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长街两侧仅仅几间铺子还未关门, 透出的光亮,照亮了门前一隅,一辆庞大的雕漆马车缓缓从门前经过, 灯影晃动。
马车高大气派, 车厢四角,各悬着一盏六角琉璃灯, 灯罩上绘着莲纹,照亮着车身,可见车窗内鹅黄车帘垂落, 却窥不到内里一丝光亮,车轮碾过地面, 发出闷闷的作响声, 一路前行, 距离沈棠越来越近。
是一辆马车,不是单匹快马, 她瞬时失落,缓缓回身。可那辆马车的车轱辘明显转得慢了许多,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在安和香铺前停了下来,马儿仰头嘶鸣, 惹得沈棠回首,六角琉璃灯微微晃动, 马夫在朝向安和香铺的车厢一侧放下木制踏阶。
车帘中间探出一双手,朝两侧拨开车帘, 走了出来,沈棠见过不少大户人家的丫鬟装扮,一眼看出她是个丫鬟,接着, 又一个丫鬟走了出来,一人站在车外一侧,为车内之人掀开帘子,一人踩着踏阶落地,往上摊开手掌迎车内之人。
马车不偏不倚停在安和香铺前,莫非是专门前来采买香料的客人?沈棠转念一想,不对,大户人家多的是丫鬟和小厮,主人家不会过问此等小事。
但世间总有奇人,没准儿今夜碰上了,她摆正身子,一双手交叠在腹前,一副迎接贵客的模样。
车内之人走了出来,梳着妇人的发髻,发间簪着珠翠,一侧垂落莹润珍珠流苏,更衬得面色红润,气质雅致。
若是专程前来采买香料的客人,那今夜她能挣不少!不管了,有枣子与否,先打一杆子再说。沈棠持着客气得体的笑容迎上去,“客人,我们安和香铺还未打烊,您尽管入店挑选。”
女子堪堪落地,见一人忽而上前迎客,目光当即打量起她来。
身侧的丫鬟低声向她禀报,声细如蚁,沈棠探听不到她说了什么。
“你是安和香铺的伙计?”
沈棠浅笑,“我是安和香铺的掌柜,沈棠。”
“那我找对人了。”
”啊?”沈棠错愕,此人是专程来寻她的?
女子从她身侧经过,瞧着是要步入铺中。
难道真是贵客莅临了?可哪位贵人专挑夜里出行?或是白日日头毒辣不想出门?
数种猜测在她的脑中浮现,丫鬟的声音打断她的浮想联翩,那位女子请她入内。
这是她的铺子,何须她请?
沈棠端起气势,迈着坚定而有底气的步伐入内,见那女子端坐在柜台前,一副主人的架势。
“这位娘子,请问您是?”
“我是徽城李家之女,李焕琪。”
沈棠霎时屏住了呼吸,目光一凝。
徽城李家!如雷贯耳!
那是李焕出生的李家,富甲一方的李家。
富有之家不一般,自报家门也底气满满。
可眼下李焕还未回来,安危不知,他的家人寻上门来,她心虚,惶恐,气势一下落了下去。
“您是李焕的家人?”
“正是,我是她姐姐。”
完了!完了!她心头咯噔一下,去哪变出一个李焕还给他姐姐啊?
既变不出来,只好实话实说,否则惹得眼前这位李家女不悦,她上嘴皮碰一下下嘴皮,安和香铺明日便在青溪城销声匿迹!
沈棠实话实说,面色逐渐凝重起来,她不知这位李家女的脾性,是否讲理?是否善良?她一概不知,只能做好最坏的打算。
“好啊!”李焕琪当即起身,右手五指在柜台上无意轻弹,应该是她的习惯。
这一声“好啊”,沈棠愣了。
好什么?好在哪里?听起来似在说反话。
“这小子我以为他只是嘴上说说,不出三月定然回家向长辈们服软,没想到干上运送货物的累活,出乎意料啊!”
是好话!沈棠稍稍地松了一口气。
李焕琪坐下,双手放在台面上,倾身上前,“沈掌柜,李焕是主动请缨还是你遣他去的啊?”
这一问,把沈棠问住了。她的确遣了人,但只是去竹斗村走一趟,不是山间野道。
“我遣他去的。”
李焕琪再次打量她,沈棠心慌不已,如坐针毡。
“沈掌柜有两把刷子啊!”
李焕自小娇生惯养,吃穿用度极其讲究,衣裳一日两换,盛夏之时,一日三换,衣料上乘,一匹便要上千两。在家中独占一处院落,布置摆设雅致显贵,即便一个小小的插花瓷瓶亦出自官窑,说他挥金如土也不为过。
一个素日里下雨了不愿出门沾泥的人,竟然愿意前去闷热潮湿,毒虫毒蛇、猛兽出没的山野,无异于一桩奇闻!
