有田,家人又为何会饿死?”
她记得赋税与前朝相比并没有那么重,不然老百姓早揭竿起义了。
然后她就被三人教育了,她尴尬到无地自容。
虽然有姬绿从中说和,但隔阂被埋下。直到后面发现季念初对抗灾兽时并非嘴上说说,她真切地冲在最前方,他们才有所迟疑。
再到后面,得知季念初被贬过程,一连好几天他们都睡不安宁,半夜醒来就给自己一巴掌。
夏稚看着半夜忏悔的三人,她感到好笑,但又疑惑:“他们一开始那么敌视你,你为什么还要和他们同行呢?你大可以换人同行。”
“两位阿兄一个逃役,一个越狱,若不与我同行,他们会被抓回去。”季念初表示虽然自己已经不是公主,但是天高皇帝远,旨令传得没那么快,她还可以用自己的公主名号和印信招摇撞骗,惩处一些不法行为。
“启明姐姐和樊阿兄有旧,所以与我同行,届时去见樊阿兄。”
夏稚只觉得季念初的脾气好,虽然事出有因,但对她有偏见还阴阳怪气她的话,她肯定要报复回来。等她报复回来后,再谈握手言和这件事。
季念初也很无奈:“先皇和陛下造的孽,我也没有办法,我好歹当了十多年的公主,反驳起来也没理。”
抛开那些偏见,大家都是很好的人。只是生活过得太苦了,才会迁怒她,后期说开后都不再是问题。
“你就该当皇帝。”夏稚还是很遗憾,可以合理当皇帝的机会可不多,季念初多么得天独厚的条件。
季念初摇摇头:“要是没有灾兽的话我肯定会一试,只是时不我待,我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命运真是奇怪,若是季念初早生十年或许可以双管齐下。但早生十年她不一定有异能,已知最早的就是就比她早几年。要是她多活一二十年也未尝不可,只是特等陨降临,她没有那个机会。
夏稚观看着季念初的记忆,从季念初幼时被欺负到长大后成为所有异人的统帅,五人也从一开始的争锋相对到后来的生死相托,数十年的光阴磨练着她们的意志和能力。
在朝廷动荡、皇子和党派争权夺位时,季念初在与灾兽战斗。
战斗并非结束,木匠会教村民如何建造机关,如何使用这些机关抵抗灾兽;农夫会指导村民农事,使用工具让作物熟得更快、长势更好;姬绿默出一系列书籍,做好标注,让村子的夫子和学生能够接触更多的知识,学得也更简单;神婆和道标则负责建造防御罩,让村子能够抵挡灾兽的攻击……
她们不只是来过,她们还要留下来过的痕迹。
直到最后,特等陨降临。
所有异人联合起来共同对抗这只强大的灾兽,最后以无数异人的牺牲惨胜。而在战斗过程中,拥有空间能力的季念初感知到了某种空间之力,于是她决定建立一个空间,暂且将怪物拦截在这个空间里。
只是谁都知道这么做势必要付出极大的代价,他们中也只有季念初能够做到,哪怕他们想代替她都不成。
因为他们根本感知不到那个空间,也就是后来人说的“宇宙”。
大家劝过季念初,特等陨已经被他们击退,短时间不会再卷土重来,他们可以安心地过几年。
季念初不这么认为,她觉得就该趁热打铁,趁着这个机会将所有灾兽驱逐出去——对那些不算高级的灾兽来说,可以起到震慑作用。
而且她认为灾兽之前轻视人类,不认为他们能够反抗。但这次之后,灾兽一定会有所行动,不会放任他们强大,所以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山不就我我自就山,季念初一向有主观能动性,身为众人的主心骨,她的性格自然是强硬的,只是大多时候没有表现出来而已。
所以她认为她现在必须这么做,即便所有人反对,她也义无反顾。
于是领域诞生,所有灾兽都被卷入领域,哪怕已经出现在了地球上,这对人类来说无疑是一件好事。
而季念初作为地基,她的灵魂将与领域永存,直到她再也支撑不住为止。
令季念初没有想到的是,起初对她吹毛求疵的同伴们竟会在清除完领域中的灾兽后,选择同她一起长眠于领域,守护着领域,也守护着她。
他们未曾义结金兰,但也做到了同年同月死。五人的佳话在异人和百姓中流传,后被编为民间传说,口口相传。
是年,皇位争霸赛结束,胜利者登上皇位,大赦天下。
同年颁布旨意,特许先皇第六子,庶民季念初进入皇城沐浴圣恩。
回首往事,季念初的内心感到了无比的充足。偶尔清醒的时候,她也会一遍遍地进行回忆。
“用你们的话来讲,我这一生很有价值吧?”
季念初问夏稚。
她将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奉献给了最壮丽的事业,她的灵魂永垂不朽。
哪怕是夏稚也说不出别的话来,她认真地说:“你是我见过的最璀璨的灵魂。”
想了想,她补充了一句:“比我闪亮一点,但只有那么一点。”
“这是很高的评价。”季念初笑了,“第一次见你承认有人比你还要厉害。”
季念初握住了夏稚握刀的手:“我们的故事已经结束,接下来的故事由你们来书写,你们会将这个故事写得更加精彩,远胜于我们。”
长刀捅进了季念初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