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目标一致
谢熠被一点就通,“你是说他们高价贷粮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交不上粮的农户拿地抵债?”
“官府无息贷种,一年可以,两年也行,三年四年,那些富户们会不会闹?他们可不是普通的人,官府里有不少差吏都出自他们家族,更有甚者还有人已在朝中为官。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若无他们的支持,渭城境内必然生乱。”温知让道。
谢熠脑瓜子也转得快,“既然富户们因为得不到利益而不想这类的事施行,那若是官府拉着富户们一起呢?富户想赚钱,官府想百姓有种可以种,那就各退一步,携手一同对百姓放粮贷,但只收取一两成的利息,你觉得如何?”
这样大家都有钱赚,政策不就容易推行了吗?
哪知温知让却笑了起来,而且还是放声大笑。
等笑完他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泪水,才道:“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我先问你一个问题。狼、虎、兔,同处一窝,狼和虎携手,那只兔子的结局会是什么?”
谢熠拧眉看向他,好像有些明白他为什么笑了,“会被联手剥皮拆骨,吃得一干二净。”
“那就是了。”温知让道,“大公主不在乎钱,不会从百姓口袋里掏钱。可别人呢?这个世上的官员若都清廉为公,那就不会有改朝换代。
一旦官商联手,粮价就能一日一个价;自愿贷种就会变成强行贷种;贷种的粮再分好坏,好的归官商,坏的归百姓,秋收的时候官商满地丰收,百姓颗粒难得,到时候还不起贷粮,田地只会卖得更多。”
谢熠久久无言。
他才十九岁,对很多东西还未看透本质,更多的是抱有一种天真的理想。现在温知让讲的这些已让他意识到,一个人想做好一件事其实真的很难很难。
“所以大公主无息贷种,目的就是为了狼虎相斗,这样兔子才有生存的余地。”他道。
温知让很是欣慰:“孺子可教。就你们过年买的那点粮种压根不够贷的,但其他富户不知道官仓到底有多少粮,他们为和官府抢份额,哪怕为了赚今年的份额也会降低贷息。他们降了贷息,大公主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突然觉得当官好难。”从前谢熠只知道官场风险很大,常常争个你死我活。现在看来,同人斗难,想做事更难,又同人斗又要做好事,难上加难,“大公主真是厉害。我和她比,好像差得很远很远。”
这点发现让他异常的沮丧。
他以为他同大公主比,只是因为年纪比她小,见识没她多。只要他日后好好学,必定能跟上来。可现在看来,他要走的路似乎很长,长到明知道她就在他的前面,他都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卖力才能追上。
“行了。”温知让也歇够了,他从田埂边上站了起来,掸了掸身上的尘土,接着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卷轴交给谢熠,“我就猜到你会来找我。正好你回去,顺便帮我送个东西给大公主。”
谢熠好奇:“这什么?”没进过好友允许,他没有打开看。
“大公主会知道的。”温知让道。
沈安想办实事,他又何尝不想。既然来了,又目标一致,那就都来大干一场。
*
谢熠带着温知让交给他的东西快马加鞭回到城内时,刚进城守府就见一群富户正在偏厅慷慨陈词说着什么。
经过刚才好友那番话,他已经知道这些富户不是良民,对他们已有天然警惕。于是他不忙着去找大公主了,就站在偏厅外面听,想看看这帮人要来做什么。
结果只站了会儿,他就有些坐不住了,因为这些富户竟然在主动同凌从真说他们愿意帮着放粮贷,和好友说的一模一样。
特别是后面富户们说以后年年都可借,只要收取两成贷息后,他恨不得一脚踹进门让那些狗东西住嘴。
这样的事无异于豺狼向虎豹提出结盟的邀请,最后出了事估计锅还得大公主来背。
就在他想着用什么合理的办法冲进去中断那些人的阳谋时,后衣领却突然被人一把拽住,“你站着做什么呢。”
是大公主。
谢熠瞬间像被揪住了后脖颈的小狗,一时间浑身绷紧,不敢回头。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大公主面前会那么拘谨,可能是她太凶了,也可能是除夕的那碗豆饭,总之,他现在面对她时总有种手脚无处安放的紧张感。
“那群人不安好心,你不要答应他们。”他瓮声瓮气道。
沈安松开他,将他拨去了一边,自己大步迈了进去。
里面的富户们见到她,仿佛看到了人参果,立即围拱了上来。
沈安笑着听完他们的提议后,头虽然一直在点,“诸位有心了,你们都是渭城的仁善人。”嘴里却道,“不过贷种这种事我也就做今年这一回,你们的好意我只能心领。都回去吧,日后官府再有需要捐银的事你们再效力也不迟。”
富户们一听就这一回,脸色一时又不好看起来,陈多富还企图用他那三寸之舌打动她,结果沈安听了半晌,只反问道:“若明年我回了京都,那这政绩算谁的?”
