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和这边的气氛不同, 那边的人们相拥而泣,但这是喜悦的泪水。
亡灵并未消失,她们看向活着的大家, 眸中好似有千言万语。
“道标道标, 我们是你的粉丝!”
一道男声打破即将凝结而出的悲伤的气氛, 郎如玉拽着海明月,冲向最前方,双眼放光地冲到最前方:“请你和我们合个影吧!”
海明月一脸兴奋:“求求你了, 这是我们一生的请求。”
季念初知道什么叫做合影, 她莞尔一笑:“我们是死者,没有办法被留存下来。”
毕争先在一旁补充:“签名也不行哦。”
“没事没事, 能够见到你们就是我们的梦想。”两人喜极而泣,没想到能够见到活生生……不对,死生生的偶像,这辈子值了!
“跟我握个手吧道标!”
“祝福一下我吧道标!”
“保佑一下我吧道标!”
……
季念初是个很和善的人,她来者不拒, 只要是不过分的要求都答应了下来。
喻天输看了一眼被团团围住的道标,又看了看一脸不屑的张灵秀, 她收起了洋伞,整理了一下仪容仪表:“你不去吗?那可是道标。”
张灵秀刚想说话, 就听见喻天输对她说:“别装了, 我知道你也崇拜她,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而已。不过这么一看, 那位小男生果然是你的后代,和你真是一脉相承。”
张灵秀没有生气:“看来你和这一代的人颇有交流啊。”
“那群孩子告诉我的,之前出来透气,她们什么都说。”
“真是和平年代长出来的小孩, 就是这么没有防备心。”
“你这么有防备心还是被林老师骗走了。”
张灵秀死亡凝视着喻天输:“看来不给你一点教训不行啊。”
不过没等她动手,另一个透明人影加入了她们。
“干妈。”
毕争先冲张灵秀打招呼。
张灵秀顿时收敛了所有气势,好歹是自己的干女儿,还是要有当妈的样子。
因为亡灵没有消散,所以大家都在到处寻找着,不是在找自己的偶像,就是在找死去的亲友。
符振衣看到了离去的友人,她赶紧出去把陆远兮和孟百龄叫进来,好东西要向朋友分享。
随后进来的程曦也看到了季朝。
季朝就站在那里,扬起灿烂的笑容:“好久不见啊,程队。不对,现在应该尊称程局了。还有小夕,现在也是季局了呢。”
他说着,弯腰作揖,像是古代拜见官员一样,看着尊敬无比。
程曦低头一笑:“我准许你叫我的名字。”
季夕望着依旧年轻依旧明媚的哥哥,那些复杂的带着阴暗的情绪和想法全都随着海浪消失,他释然地喊道:“好久不见,哥哥。”
大一生也看到了前不久死去的一级前辈们。
离烬摸摸脑袋:“原来夏稚不是道标啊,我还以为她是,给她留了那一串遗言……好丢脸。话说回来,夏稚呢?”
大一生欲言又止,她们看向海边,那里安静地坐着两个——不对,怎么只有一个人了?
……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夏稚才回过神来。
她没有回头,而是望着这个空间,不知道在想什么。
随后夏稚站起身来,有海水从她的掌心滑过,只留下一条红色的发带。这是她的东西,所以没有跟着裴妄言消失。
所有人都在看她,但谁都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看着她朝着“天灾”的尸体走去。
像以往那样,夏稚触碰那具尸体,将它收进背包,又丢进合成台。
【一颗奇特的树苗*1】:种下后将会长成参天大树。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这也是她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在众人的注视下,夏稚再次前往通道世界。
道标不在,所以这里没有了门,放眼望去一片漆黑。这个空间里依旧有着怪物,没有道标的镇守,它们迫不及待地前往地球,根本没有分半点眼神给这个突然出现的人类。
也有怪物注意到了夏稚,它们想撕裂她,却被她用长刀无情斩杀。
在陨群中不断穿梭,最后,她来到了最深处。
她蹲下身,种下了那棵小树苗。
嫩绿的叶片轻抚着夏稚的指尖,就好像有人隔着漫长的时光触碰她。
随后,在一声震动中,树苗舒展叶片,以摧枯拉朽的气势磅礴生长。
