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明明是从高处坠落, 夏稚却并未感受到五脏六腑有被撞击的痛楚。
她刚想从水里站起来,几根棍子齐刷刷地抵着她的脖子。像是她只要敢动一下,就会被戳穿脖子。
她抬眼去看这些人。
那是一群穿着粗布衣裳的青壮年, 他们的目光中满是警惕:“你是何人?家住何方?为何从天而降?”
夏稚看了一下任务栏, 还是逃出悬棺, 说明这里就是最核心的记忆空间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些人应该就是千年前的人类。
这领主的智商确实不行,语言用的还是现代语言, 她能够轻松听懂。
她坐在水中, 两指并拢行了个军礼:“我是受命运指引前来打怪的勇者。”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没有一上来就打怪,但问题不大, 只要找到构造记忆空间的怪物,把它杀死就好了。
不过那只怪到底躲在那里呢?
夏稚看了看面前的这些人,虽说用棍子对着她,但头顶的血条是中立的蓝色,毕竟她长得像个人类。
在听完她说的话之后,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其中一人将信将疑地说:“她会不会和后土娘娘一样都是仙人?”
一根棍子戳了戳夏稚,头上裹着一面头巾的年轻女人问:“仙人, 你会不会仙法?”
对方的腔调很奇怪,“仙人”二字听起来没有一点崇拜的语气。
夏稚想到何以宁说方言时就是这种腔调。
“仙法?”
夏稚的手里突然出现一把通体雪白的长刀, 她收放自如, 长刀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她又换成了其他物品,向这群人展示。
“这算吗?”
棍子从她的脖子旁边移开, 大家暂且相信了她的话,毕竟她长得确实像个人类。
夏稚从水里站起来,甩了甩头发上的水,问:“你们说的后土娘娘是东方既白吗?”
年轻女人的眼里充满疑惑与防备:“你怎知后土娘娘名讳?”
“因为我是她失散多年的好姐妹。”夏稚张口就来, “我来就是找她的。”
她明白怪物为什么躲起来了,因为神婆也在。
她们仍然在怪物的记忆空间里,而在它最后的记忆里,它被神婆放进了棺材。
所以它在躲神婆。
那还挺智能的。
夏稚看了看小地图,她原本以为另外三个同伴会跟她在不同的空间,没想到代表她们的绿点就在附近。
“其实我还有三个朋友,她们也跟着我一起来找东方前辈。”夏稚说,“不过她们飞到其他地方去了,我得去把她们带回来。”
年轻女人思索了一下她话语的真实性:“行,我跟你一起去。”
“翠娘。”
有个年长的老人叫她,面含担忧。
年轻女人,也就是翠娘说:“她要是想杀我们早便动手了,何必把我引走。再者,有后土娘娘保佑,我们不必害怕。”
于是夏稚带着翠娘去找三个同伴了。
路上,夏稚了解到当前的情况。
这个时代不太安宁,边患危机重重,翠娘所在的村子就在边境,经常受到西边外族的侵扰。
这也便算了,前些年开始,就有些许灾兽出没。每次出现,都会给人类带来不亚于瘟疫的灾难。
“官家并不重视,也并未派任何人马前来调查。”翠娘嘲讽道,“只因灾兽只在边境和海上兴风作浪,且能够侵蚀意识。”
夏稚没有接话,因为她不知道现在具体是多少年,那个年号她听都没听过,更别说换算了。
“对了,翠娘姐姐,你是这个村的当家人吗?”夏稚注意到先前围着她的青壮年有女有男,并且大家隐隐以翠娘为首。
翠娘颔首:“后土娘娘未曾出现时,是我带领乡亲反抗灾兽,因此被推选为风氏一族的族长。”
无人敢有异议,翠娘如今是他们的主心骨,若无她,他们不知该如何对抗灾兽。
风氏一族,换句话说就是风家村,翠娘也算是村长。
夏稚问:“你们与灾兽对抗多久了?”
被问及这个问题,翠娘恍惚了一下:“仙人是指我们,还是人类?”
夏稚很意外翠娘居然知道人类这个概念。
翠娘看出夏稚的疑惑,她道:“此事是后土娘娘所言,灾兽与我等同为世间生灵。只是,灾兽将我等视为可以随意随时虐杀的牲畜。我等与之战斗数年,皆拜下风。”
人类不知道灾兽从何而来,在他们反应过来之时,怪物已经在这片土地掀起风浪。每次出现,都会带来洪灾与旱灾等灾难,因而众人将其命名为灾兽。
数百年后,人类发现灾兽乃天外来物,更其名为陨。
“真漫长啊……”
夏稚说。
人类与灾兽战斗了千百年,如此漫长的光阴里,不知又有多少人死去。
翠娘不知夏稚的感叹,她道不算漫长:“单指我和风氏一族,与灾兽战斗了约摸三五年。”
三五年……翠娘等村民没有异能,居然这么久都没出事吗?