这回大家才明白,她今年搞这么一出不是为了施行什么新政,而是纯纯为了搏个好名声。等回头她走了,贷种没了,百姓只会更感念她的好。
对于她这样沽名钓誉的做法大多数富户心里都是不齿的,但表面还是夸她慈心仁厚。
见不能分杯羹,富户虽然内心很遗憾,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反正就这一回,最多他们今年难熬一点,等到了明年就又恢复了原样也挺好。
于是富户们这才告辞离去,他们人一走空,谢熠就钻了进来道:“贷种的事真的只做今年这一次?”
“今年先做,明年的事明年再说。”沈安道,“明年若有新的变故,譬如我心情好,那再来一回也不是不行。”
她也知道贷种是个好的惠政,可当下的环境不允许这样的政策长期施行。
纵观所有规定,最开始的初心总是好的。可人太能钻空子,最后的惠民大多都会变成惠官惠权贵。
既然惠利的是权贵,朝廷又挤不出好处,那自然要向百姓剥削夺更多才能填补,届时反而是好心办更坏的事。所以她有多大能耐先办多少事,今年归今年,明年又另外说。
谢熠听出她话里的灵活性,也就没说多问。
问太多显得好像他什么都不懂,这怎么能在她面前表现出来,不如回头他私下悄悄问知让。
“对了,知让让我拿个东西给你。”谢熠掏了掏袖子,发现不对,又换了袖子,才将那卷轴给拿了出来,“他说这你肯定能看懂。”
这还是温知让头一回主动,沈安挑了挑眉,接过来展开一看,表情顿时黑了。
边上谢熠见她脸色变了,就知她看得懂,忙好奇追问:“这什么东西?”
沈安将卷轴一收,有些牙痒,“一个想让我把你和温知让都绑起来向你们两家勒索的东西。”
谢熠:“……”这咋还有他的事儿呢。
不过他大概猜到这应该是关系到钱的事。
这卷轴上的确和钱有大大的关系,因为温知让给沈安的是一张水利考工图。
兴修水利放哪朝哪代都是惠民的大好事。
这温知让边修官道边将整个渭城境内的地形给摸了个遍,完了悄不响儿的给弄出这么个图来,说明他早有准备。
有这样的下属,她作为上峰本该欣慰,可做好事都得用银子堆,就渭城府老鼠进去都得打滑的库房哪掏得出钱,最终这笔钱还不是得她来到处划。
“真是尽给我出难题。”渭城府司的银子都还没挣出来呢,这边又得一笔庞大的支出。偏温知让似乎摸到了她乐意做点实在事的性格,故意卡在这个点给她递挑子。
重新将卷轴展开又仔细看了一遍,沈安目光落在某个点上看了良久,最终对谢熠道:“你去跟温知让说,让他有空过来一趟。”
这已经是她愿意考虑的信号,但具体会不会同意还得看接下来温知让的表现。
谢熠自然乐意当这个信使,忙飞奔而去。
翌日上午,沈安没有去城守府,就在宅邸看着男宠们新写的杂剧本子——这本子是她让酒匠酿果酒后回来就吩咐他们开写的,如今已出了好几本,现在就等她挑选最合适的。
自从有了被放出去的机会后,这些男宠们虽然态度还很生硬,可只要是她吩咐的事,他们也都尽力做到最好。
譬如这回的写本子,一个个的几天就是一本,产出和质量都让沈安极为满意。
正看着,外面有下人来禀告,说是谢世子求见。
沈安还以为他是跟温知让一并来的,结果发现来的就他一个。
“什么事?”这人从前不是很待见她,每次见到她都横不是鼻子竖不是眼的,最近倒是越来越不怕她了,老在她面前晃。
谢熠支支吾吾,“我想提前支点月俸。”
他要来渭城,父亲同意,附加条件之一就是不准再伸手问家里拿银子,得靠自己的俸秩活着。
他现在属于大公主的下属,每月俸秩都是大公主这边发放,他只能来找她。
看他这样,沈安猜也知道肯定是他昨天下去贴告示,看到穷弱又将自己的荷包给散了个空。
“没钱。”沈安道。
谢熠不信,“您怎么可能会没钱!”
“这就要问你的好兄弟了。”沈安皮笑肉不笑,“没事就去忙,别打扰我。”
“我真的很需要这笔钱。”谢熠见她铁石心肠,只好放软了点语气恳求道:“我答应了一个人今天要送十两银子给她的。她腿断了,人也饿得瘦骨嶙峋,治腿需要八两银子。”
“八两?你一个月俸秩都没这么多。”
“所以我想提前支三个月的。”
沈安:“……我若不给呢。”
谢熠咬咬牙,脑子一抽直接趴到了她面前的桌案上拦着她不让办公,“那我就在这里等到您给!”
沈安:“……”
这点钱对她来说随便洒点就有,但谢熠这表现也太地主家的傻儿子了些。
知道他是好心,可哪个好人敢对陌生人开口就是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都够普通人家一年的花销了。
这年头像他这样的傻子不多,沈安也不想傻子被欺负。
看着他的蠢样,她突然凑近了他,“我记得你以前都恨不得离我三十尺远,现在却这般往我面前凑。怎么,想通了,想当我的驸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