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失火
翌日清晨破晓,温知让终于放下画笔捏了捏手腕。他对面陪着熬了个通宵的沈安不住哈欠连连,“好了?”
温知让将水渠图推到她面前,“你看看。”
沈安没有推辞接来瞧了瞧,并没找到什么硬伤,便将小满叫了来:“交给林行简他们,让他们今天就动工。人少招人,料少买料,务必在三天之内修好。”
“是。”小满匆匆去了。
温知让这边则洗笔收纸,状若无意道:“最近盯着这边的人不少,苑内已经抓了好几批。”
“若是没人来踩奇怪呢,我心里有数。”沈安闭着眼睛道。
见她有准备,温知让也就不再多言。等他洗簌完准备回京都时,却见沈长安靠在窗前不知何时已经睡了过去。
她睡着的模样倒是比醒着的时候顺眼。
温知让想着。让万全将人送去休息,他自己则带着随从离开了御林苑。
*
因为灌溉水渠的顺利修建,暖房内水稻的灌浆期平稳度过。
前来暖房伺候的都是专门寻来的懂南方水稻种植的农博士,眼看着稻穗逐渐饱满,农博士们私下少不了对吴闵等人放言,说这次收成肯定差不了。
“我估摸着,这些水稻一亩能有一石左右的粮。”农博士们表情有些兴奋,他们嘴里不住地夸着这块地的肥力好,“大公主找了块好地。像南边不少地方一亩水田也就六十斤左右的粮,只有那种刚开出来的肥力足的才能达到一石左右。”
吴闵等人听完倒没有多高兴。因为这种事只要有手就能办好,水稻种得再好也不是他们这些人的功劳。
“我现在就希望这些水稻能快点熟。”到时候水稻都割了,大公主总不能还在继续折腾这块地吧。说不定到时候他们能被分配到一些真正有意义的事做,而不是坐在这御林苑里看守暖房。
吴闵的话也是其他几人的心声。
他们现在这年纪,正是该为国效力的时候,谁愿意坐在地间田头种菜。
“快了快了。”农博士们让他们安心,“夏天天热,热气一熏,过不了多久就能收了。”
农博士的话让四人都有了点盼头,现在就满心期待这桩事能快点结束。
大约期待这种东西就是用来落空的。
在和农博士闲聊结束后没多久,一天夜里,吴闵正在睡觉,突然他听到外面传来隐约的喊声。到底是带过兵的他因为这点动静当即睁开了眼睛,人也跟着迅速清醒起来。
他从床上坐起,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等见那嘈杂声喊声始终迟迟不散,他衣服也不批,直接赤脚走出了房间。
这不出去看还好,一出去看就见远方火光冲天。
那火光的方向不是别地,而是暖房的位置。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吴闵心脏狠狠一跳,睡意瞬间彻底消散。他整个人朝着暖房水田疾跑而去,还没靠近就遇到了前来禀告的小吏。
“大人不好了,”小吏上气不接下气,“暖房着火了!火势太大,水渠上游不知被谁堵了,没有水救火,加上今夜南风在吹,大半水田都保不住了!”
水田水田,水田能值几个钱!
“暖房如何了?”吴闵一边脚步不停一边问。
小吏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注意到这个问题。
很快吴闵就知道了他问题的答案——水稻还在烧,但暖房经过烟熏火燎都被毁了个七七八八。
完了。
吴闵眼前一阵发昏。
前几天他还瞧不上这个差事,现在好了,他现在连这么简单的差事都当不好。他已经能想象大公主在知道这事之后会有多震怒。
“林大人他们呢?”吴闵本能的想去找另外四人商量怎么办,结果他扫视一圈发现他们四人一个都不在。
难道是他们几个知道了这件事太过严重,所以都假装不在场准备让他一个人背锅?
正狐疑着,小吏已经道:“昨天小林大人随大公主回了京都。林大人他们三全都喝醉了,下官放在去找他们时一个个还都没醒。大人您是唯一一个醒着的。”
“……”吴闵算是明白了,他们这怕是着了人家的道。
昨晚上喝酒他其实也有参与,不过他因为早些年在军营里曾因为喝酒误过事,后来便发誓再不饮酒,昨夜的宴请他变相聊着拒了。现在三个喝酒的全都不省人事,那酒能有这么大的威力?
正说话的功夫,那边林长青三人都跑了来。
他们看到暖房水田的场景表情和吴闵差不多,三人全都一脸惊恐,吕安途更是不由蹲下抱住了脑袋,“我们完了!”
