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亥初之时, 沈棠,刘峻二人出门,去了白日摆摊的长街, 悄悄蹲守在巷子里, 时而探头观望。虽无宵禁,但这条主营面食的长街到了此时, 鲜少客人走动,未关门的铺子,未收摊的摊子此刻正在收拾, 纷纷关上铺门,推着摊子离去。
“阿姐, 我们要蹲守到何时啊?”刘峻皱着脸不停地抓挠被蚊子叮咬的肌肤, 转瞬便起了一片小小的红肿疙瘩, 一阵瘙痒钻入皮肉里,使得他在红肿疙瘩上掐摁上一个“十”字。
沈棠亦是人, 蚊子一视同仁,叮咬着她裸露的肌肤, 她抬手一挥,驱赶在耳畔“嘤嘤”叫着的蚊子, 声音虽小,却扰乱得人心头烦乱。
“我们且得候上一阵。”沈棠仰头望漆黑的天空, “毕竟干坏事得趁着夜黑风高。”
起初,沈棠并未多想, 只当是收摊的摊主躲懒,未将残余运送到秽物集中点,恰好扔在了她的摊位处,但是连着三日, 她不得不多想,莫非扔秽物的不是人是狗?往她摊位处堆秽物如同狗撒尿认了地儿一样?她不能日日吃哑巴亏,耽误生意事小,若是哪日未来得及清理秽物,正好被巡逻的衙役撞见,以在街巷堆积秽污为名罚一百五十文至二百文,便白白忙活一日了。
二人在巷子的暗处候了半个时辰,终于等到四下清净,空无一人。
刘峻反手环绕着脖颈,遮掩裸露的肌肤,防着蚊子继续叮咬,低声问:“阿姐,那些秽物当真是有心之人放到我们的摊位处?”
“不然是它们长腿了自个儿跑到我们摊位躺下的?”沈棠一边挠着瘙痒的颈间,一边略不耐烦应道。
刘峻:“我可否起身站立片刻?”
沈棠:“你的腿也麻了?”
刘峻点点头。于是,姐弟二人互相搭着手,缓缓起身,双腿麻木全无知觉,脚下似踏空了一般。
二人交替使劲跺脚,缓解双腿麻木,正在这时,借着皎洁的月色,几个一身乞丐装扮的人背着背篓鬼头鬼脑地从一条偏巷里走出来,那正是集中堆放秽污的偏巷。
他们背对着前进,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副做贼的心虚模样和做派。
刘峻率先看到他们,激动而紧张拍打沈棠的手臂,“阿姐,有人来了!”
沈棠顿时警惕,抬指抵在唇中示意噤声,二人小心翼翼踮起脚碎步挪移,蹲守在巷子口,瞧得更真切。
几个衣衫褴褛,头发凌乱的人步至沈棠的摊位处,四下张望片刻,一人抬手比划几下,他们似得到指令一般放下背篓,双手抓着背篓边缘,使得背篓倾斜,秽物尽数倾倒而出。
刘峻咬牙切齿:“这群宵小之徒!”说着,他半蹲起身。
“你作甚?”沈棠眼疾手快攥住他的手腕,拽他蹲下,压着声音:“莫非你要去阻拦他们不成?”
“现下他们被我们抓了现行,定要与他们理论一番。”刘峻气得面目通红,攥紧拳头,一副恨不得冲上前去痛揍他们一顿的架势。
“你看他们像讲道理的人吗?”沈棠抬指比向他们,他们正在将背篓反扣在地,抬脚往篓底一踩,震得黏在篓底的秽物掉下来,他们得意相视一笑,满足地提起背篓,扬长而去。
待他们走远没了影踪,沈棠,刘峻二人快步走到摊位处。
一阵腐臭酸烂味的刺鼻味道扑入鼻中,二人捏着鼻尖,以嘴吸入呼出气息。
“这群狗东西,竟干这些令人不齿的烂事!”沈棠气得一脚踹向秽物堆,不过,片刻便懊悔了。
“我的鞋!”她一脚踹中了一个腐烂的冬瓜,半只鞋子踹入其中,拔出来时,几条身体肥胖的蛆在她的鞋上蠕动。
“啊!”她尖叫一声,头皮发麻,连甩了几下鞋子,终于甩掉了蛆。
刘峻毫不犹豫,抬脚踩死甩落地上的蛆,一团浓汁霎时爆出,他转而看向那堆秽物,面露难色:“阿姐,这可怎么办?”
沈棠又惊又气,负气道:“凉拌!”
刘峻委屈地撇嘴。
过了一会儿,沈棠沉下气来,无奈地仰头叹气:“快些清理,该来的躲不掉。”
刘峻闻言,当即脱下外衫团团包裹住那个腐烂的冬瓜,率先朝着偏巷走去。
沈棠注视着他的背影,似老母亲一般欣慰:“暖心体贴,日后不愁说亲一事了。”
二人一边清理秽物一边骂:“他们比狗还要狗!”
刘峻猛然看向沈棠:“这与狗有何干系?”
沈棠气道:“他们是狗东西!”
刘峻也跟着骂上几句狗东西,继而问:“阿姐,若是他们明日再来该当如何?”
沈棠将怀中的一团秽物扔向秽物堆,转身闻了闻身上的味道,简直如同李焕那晚从茅房里走出来的一瞬一样臭!她微微眯着眼睛,几分狠厉涌上眼底:“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刘峻张大嘴巴看向她:“阿姐,你要打他们啊?”