沈棠的心七上八下,李焕琪的每一话皆出乎她的意料,令她摸不准头脑。
先行认错总没错!
“李小姐,我不该置令弟处于危境之中,我对不起您!”
李焕琪扬起眉梢,“男子应当如此,须得经历些磨难,磨砺心性,日后方能做一个掌舵的的当家人。”
自李焕离家后,李焕琪设想过他离开李家后的处境,先是当了身上值钱的配饰,无忧无虑地挥霍一阵,待囊中空空,前往青溪城中自家的产业,从掌柜们的手中掏银子,他们并未知晓李焕与家中闹了性子,自是认他这个少东家。
李家家大业大,李焕不欲再走科举之路,只能继承家业,经商不是一件易事,多多历练是一件好事。作为姐姐,她喜闻乐见!
话已至此,沈棠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不是算账,老天保佑!
“他何时回来?”
沈棠:“约摸着还有两日。”
两日,是她期盼的日子,周府喜宴在四日后,留给她的时日不多了,否则到手的利润便要分一半给北商了。
李焕琪:“那我等他。”
她说到做到,连着两日到安和香铺中等人。幸好,沈棠与食肆东家们一块筹备周府喜宴的三道菜,分身乏术,不曾回至铺中,叮嘱了伙计好吃好喝地招待她。
李焕琪反客为主,前去城中有名的酒楼进食时,也不忘了安和香铺的伙计,遣人送了几个食盒到铺中,包圆了他们的吃食。
第三日,天还未亮,山麻巷中的人家豢养的公鸡站在自家院墙上啼叫,唤醒了沈棠。这两日把她忙坏了,精疲力尽,她本欲蒙上被子,再睡上半个时辰,可那只公鸡叫得欢,叫得响,扰得她心烦意乱,睡意尽消。
清凉的井水扬泼在脸上,打湿了额前碎发,眉睫,她横着手掌从额头往下抹过,水珠顺着掌沿落下,使她彻底清醒。
她不得不想那些糟心事,李焕还未回来,她不能再等了,待天亮之后,须得与北商交易。令她更忧心之事,是李焕的安危。
望着李焕的屋子,沈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再不回来,你姐姐恐怕会把我给活埋了。”
事到如今,别无他法,只得求神拜佛了。
她打定了主意,到了铺中,遣阿财前去寺里替她奉香,做功德,求神明保佑李焕、吴小松等人安然无恙,快些归来。
......
“在神明面前,切记虔诚!”沈棠又叮嘱一遍阿财,“不然不灵验。”
阿财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会!”沈棠拉住他的手臂,“做功德的银钱少了些,我再添一些,已示心诚。”
折腾了半炷香功夫,她终于觉着妥当,放阿财离去。
“掌柜的!掌柜的!”
沈棠正拿着鸡毛掸子扫去柜面上的薄灰,闻声回身,“喊的这般急,肯定是落下东西了。”
“掌柜的!”
阿财的身影出现在铺前,面色涨得通红,看得出来疾跑了一段路,“李...李郎君回来了!”
她清扫的动作一滞,而后扔下鸡毛掸子,急吼吼地跑出去,又急急地刹住了脚步,幸好不是薄底布鞋,不然脚底会磨出几个血泡。
马儿周遭绑着数个布袋,鼓鼓囊囊,马背上之人腰腹也绑着几个布袋。
李焕难掩疲惫,看见她在前边站着迎他,嘴角上扬,笑容浅浅。
马儿一步步地靠近,沈棠也对他露笑。
李焕攥紧缰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脚下稳稳地踩着马鞍,缓慢从马背上下来。
沈棠看得更真切了,他的脸色、唇色发白,似有些不对劲。不过,她并未多想,当他一路赶着回来,顾不上休整,身体劳累。
快卸下。”沈棠上前靠近他,二人离得极近,他呼出的气息喷薄在她的额上,她仰头伸手去解麻绳的一瞬,他别过脸去,一侧下巴着她的面颊而过。
这一贴,乱了心绪,乱了气息。她的双手搭在他的一侧肩膀上,停滞片刻。
李焕垂首斜视她,“怎么了?”
“你...你绑的太紧了。”说着,她的手动了起来,去解麻绳的结。
“解开了吗?”他的声音在她耳畔处传来,声音又低又柔,似一根轻羽撩弄着耳廓,刺挠从耳廓而入,蔓延至全身,她不禁身子一颤,手指失力地划过麻绳,落在他的肩侧。
她尚存一分理智,后退了几步,声音又低又轻,“我唤阿财给你解。”
“我......”
“你什么?”沈沈棠羞得抬不起头,看不到他此刻的模样。
“我......”
忽然,他整个人猛然倒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