“它早已受伤,据后土娘娘说,那只灾兽是被她的妹妹打伤,逃到此处。她们追捕了许久,才找到它的踪迹。”
那只灾兽就栖息在山里,或者说,它就是山体本身。因为受伤,暂时无法为非作歹,只能抓抓路过的村民玩玩。
“我双十那年,我的双亲为我议亲之时被灾兽抓走。后来他们归家,面上与平常并无二样,可我知那并非我的双亲。某次起夜,我发现双亲的躯干膨胀到常人无法理解的地步,于是我当机立断放火烧死了他们。”
翠娘的语气平淡:“之后的事情不必赘叙,言而总之,为了给双亲报仇,我立誓杀死灾兽。”
只是,人类与灾兽的力量悬殊,竭力不被灾兽抓走已是万幸,更别说驱逐乃至杀死对方。
村民们担惊受怕,可翠娘毫不畏惧。人生一百年,她总会找到机会杀死灾兽。即使她这一百年不行,下个一百年,下下个一百年,总会有人做到。
“万幸有后土娘娘。”翠娘终于露出笑容,“若非后土娘娘将其斩杀,我等永无宁日。”
嗯?怪物已经被杀了?
夏稚思考,怪物会诈尸吗?毕竟这是它的记忆空间,她得把它杀了才行。
两人一路聊着天,很快就和另外三人重逢。
她们就掉在不远处,林蝉衣通过标记锁定了夏稚的位置,折桂开着飞机过来,她们正和她双向奔赴。
独孤芒硝还以为又会像上次一样被分到不同的空间,没想到这次大家居然在一起。
“说明它的等级不算高,连我们的记忆都没办法抹掉。”夏稚耸耸肩,“我要是它的话,可以想出多个迷惑和困住我们的办法。”
比如说,让她们扮演怪物的角色。
折桂吐槽:“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子很像反派。”
总之,三人本来是要被污染侵入精神,但夏稚神来之笔,给大家听了一节政治课,让她们那混浊的大脑得到了科学的洗礼,很快清醒过来。
独孤芒硝有了一个想法:“我觉得它可能就是想趁我们被污染的时候把我们带到这个地方,然后让我们的同类把变得疯魔的我们杀掉。”
“真歹毒啊。”夏稚摇摇头,“同类相残是最最为恐怖的事情。”
怪物的事情按下不提,夏稚介绍四人认识,她对翠娘说:“后土娘娘在哪里?我们想见她。”
翠娘表示自己也不知:“后土娘娘临走前曾言她今日会来村子,把怪物悬在峭壁上。你们可随我一同回到村子,等待后土娘娘的到来。”
“好的,麻烦翠娘姐姐指路。”
夏稚招呼三人组跟她一起走在前面;翠娘走在后面,她的手一直放在腰间悬挂的铁锤上,从未放松过警惕。
夏稚注意到了这一点,特地把同伴叫到前面,把背后留给翠娘,让对方能够放松一点。
折桂看了一眼翠娘,小声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夏稚解释了一遍。
“什么?!我们穿到了千年前?”
夏稚不理解同伴们抓重点的能力怎么那么差,她顺着她们的话纠正她们的措辞:“不是穿越,是千年前的记忆被捕捉后让现在的我们看到。”
“都一样。”独孤芒硝的脸颊变得异常红润,“我能见到道标!道标!”
一想到能够见到偶像中的偶像,独孤芒硝就要激动得昏厥过去,她已经维持不住平时的傲慢神态。
即使这只是怪物的记忆。
夏稚刚想说至于那么激动吗,就看到折桂和林蝉衣也是一脸的兴奋。
如果不是顾及着有外人在场,她们估计要仰天长啸,以表达内心的亢奋。
“道标不一定在。”夏稚委婉地提醒,“你们不一定能够见到。”
“能见到神婆也很幸福啊。”折桂捂着胸口,“我简直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女孩,哦不,大女孩。”
后方的翠娘一脸困惑,不知道为什么那三位仙人走着走着突然蹦跳起来。
回到村子,青壮年见翠娘平安归来,都放下心来。
夏稚四人跟着翠娘去了她家。
翠娘家徒四壁,能够招待她们的只有一个馒头,还是切成四半的馒头。
“我们是仙人,不用吃东西。”夏稚婉拒了翠娘的好意。
翠娘没有坚持,她坐在了夏稚的对面。到了她的主场,轮到她问问题了:“仙人并非后土娘娘的姐妹,对么?”