“打什么?”沈棠屈指轻敲他的额心:“暴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盈盈一笑:“我们要用文明的手段解决问题。”
刘峻嫌弃地摸了摸额间。
沈棠见状,揶揄道:“臭小子,你的手不比我的干净,竟还嫌弃起我了。”说完,她伸手欲揽过他的肩,刘峻快步往前闪躲,“你跑不掉的!”沈棠拔腿追赶他,二人一路追逐嬉闹归家。
翌日辰初,日光照映着半侧黛墙,沈棠从巷子鱼贩处买来一斤有余的小河鱼,它们在清澈的水中游荡着,沈棠抓起其中一条,从鱼身侧边破开肚子,用竹片刮去鱼腹内的内脏,一条接一条。
刘峻在灶屋中舀起铁锅中仍暖温的螺蛳粉入汤瓮中,准备着出摊的事宜。
直至辰正之时,沈棠将洗净的小河鱼,沥干水分,撒上少许盐、一勺米醋、一把姜丝,腌上小半个时辰。
沈棠一边笑盈盈地交予她租钱,一边问:“江婆婆,半个时辰之后,您可否帮我将那些小河鱼捞出来,放到竹篾上晾晒?”
江婆子数着租钱,一文不少,便爽快地应承了。
沈棠,刘峻放心出摊。
长街上的铺子,各式面食摊子仍旧不变,但客人日日皆不同,沈娘子螺蛳粉摊的生意有了很大的起色,竟有大户人家的小姐闻名而来。
一辆厢式马车缓缓停在长街一侧,车夫麻利地放好乘石,一个丫鬟率先掀帘而出,踏着乘石而下,随即向上伸手,一位小姐搭着她的掌心,缓缓而下马车。
沈娘子螺蛳粉摊前仍候着几位客人,丫鬟从他们身侧走过,径直走到摊前,问:“你可是沈娘子?”
来人话音严肃,沈棠一瞬错愕,应:“正是。”
“我们家小姐要三碗螺蛳粉,你这可有雅座?”
沈棠瞧她神情认真,不似与她开玩笑,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这一隅小小摊位,勉强放置三张方桌,以天地为棚,四面虚空,何来的雅座?
“我们这里没有雅座。”沈棠抬指比向右侧的方桌,赔笑道:“若是不嫌,可稍等片刻。”
丫鬟:“这可不行,我们小姐岂可当街进食。”
沈棠稍稍一侧挪移两步,瞧见那位小姐正抬袖遮掩日光,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
“娘子,敢问那可是你们的马车?”
“正是。”
沈棠斗胆提出一个建议,主仆二人犹豫片刻,碍于无法将螺蛳粉带回家,便应下了。于是,一个车夫坐在车前捧着敞口瓷碗大口嗦粉,马车内主仆二人隔着一方小案相对而坐。
浓重怪异的酸臭混着香味在马车内弥漫开来,小姐拿起竹箸犹豫不决,迟迟不敢动箸,道:“小荷,你先尝尝。”
小荷:“虽预先知晓螺蛳粉酸臭,但现下要尝上一口仍需要些决心。”她犹豫片刻,持箸夹起一块吸满螺蛳汤汁的腐皮,薄而柔韧,入口软润多汁,鲜汤在齿间溢散开来。
“味道如何?”小姐微微倾身,眸中闪烁着期待。
小荷未当即回应,挑开上边铺着的配菜,夹起一箸圆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过后,眼睛一亮,似黑夜里猛然亮起的瓦灯,看向她:“小姐,项宫厨当真没有胡言哄骗我们!这味道闻着虽怪,但圆粉入口鲜滑,汤汁醇厚,竟格外好吃!”
“此话当真?莫不是味道不佳你故意蒙骗我,与你一道上当?”
小荷抬手佯装要端走她面前的螺蛳粉,道:“那小姐的这一份便不劳烦您亲自动口了,小荷为您代劳。”
“不行。”小姐阻拦她,小心翼翼地挑起一缕圆粉,沾着少许红油送入口中,热辣的鲜味在口中散开,螺蛳汤的浓郁鲜香混着酸笋的独特酸味萦绕齿间,初时的戒备被这惊艳的味道卸下,一口一口慢慢品尝起来,眼底漫开几分意料之外的欢喜,越吃越合胃口。
一碗满满当当的螺蛳粉被一扫而空,她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嘴角,欣然一笑:“小荷,给沈娘子付账,且打赏五文钱。”
沈棠看着额外的五文钱,又惊又喜,摇晃着刘峻的双肩:“阿峻,我们的螺蛳粉受到了有力的认可啊!”
刘峻眉开眼笑,任由她摆弄,直至收摊归家之时,沈棠仍念叨这五文钱。
江婆子手持蒲扇在前院纳凉,道:“人未到声先到,有道是财不外露,你这一嚷嚷,巷子里的人皆知道你今日得了打赏,不怕人惦记啊?”
沈棠嘿嘿一笑,奉承她:“有您坐镇,什么江湖大盗也入不了门。”
“数你贫嘴!”瞧她走过来,江婆子持蒲扇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腰,道:“那些河鱼晾干了,收在灶屋里。”
沈棠打了一个响指:“事成一半!”
江婆子闻言追问:“你要作甚?”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