枝桠朝四面八方肆意伸展,层层叠叠的叶片铺满整个空间,树冠完全遮住了上方,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又像是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庇护着单膝跪地的青年。
青年低垂着脑袋,她单膝跪地,像是在虔诚祈祷,又像是在思考人生。
“哗啦啦——”
她好像听到了风车转动的声音,那是树叶被风吹动发出的声响。
她抬起头,却无法看到这棵参天大树的顶端,只能看到一片又一片在微风中起伏的枝叶。
然后——
以这棵树为中心,一朵、两朵……千万朵油菜花轰然出现。就在夏稚抬眼的瞬间,花朵铺满整个空间。
渐渐的,这个空间亮了起来,油菜花像是一盏盏路灯,驱散黑色,带来光亮。
光流淌过的地方,一切魑魅魍魉都将退散。被光亮触碰到怪物还没来得及发声,便被光芒灼烧,化为灰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一朵朵嫩黄色的花朵漫过夏稚的肩膀,贴着她的脸颊,好似在亲吻她。
这是她方才亲手种下的树苗,此刻亭亭如盖。
不仅仅是这片领域,所有领域都出现了嫩黄色的油菜花,就像是代表着希望的麦浪,开在这片死寂的空间。
正在观察领域的调查员忽然发现领域正在发生变化,她们刚发出情报,想到领导们正在领域中,于是想派人前往。
然而消息却显示发送成功,程曦也很快回复了消息。
比门外的调查员最先感知到变化的是门内的众人,不知道哪里来的油菜花开满了这片领域,一直开到她们的视野尽头。
大家站在花海中,这里不像是刚发生过战斗,反而像是人间花园。
“哪里来的花?怎么是油菜花?”有人纳闷。
但是明眼人知道理由。
这是夏稚喜欢的花,裴妄言之前曾将其种满学校后山。
想到刚才看到只剩一人的海边,众人后知后觉地想起夏稚和裴妄言来自未来的身份,也想起怪物一旦死去裴妄言也必定会死这件事。
只是还没来得及说话,大家就看到一个又一个的人影从花田中坐起身来,那是在这场大战中死去的人类。
知道内情的人下意识看向程曦,而程曦同样感到惊讶,因为她并未使用能力:“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这些人都复活了呢?
“有人回溯了这个空间的时间。”负责解答疑问的是“先知”姬绿,她的面色平淡,“他成为了新的地基,于是他赋予了这个空间‘生’的力量。”
“他?”
“裴妄言。”姬绿说,“他是言灵者,只要在意识消散的前一刻使用能力,让这个世界回溯,成为地基后的他就可以办到。”
因为那是所有时间线的裴妄言,所有力量都集中在他身上,所以他重新制定了规则,这个领域将无比强大。
只是“生”的力量无法传递,因为他的意识已经消散,他可能已经变成了一阵风,也可能变成了一棵树,总之他将无法再使用自己的人类才有的能力。
“而在制定规则后,他可以消耗他的所有能力,让领域完全独立,将怪物完全拦截在宇宙之外。”
当然,不仅是言灵者,空间异能者也可以做到这一点,只是他们都必须异常优秀,且都不被宇宙规则束缚,这样才能让领域绝对独立。
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只有夏稚和裴妄言,他们不属于这个宇宙,不属于任一时间线,所以他们中的一人成为新的地基是最好的办法。
这样一来,不会再有“门”降临地球,怪物只能在地球之外徘徊。它们只能被这个新的领域捕捉,要么自己选择离开,要么留在这里,期待能够突破法则来到地球。
姬绿补充了一句:“当然,也可以是他们两个人都选择成为地基。”
众人一愣。
“我不建议她这么做。”姬绿接着说,“谁也无法断定领域一成不变,所以她活着,并且长久地活着是最好的办法。”
一个死去化作地基,一个活着成为永恒,两人共同守护着领域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
大家有些不忍:“可是这对他们来说,不是太过残忍吗?”
姬绿没有再说话,她看向自己的学生兼知己兼领袖:“昔年,我也曾认为此举对她太过残忍,只是有些事不得不做,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是知其可为而必为之。”
季念初纠正了姬绿的说法,正是知道这件事可以做,所以才必须去做。
作为这个领域的奠基人,她清楚地知道到领域的变化,她对众人说:“当前领域即将消失,你们尽快离开这里。”
程曦一边发送通知,一边礼貌地问:“是所有领域吗?”