夏稚不意外翠娘会这么问,如果她们真是神婆的姐妹,神婆早就来找她们了,或者会向翠娘提到她们。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把我们带回来?”夏稚反问,“你不担心我们是灾兽假扮?”
翠娘深深地看向她:“相由心生,仙人,你长着一张高洁的脸。”
三人组:“?”
高洁?这种形容高岭之花的词语是可以用来形容夏稚的吗?
夏稚也很惊讶,她揽镜自照,陶醉于自己的那张帅脸中。
对于夏稚突然拿出一面镜子,翠娘没有什么反应,她接着说:“若仙人们见过后土娘娘和她的好友,便能懂得我方才的那番话。仙人与她们极其相像,七分神似。”
夏稚收好镜子:“我就当你是夸我了。”
“当然是夸你!”林蝉衣羡慕不已,“她都把你比作初代她们,这是多么崇高的赞誉。”
夏稚看着她们三个,平时不见她们表达对初代的崇拜,这会儿倒是全都藏不住了,一个个的翘首以盼。
林蝉衣表示:“就算是北极星在这里,表现得也不会比我们冷静。”
夏稚心道难说,从北极星表现出来的性格来看,她说不定会想着和初代过几招,打不过就大笑离开。
外面传来嘈杂的声响,翠娘站了起来:“一定是后土娘娘来了。”
三人组“蹭”的一声蹦起来,开始整理着装。
虽然想说这只是记忆,她们根本见不到历史上的初代,但看她们如此期待,夏稚也不好说什么扫兴的话。
只是……
夏稚看着地图上的那个红点,带着猜测和三人组一同出门。
村民们站在两边迎接后土娘娘。
夏稚也看到了神婆,也就是东方既白的模样。
东方既白穿着这个时代的服饰,腰间佩戴玉佩,往上是一顶斗笠。一张张符箓由铜钱连在一起,垂在斗笠下方,就像是帷帽下的薄纱。
铜钱符箓被风吹起,本该一睹真容,可大家却怎么也看不到她的脸。
夏稚偏头问不敢上前的三人组:“你们怎么不去?”
林蝉衣微微皱眉:“总感觉,神婆给我的感觉不对劲。”
说完,她赶紧补充说:“当然,不管神婆是什么样,我都依旧崇拜她。”
“你的直觉不错。”
“嗯?”
夏稚上前,离东方既白几步远,她扬起笑脸:“东方前辈,听说你要悬棺,能不能带我们一起?”
东方既白颔首:“随我来。”
棺材已经被放在悬崖底下,被镇压着,就等着她去。
夏稚微微弯腰,非常殷勤地说:“东方前辈,您请上路。”
东方既白挥挥衣袖,走在了最前方,夏稚落后她半步。
折桂有些迟疑:“夏稚怎么突然变得那么热情?这不像她。”
就算道标站她面前,夏稚也不会放在心上,顶多说一句“久仰大名”,不可能像这样拦住其他人上前。
林蝉衣若有所思,她想到夏稚刚才说的那句话:“她上次这么做,还是她想诓人的时候,这次她想做什么?”
独孤芒硝:“跟上去就知道了。”
一行人朝着悬崖走去,远远的,他们能够看到在悬崖之上,密密麻麻的棺木悬挂在上方。
林蝉衣本能地觉得不对,独孤芒硝更是压低声音说:“我记得这个时代根本没有悬棺,现在是怎么回事?”
“可能装的都是灾兽的尸体?”
“这个时代哪有这么多灾兽?还都在这个村子里。”
书上说过,千年前没有领域,怪物直接降临地球。如果来的数量有这么多,人类早就灭亡了,哪能活这么久。至于为什么现代怪物那么多,是因为科技在发展,怪物降临地球就变得更加方便且容易多了。
三人绷紧了身体。
来到悬崖正下方,装着灾兽的棺材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夏稚三两步上前,站到了棺材上。
其他人被她的举动惊到,翠娘更是拿出铁锤,盯着夏稚。
三人组见状,立马站到夏稚的身后,和她一起与东方既白和村民对峙。虽然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但帮亲不帮理,总之先给夏稚撑腰再说。
“别紧张。”夏稚在棺材上踮着脚跳来跳去,“我只是想让东方前辈开棺,让我看一看灾兽的真面目,前辈你会满足我的这个小小心愿吧?”
