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仙人酿
桑葚难以存放,为了减少不必要的损耗,沈安早就在各个收购桑葚的集中点建好了酿酒作坊,让浆坊内的所有酒匠以及他们的徒弟散了过去,只等待桑葚一送来就原地将它们酿制成酒。
为防止人手不足,她也提前让人从京都聘请了两百多位酒匠来,如果还不够,之后再从百姓里招募酿酒好手也来得及。
就这样,将近三百位酒匠分散各地, 第一批桑葚刚采收完毕,各个收购点的炊火便一一飘起。
之前郑子美在收桑葚的时候,富户们就都有些好奇他收这个一天时间都放不了的桑葚做什么,现在等把东西按照指定的时间送到指定的地点一看,得,一下子全明白了过来。
“所以那人根本不是什么外来的行商,而是官府的人。”
“官府这是在做什么?酿酒?”
“桑葚酿的东西也能进嘴?”
他们还未讨论完毕,就已经有拿着刀枪的军汉过来将他们驱赶来,“货验完了就快点走,别在这杵着。”
见到军汉们,富户们这才意识到这件事的不同寻常。就算有一些想做点什么的,在刀剑之下,也还是选择熄了念头。
渭城这边酒酿得风风火火,京都那边城南集场的杂剧台上四月初一也换上了新的杂剧。
过去大半年的时间里,城南集场这边每个月都有新的杂剧上。其中每月初一固定上新杂剧的前三天,又是顶顶热闹的时刻。
新鲜的杂剧、开阔的场地以及周围成群的商铺,吃喝玩乐集于一体的城南集场俨然已经成为整个京都人气最旺的地段。当初林行简在城南府司抛出的豪言壮语已然成真,这里的商铺如今都一地难求,想要就得找关系找门路,还不见得能行。
今日,时间一到,集场正北的剧台上便缓缓拉开帷幕。
只是这一回人们率先看到的竟然不是他们所熟悉的名角,而是一异常漂亮的水晶壶盏。那壶盏内盛着殷红的液体,在阳光下时而折射出瑰丽妖冶的光芒。
“这什么?”台下当即骚动起来,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看着那壶盏,个个目露好奇。
距离剧台最近、视野最好的一部分是需要交钱才能入座的贵宾坐席。
权贵们不屑这样杂乱的场合,若非实在有必要,基本不会出现,但其他富户小地主等有点地位却不高的人却很喜欢这种彰显自己身份地位的位置,因此每日这些位置都会座无虚席。
贵宾坐席里很快有人将台上的水晶壶盏给认了出来,“那是琉璃壶盏,我曾在荣安侯府上看到过,据说这一么一盏琉璃壶就得十两黄金,也就是荣安侯夫人那样的贵人才用得起了。”
旁边人一听她竟然还去荣安侯府,当即恭维起来,询问她是如何去的,是不是和荣安侯府有关系等等。
那人有心想炫耀却又不想表现的太明显,因此嘴上表明自己只是沾了光被带去了侯府参加宴会,而话里话外又暗示自己同侯夫人沾亲带故。
她这样的在座没少见,很多人看不上这种做派,话题便又回到了台上的琉璃壶盏上,“这么贵重的琉璃盏怎么会放在台上?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那么红,可真漂亮。”
很快台上接下来的杂剧就给出了答案——那琉璃壶盏里的东西装的红色液体是一种名为仙人酿的酒。
今夜杂剧一切故事的开端便是来源这壶酒。
此酒乃天上西王母取一千年开花一千年结果一千年成熟的仙果所酿,在酒酿好后又摘了天边最红的一抹晚霞、滴了一滴最耀眼的凤凰精血入酒,这酒便有了让人青春永驻的功效。接着就是这壶酒被一凡人女子误饮,一直容颜未老,整个故事便由此展开。
——这自然是沈安精心设计的‘宣传大片’。
整个故事围绕的主题都是这‘仙人酿’,相信但凡是看过这杂剧的,在结束后哪怕不记得杂剧的情节,也会在脑海中率先浮现那让人青春永驻的‘仙人酿’。
果然,四月初一第一场的杂剧结束,大家所讨论的话题中仙人酿热度最高。
天上的天人之物从来都处于大家的幻想之中,而今晚上城南集场剧台上所展示的仙人酿,那样璀璨耀眼的酒盏,还有那殷红如宝石一般的酒液,完全满足了普通大众对天上仙人之物的所有幻想。也只有仙人才能如此享受了。
到了次日,仙人酿便迅速传遍了大半个京都。
下面的普通百姓就只看热闹,而上面的朝臣们却从中嗅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你们怎么看?”中午凑在一块儿用膳食的官员们闲聊道。
虽然大公主目前远离了朝堂,可大家对她的关注度半点没减少。现在城南弄出这么大动静,大家少不得回多想。