暖房这边走水的消息沈安知道时,整个京都都已经传的沸沸扬扬。
“八十亩的琉璃暖房说烧没了就没了,知道的人说是下面的差吏办事不仔细,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公主的琉璃作坊赚了还想赚呢。”
“大公主还真是不将朝廷的银子当回事。花了那么多钱建起来的暖房,最后却用来种水稻。那样的水稻在南边要多少有多少,何必非要在北边种,真是荒唐。”
“现在琉璃暖房被烧,大公主是不是还得下令再盖一批?我看哪,这哪是什么做实事,分明是巧立名目,想把朝廷的银子往自己口袋里塞。”
京都城内什么样的风言风语都有,沈安可不认为整个京都百姓的政治嗅觉会在一夜之间变得那么敏锐,说白了不过是有心人想要看她的笑话罢了。
一路沉着脸来到御林苑,沈安刚进门,就见到了前来认罪的属下。
“究竟怎么回事?”她问。
吴闵年纪最大,他当仁不让顶在最前面承受大公主的怒火,“回大公主,暖房内被人偷刷了桐油。”桐油是桐树子压榨出的油,很多百姓晚上点灯用的就是这个,“御林苑内多山,周围栽有不少桐树,但短期内要将一百多座暖房全部涂满,用料必然不少,故下官认为这必然是有人在故意针对,所以现在已经让吕安途和褚凤飞二人前去调查怎么回事,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对此沈安面无表情垂眸看着他和林长青,“所以你们的意思是有人要陷害你们,你们自己就没半点过错?”
吴闵和林长青当场将跪下的身子趴得更低,“下官知罪!下官不该掉以轻心,耽误了您的大事。”
哪知沈安却冷笑一声道:“其实你们更多是觉得我是在故意让你们背锅吧。反正我这暖房也做不出什么大名堂,回头陛下怪罪下来,正好借着这件事将过错推到你们头上。你们从一开始就没将我的吩咐放在心上。”
这回吴、林二人额头上的冷汗一下子冷不丁冒了出来,虽然不能承认,但他们的内心深处的确是这样的想的,“下官不敢。”
“你们只是嘴上说不敢而已。”沈安道,“你们说,这么点小事你们都做不好,那再更重要的事我还敢再用你们吗?”
听到这话,吴闵和林长青这才真正生出悔意来。
原来之前的事都是大公主给他们的考验?
那现在他们这是考砸了?
“大公主……”他们想开口求饶,可想到自己之前的傲慢,心中的羞愧让他们一时间难以张开这个口。
“这事可以这么算了。”沈安道,“但我有两个条件。一,查出是谁使的坏;二,这次的损失你们四人承担。只要你们能同意,这事我可以就这么揭过去,不然,你们从哪来就回哪去。”
前面那个条件吴林二人还能同意,可第二个条件对现在的他们来说完全就是天价,那些琉璃的价格就是把他们上下十代给卖了也都不一定能凑出来。
只要他们走了,这些债务就和他们无关,但同时也意味着他们再没了升迁之路。
悔恨的苦涩滋味在几人心间蔓延,而沈安也没急着催促他们做决定,“差事是你们四个人一起办砸的,我给你一天时间给你们考虑考虑。明日中午之前若没你们的回应,我就当你们选择拒绝这个条件。”
说完沈安也没进去看暖房如何了,直接策马离去。
沈安丢下的条件吕安途和褚凤飞很快也知道了。
吕安途当即去问褚凤飞怎么办。
他们四人中褚凤飞的家底最厚,而且她和大公主关系又最亲近,指不定她能有什么办法。
吴闵和林长青也是这样想的。
三人找到褚凤飞后,褚凤飞脸色也不是很好。至于银子,她肯定也拿不出来,但她好就好在她后面还有父母亲人给她拿主意。
“既然犯了错,那肯定要承担后果。”褚清肃着一张脸道,“就和你上了战场要为将士们负责一般,你自己的问题难道要让将士们承担?若今日你因为不敢担责选择离开,那将来你就有可能丢下你手里的将士让他们送死。”
这番话说的褚凤飞面红耳赤。
年轻人的血还是要更热一些。褚凤飞不想成为担不起责任的人,所以不管另外三人的想法如何,她也已经决定为这次的错误买单,哪怕这次的责任她很难担起来。
“我知道了。”褚凤飞最后选择不将这事告诉另外的家人,她视死如归一般出了府准备去找大公主。
另外三个等消息的人在知道她的决定之后,吕安途飞快选择了追随。
“我反正就烂命一条,欠债就欠债,若是这债能欠一辈子,那我这辈子是不是都能算大公主的人了?”吕安途突然道。
吴闵和林长青二人没想到他会这般想,但仔细一琢磨,这好像也没事很忙不好,最多就是从此之后他们把命卖给大公主。唯一的坏处就是将来大公主党争失败,他们这些人会跟着一并人头落地罢了。
大公主给他们的这个选择,与其说是责不责,倒不如说是在问他们往后要不要同她共乘一条船。
“换别的人我们可能这辈子都只是个小吏。”想来沉默寡言的林长青突然道,“温党势大,有事也轮不到我们这样的小官上前。可跟着大公主,将来六皇子若是……那我们却能算是靠前的功臣。”
“你要这样说那我和褚姑娘只怕早就没得选了。”吴千芳道,“不过吴老哥,你都坐了那么久的冷板凳了,你难道还要继续被埋没下去吗?”
“吴叔,”褚凤飞突然道,“其实你也早就身不由己。在跟你当初跟着我父亲的时候,你就已经打上了我们这个派系的烙印。他们现在懒得收拾你,不代表以后不会收拾你。”
吴闵久久没说话。
最后他们四个人一同去了公主府。
只是他们到公主府时并没见到沈安,因为沈安突然得到急报,说是李骞把沈琚手给打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