东方既白平静地回答道:“既已封棺,断无重开的道理。灾兽虽死,可污染尚在,若开棺,村民出事,你又当如何?”
村民点头表示后土娘娘说得对。
三人组的脸色却是变得凝重,虽然没有见过神婆,但书上记载,神婆早年闯荡江湖,所以说话不拘一格,不可能这么文绉绉。
不过先知曾是女官,应该会教神婆知识,现在的她面对外人或许会文雅。
可文雅归文雅,面对后辈,说话不可能那么僵硬。
话说回来,神婆为什么没有对她们的存在表示疑惑?是记忆空间自动逻辑化了吗?
还是说……
那个不敢想的答案浮现在三人的脑海里。
三人看向夏稚,想知道她要如何应答。
被众人盯着的夏稚的目光往上,移到了东方既白的头顶。
那是一个血条。
一个红色的血条。
【二等陨-阉割版-lv.30】
夏稚并不意外这个神婆是怪物假扮,如果她是它,她也会这么做。
毕竟灯下黑,谁也不会想到怪物竟然如此胆大妄为,只会觉得怪物是躲藏起来。
怪物也不会想到,她有挂,一眼就看穿了它的伪装,那么刺眼的红光实在太过显眼。
她有另外的疑问。
夏稚:【二等陨怎么才30级?这个阉割版又是什么意思?】
系统:【记忆空间并非真实领域,等级会减半。历史上,此时的二等陨被东方既白重伤,等级再降低。】
【特殊情况:若该领域领主为特等陨或一等陨,可还原二等陨全盛时期。】
换言之,这个领域没那个能力,最多还原到五等实力。
夏稚笑了,她抬眼看向“神婆”,朗声道:“那你真是废物啊。”
她的声音落下,所有村民都看向她,只是眼睛里充满了怒火。
翠娘冷声道:“仙人些,你们是什么意思?”
村民更是直白地说:“她们一定是灾兽的化身!”
三人组没有吭声,她们了解夏稚,她不可能会说出这种话来,哪怕是之前冒犯过她的那些老师同学,她都比较有礼貌。像这样一开口就充满了恶意与讥笑,她们从未见过。
折桂悄悄打开手表,测试“神婆”的数据,另外两人也是跟她相同的动作。
夏稚召唤出镰刀,在村民愤怒的目光中,冲上去,镰刀对准怪物的脖子。
怪物跳上峭壁,它还维持着东方既白的模样:“你这是作甚?”
“想杀你。”夏稚跳到它的旁边,“如果我是你,我会挟持那些村民,把他们当做人质。你知道的,对正派来说,她们只能束手就擒。”
“是么?”
听到两人的对话,林蝉衣迅速标记怪物。一旦怪物有这方面的想法,她就立刻和对方换位。
紧接着她听到夏稚的回答。
“当然,就算你挟持了村民,我也照杀不误,因为你太吸引人了。”
“……”
三人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谁分得清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反正村民们是把她们当做坏人。
折桂看着爆表的数据,对村民解释说:“那个后土娘娘是假的,灾兽变成了她的模样来骗你们。”
村民不信:“后土娘娘是不是真的我们还不知道吗?”
好吧,就算有数据为证,折桂三人也不是特别相信。但夏稚都开团了,她们只能跟上。
三人组背靠背,折桂问林蝉衣:“历史上有这回事吗?”
“应该没有,有的话肯定会有记载。”林蝉衣回答道,“这只是一个记忆空间,并非真实历史,会发生什么事都由我们和怪物的行动来决定。”
“也就是说,我们见不到神婆了吗?”
“是啊……”
“唉……”
唉声叹气后,三人打起精神来,拦住村民,掩护夏稚。
夏稚和怪物如同蝙蝠一样挂在峭壁上。
她朝怪物扔去长刀,似乎是扔偏了,长刀没有命中怪物,只是擦过它的头顶,将它的斗笠打掉。
怪物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下方的村民倒吸一口凉气,翠娘大惊失色:“怎、怎么会?”
“老实说,我真的很期待能和神婆见面,可是你让我的幻想破灭了。”夏稚踩着悬崖上的棺材逼近怪物,“我想象中的把茶言欢全都没有,你真是让我失望啊。”
怪物不语,只是一味地往上跑。
夏稚还是第一次遇到见了人就跑的怪物,她追了上去:“你还是变回原形吧,我要是杀了穿着神婆衣服的人形的你,我会有负罪感的。”
怪物还是不说话。
它逃,她追,它插翅难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