季念初:“是的,因为新的领域会独立出去,它不会出现在地球上,你们不想被困在这里面的话,就要赶紧离开。”
虽然不应该插嘴,但大一生还是忍不住说:“可是夏稚和……裴妄言还在这里面。”
季念初道:“不用担心他们,她会出现的。”
虽然还是有些不安,但道标都这么说了,那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于是大家就都相继离开。
离开前,众人最后一次看了一眼这个领域,和注视着她们的亡灵对上视线。
惴惴不安的众人的心灵突然安定下来。
而在他们全部撤出后,那扇门猛地合上,就像是没有存在过似的。
温暖的阳光洒在大家的身上,今天的天气很好,浑身暖洋洋的。
“忙了这么多天,你们回去休息吧。”程曦对大家说。
大一生没有走:“还有人没有出来,我们想等一下他们。”
用的是“他们”,她们还抱着那两个人都能够平安出现的期待。
程曦没有强行让他们离开,因为她现在的心情也很复杂。
她曾经以为夏稚是道标,所以想过让夏稚回到领域,而夏稚却是忍受着无边的孤独和痛苦跨越了时空来到了这里,承担着程曦本来该做的一切;后来她发现裴妄言和怪物融为了一体,所以她想让裴妄言的意识回到怪物的体内,这样就能完全消灭怪物,裴妄言也许预料到了她的想法,可他并未有所怨言,而是选择回溯了时间,让她能够再多活几年。
程曦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和评价这两人,她只是觉得这个世界对她太过温柔。
所以她也想在这里等待,希望能够等到那两人的出现。
只是事与愿违。
黑色的空间完全变亮,不知道哪里来的光线照射进来,照亮着这个空间。
夏稚知道这是领域完全独立的表现,她没有急着离开,而是靠着粗大的树干坐下。
两个小型雕像出现在她的手里,这是夏稚使用雕像制作能力制作出来的有她和裴妄言模样的雕像。
她将两个雕像并排放在树干下,两个没有上色的雕像在油菜花的掩映下若隐若现。
“再放一对到树顶吧。”
夏稚喃喃自语。
想到就做,她当即就站起来,顺着树干使用“攀爬”爬到了顶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听见了一声鸟叫。
她扭过头,看到了一只毛茸茸的北长尾山雀。
恍惚间,她好像回到了最初的那个地方。一切事情都未发生,她还是那个穿越而来的异世人。从那之后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她休憩时做的一个关于这个世界的漫长的惊心动魄的梦。
白色的胖鸟站在最顶端的枝干上,歪着脑袋看她,好像在问她在干什么,也在问她为什么在流泪。
☆
一个月后。
所有领域完全消失,如果不是那些新闻报告,恐怕大家都快忘记半个月前曾发生过足以摧毁地球的灾难。
但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异能者和怪物的存在,异能者没有再隐瞒,她们公开了从古至今的所有情报,让普通人知道从一千年前起,就有这么一群人在为全人类负重前行。
她们的名字无人知晓,她们的功绩永世长存。而现在,全人类都知道了她们的名字,记得她们的牺牲和付出。
季念初的历史被重新书写,她不再只是被皇帝贬斥的不起眼的皇女,而是全人类的道标;张灵秀也不再是从未被提及的普通人,而是泽被苍生的北极星……她们将整个生命和全部的精力献给了世界上最壮烈的事业。
她们不是无名之人,她们是先驱者,是英烈。
她们的故事广为传唱,所有人都在歌颂她们。面对她们的骨灰,高尚的人们洒下热泪。
世界各地都立起了大大小小的雕像,以此纪念为人类命运抗争的异能者。世界各地也都举办相关的追悼会,陵园每时每刻都有前去悼念的人类。
长青陵园。
祢佑跟在家人的身后,她们一家人都抱着一束花,前来悼念烈士。
来往的人有很多,大家全都面色肃穆,眼含泪水。
祢佑本来以为自己是一个泪点很高的人,但是当她来到墓碑前,望着一个又一个一眼看不到尽头的墓碑时,眼泪突然止不住地往下流。
墓碑上的人们如此年轻,如此明媚,可她们的时间也停留在了这一刻。她们也无法落叶归根,尸体和灵魂都被留在领域,继续庇护着后来者。
祢佑看向正前方的那块纪念碑,她念出上面的碑文。
千百年来,为人类命运抗争的英烈们永垂不朽。
妈妈抱住了祢佑的脑袋,祢佑能够感受到妈妈内心那难以平复的心情。
很难想象,会有这么一群人在明知人类将迎来末日时依旧会为了这个未来而拼尽全力,会有这么一群人即使无人知晓自己的牺牲也甘愿隐姓埋名地付出一切。
妈妈擦去眼泪,问祢佑:“麦麦有没有跟你说她的那两个同学怎么样了?”