“还能怎么看。城南集场是大公主的地盘,现在突然弄出个什么西王母酿的仙人酿,咱这位公主的下一步棋大概率就是酒。”这个世上聪明人不少,根据蛛丝马迹就能推断出东西。
“酒?”其中一位官员沉吟了片刻,道:“去年京都浆坊一年的营收是七千万钱。这还是最繁华的京都。人少一点的郡,一年下来千万钱都不到。渭城属京都卫城,人就那么点,喝得起酒的人更少。
也难为她将主意打到京都,那要真是西王母酿的仙人酿说不定还能卖些出去,但这可能吗?可若是普通的东西,京都城的人也压根看不上。”
现在酒归官府经营,却不禁流通。但同类的东西,鲜少有能超过京都匠人的,毕竟这边酒匠是公认的第一。故事讲得再好东西不行,没用。
他们是觉得,大公主过去除非能弄个乾化纸或琉璃那样的新东西出来,不然想回京都很难。现在她摆明了要在酒这方面弄名堂出来,他们反而松了口气。
“这个难说。”其他官员也都不是很看好,不过说话却很保留,“且往后看吧。”
“其实我也觉得这次大公主大概率是要难以收场。”突然有个官员道,“就算这仙人酿真是神仙酒,那也要能卖进京都再说。这好不容易赶走了的人,别的不说,大人们可不见得会想她那么容易回来。”
大公主挡了太多人的道招了太多人的恨,那很多事就注定做不了。
这人话一出,周围一圈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大家相互交换了个眼神,最终是将这个话题给跳了过去。
再往下深讲,那就要祸从口出了,反正大公主这事大概率成不了是真的。
*
城南集场的杂剧第三日演完的最后一幕,便是那位误饮仙酒的凡人女子最后选择将尸身归落故土,化作漫山遍野的灵果返哺生养过她的地方。
至于她的陨落之地,杂剧最后落幕前很明确地告诉了所有人是渭城落仙山。
“渭城不就在我们京都三百里外的地方,我怎么从未听过有山叫落仙山?”无数观众都在问这个问题。
事实是,渭城从前当然没有落仙山,但今夜之后就会有。
沈安在杂剧本子写好后,就马不停蹄让人选了个风景最好的山取了这个名,并以最快的速度在整个渭城推广了开。
历史的结局难以预料,但开端往往都出自灵机一动。
在将名字取好后,沈安还让人额外准备好了请柬,等杂剧结束之后就将这些请柬送给商人们,邀请他们前往渭城参加五月一日举办的仙人酿品鉴大赏。
得到这请柬的京都商人们都还很兴奋,有杂剧在前面引路,谁都能看出这是个难得的商机。
可就在他们商量着什么时候一同过去的时候,他们这些人却又得到了一份特殊的邀请。
邀请他们的人是负责京都浆坊的坊正。
浆坊卖的是酒,京都内的酒商们平日里都是同他打的交道。这位平时大家都难得见到,现在突然主动邀请,众商人想也知道他是为了什么而来。
无非是渭城那边要卖仙人酿,京都浆坊不想人家的东西卖进来,所以过来同他们打招呼。
京都浆坊坊正的面子,众商人还是要给的。于是受到邀请后全都齐去了受邀所在的醉仙楼。
因为城南集场占据了绝大多数的人气,醉仙楼现在的生意已不如从前那么火爆,大多数人都更喜欢去城南集场,反而是一些官员更喜欢在这边聚头。
众商人来到雅间后,很快京都浆坊坊正就到了。
这位坊正大人一改往日的高高在上,态度十分客气同所有人寒暄了一番后,才道:“听说诸位手里都收到了一张请柬?”
这事但凡是有点名气的商人都有收到,瞒不住人,因此众商也没什么好否认的,“是的。”
“我看请柬上写的日子是在五月初一,那在之前,我们京都浆坊先同诸位做一笔生意如何?”坊正笑呵呵道,“即日起,本坊酒水都可降价三成,前提是,只能在京都浆坊进酒水。”
坊正的话让在座所有人都不由对视一眼。
这是摆明了要将大公主的酒路给堵死。
“坊正大人,”有商人陪着小心道,“如此实惠的生意大家肯定愿意接受。只是像我这种不卖酒的,是否能去渭城看看呢?”
坊正笑睨了这问话的人一眼,道:“你得了邀请去自然是没问题,只是我觉得,若是无事还是不要去给大公主添麻烦比较好。”
若说前面的生意是光明正大的理由,那现在这话就是显而易见的威胁了。
在座都不是蠢笨人。
在京都城内,一个浆坊内的坊正算不了什么。他们这些商人谁背后没个靠山。可就这样的情况,京都浆坊坊正还要这样说,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这是某位大人物在借他的口说这句话。
他们现在若是不听,可能接下来就是别的什么来同他们讲‘道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