世界异能者管理总局公布了在这场战役中作出贡献的每一个异能者和普通人的名字,着重强调了夏稚和裴妄言这两人做出的牺牲。
只是这两位异能者不知所踪,可能都已经成为了新的地基。
“麦麦说裴同学肯定已经……”祢佑没有把话说完全,“夏同学的话,可能还活着,可能也都……”
裴妄言肯定已经死了,即使大家再不愿意承认,这也是事实。关键在于夏稚是否还活着,南海每天都有人去守,就是希望能够看到第一时间看到夏稚。
“麦麦还说,我们会逐渐遗忘他们,因为他们跳出了宇宙之外什么的。”祢佑回想着林麦阳说的话,“她就担心夏稚会等着我们都把她忘记后才出现。”
妈妈感到难过:“为什么好人总是得不到好报呢?”
祢佑也不知道,她也觉得这个世界对好人、对苦命人总是非常残忍,就好像是对这些人倾注了最大的恶意。
祢佑又想起来一件事:“妈妈,麦麦还说,只要做过就一定会留有痕迹,所以她们想要留下夏同学和裴同学留下的痕迹。”
不管是写歌还是写书,或者是做游戏做雕像,总之一定要做些什么,将他们的模样保存下来,延缓记忆消失的时间。
妈妈再次叹气:“真希望付出能够得到回报。”
祢佑也想献出一份力,她在思考自己的专业能够为他们做些什么。
新科技大学,训练场。
即便刚经历了战争,即便今后不一定要再和怪物战斗,学校也只放了学生半个月的假,高中生还只有七天假期。假期过后就得继续回来上课。
大家看向夏稚和裴妄言常待的位置,此刻那里空无一人,大家都刻意留出那个地方,就是希望他们还有回来的机会。
当初大家在海边守了一天,也没等到有人出来。一天又一天过去,直到学校开课,她们还是没能等到。
后来他们放弃了,也许夏稚也跟着留在了领域。这是她的选择,她们要尊重,毕竟留裴妄言一个人,哪怕他没有意识,也是会孤单的吧。
“马上就是她的生日了。”
办公室里,符振衣突然开口说:“她之前说过我煮的长寿面很好吃,她今年还想吃。”
白寄灵和宇寰知道符振衣说的是谁,两人没有吭声,因为她们也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你说她会回来吗?”符振衣不是很确定,“我之前对她的态度太差,她不愿意出现也是情有可原。”
白寄灵叹了一口气,符振衣都开始怀疑自己了,显然是太过耿耿于怀。
“我觉得她会回来。”
白寄灵说:“因为领域究竟变成什么样了还需要她告知我们,所以她一定会回来。她可能……只是想陪一陪裴同学,陪他一段时间。”
想到裴妄言,符振衣更加难过了。她和这个学生的相处时间并不长,对他的了解并不深。
到最后,这个学生牺牲了,她依旧不了解他的内心。
她不是一个合格的老师。
“所以耐心等待吧。”
程曦也这么对自己说。
耐心等待吧,总有一天,夏稚会像当初一样,从领域中走出来。
又是普通的一天,程曦正和同事们商量接下来的安排。她看向窗外,发现今天的天气和那场战役结束后的天气一样好,阳光明媚,微风不燥。
正在这时,她收到调查员的报告,说南海附近的能量波动非常剧烈。
同一时间,收到通知的还有陈垚。她的指导老师就负责南海领域,得知南海能量出现波动后,指导老师立刻就通知了自己的得意下属。
陈垚立刻通知了同期:“上课暂停,我要去接人。”
不管是不是夏稚回来了,她们都要前往南海。万一是她,要是她出来没看到她们,一定会感到不满,所以她们一定要去。
于是,等老师们来到教室或者训练场,就看到这里没有一个学生。
所有学生都去了南海,大家到处搜寻着夏稚的身影。
终于,在一片空旷的沙滩尽头,她们看到了一个扎着小辫子的青年。那人背对着她们,膝盖没入水中,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
“夏稚!”
她们喊出她的名字。
比那个身影反应更快的是被她们的声音惊到的白鸽,受到惊吓的白鸽纷纷振翅飞走,白色的羽毛翻涌,像是一团团翻滚的云,遮住了那人的模样。
在一只又一只乱飞的白鸽中,唯有那人肩膀上的白色胖鸟始终立在她的肩头,同她一同望向平静的大海。
瞬息之后,那人回头,胸前两撮长长的刘海随风轻晃。一本书浮在她的手心之上,书页被风轻轻翻动。
微光流转,她露出一抹微笑,眼中盛满了大家从未见过的、温柔的、令人心碎的柔波。
阳光穿过她的身体,在海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随着海浪浮动。
那一刻,海声很远,风声很轻。
今天的天气,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