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冷冷一百五十三笑 庞大的情感
但南观手指抵到塞子上,周边气氛瞬间一滞。
队友微微动了下原先懒散的身姿,将视线投过来,面具苍白,眼洞下的眼神却仿佛在黑暗中变了些,迟缓地黏在试管上。
裸露的脖颈上喉结滚动着,口腔干涩。
他们长期使用缓释剂,比联邦更滥用,所以面对摆在眼前罕见高级的缓释剂,没人能抑制住内心的渴望。
仅仅是那些微液体在南观指尖晃动,连试管塞都没拔,都能感知到空气稀薄的甜意。
人来人往这么久,甜意不但没散去,还更浓了。
不少鸟都暗暗想,不愧是高级药。
这也太高级了。
“南观,你想做什么?”有人问。
“让那个畜生看看什么是正版药。”南观冷冷道。
信仰消失之时,留下的药剂,是教廷赖以为生的一切。
唯独缓释剂被轻贱,南安无法忍受无法原谅。
“那你也不能……”队友犹豫。
这种等级的药哪能真拿出去?
可他们也好奇药剂的味道,只是闻一闻呢?
更何况南观是副队,有这个权力。
队友劝道,“问问使者的意见吧。”
“它不是和那些猫在开会吗。”南观说,“它又没空管这些,我只是拿过去让那个畜生闻闻。你们难道想看着时运这么耀武扬威,为所欲为,滥竽充数,百药补贴,把价格打下去吗?”
大家一想,纷纷释怀了,说,真是这个道理,于是连忙围过去,凑近试管,催促南观把药打开。
外国总说教廷滥用,但那帮人懂什么?只是终身服用罢了。早几个世纪,很多鸟都会被养一辈子。
这款复制气味缓释剂是新产品。
教廷过去完全只有模拟人类气味缓释剂,考古人类缓释剂。从没有过复制人类气味缓释剂。
上层从不说来路。
于是他们只当是改了个方便促销的名字。
但刚刚空气中飘荡的甜味,又让他们觉得确实不一般——
塞子在手指中一卡,轻飘飘地脱落了。
——咦?
有人想摘下面具,更好确认气味,也有人直接戴着半截的面具,鼻尖直接翕动。
不太一样。
这种味道和空气中飘荡的甜意并不一样,本该抚慰身心的气味平白被空中飘乎的味道映衬得廉价刺鼻了起来。
除了工业甜味之外没有任何味道,空中剩余的甜意撇去后,只剩下愈发空荡的心脏,隐隐的作呕感。
像白光校内,每个人都有查看排名的拟态能力一样。
教廷,每个人也有查看寿命猝死概率的能力,来监督自己按时吃药。
本身闻着空气中的味道,生命还很稳定。现在,却像是过去的所有药一般,剩余寿命一直在降低。
南观晃着试管。
味道更多地激发出来。
是有些相似的,些微的,微妙的,不同的。
反复对比着两种气味、南观静默片刻。
他赞叹,“不愧是高级药剂,还分前后调。“
说罢,南观准备出门推销。
其它同伴结伴跟来,他和其它队员们种族并不一样,但依然身为同类,保持了群飞的习性。要推销就一起推销。
白光这地方,南观是知道的。
阶级感强,人才和人材的界限明确。多数人堂而皇之占据顶端资源和地位,到处都是下跪和霸凌。
封建,冷血,甚至还种粹。
可奇异的。
在寻找时运的路上,南观并没有看到过去生机勃勃充满下跪的白光景象。
南观甚至不需要问时运在哪里,因为越靠近时运的地方人就越多。
假药味道也浓了。
南观常年服药,对药的气味很敏感。
他清楚,自己离时运越来越近了。
南观也越发难以忍受。
味道这么浓,时运那个畜生到底发了多少药?这么玩命的吗?
他舍不得卖药的人时运竟然这么大剂量的送药!
“时运她光送不卖,多少学生被她的假药毁了身体?简直就是在视生命于无物。”南观对队友说。
队友回答:“我们的也伤身体啊。”
南观道,“伤身体怎么了,伤身体才是好药。你花的是八十岁的命,爽的是二十岁。我吃了这么多年缓释剂,多伤身体不清楚,多爽我是一清二楚。”
越来越近,南观还看到走道旁林荫下,有人在架摄像机。
“拍什么?”南观问。
这人诧异看他一眼,不想理会。
南观亮出自己的服药量,表示自己有钱鸟的身份。
在教廷,服药越多,就越有钱,也越强。
在让人惊愕的药量冲击下,那人便道,““那位时运。”
“那位时运?”南观因为这称呼和语气笑了。
他的视线终于落到了时运身上。
女生穿着漆黑的军制校服,脊背挺直,模样冷淡、平静,偶尔弯唇笑一下,站在她对面的人就会脸蛋泛红,嗫嚅起来,仿佛被她记住名字就是莫大的荣幸。
那个时运。
南观察觉,基本上只要有人有闲暇时间,都会驻足停立兀自长时间盯着时运的方向,但像又遵循什么默认法则一般,明明不过一步之遥,却连注视都只敢从旁。
还有人蛰伏在时运身边,一边盯着一边做ppt。
知道的是明白在招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明星握手会。
南观想,这些人都被时运毁了。
走近。
时运看向他的瞬间,和真药迥异的假药味道也让南观再也无法忍受,些微的气味顺着气管涌入,游荡的折磨得以暂时落地,他几乎想要咳嗽。
灵魂狠狠打了个寒颤。
她怎么可以这样?
南观怀揣着一腔孤勇,怀揣着对信仰的忠贞,怀揣着教廷万岁的理念,不顾别人骂他插队的闲言碎语,径自走到假药商桌前一拍桌子,冷声骂道,“畜生。”
时运愣了下。
她略显茫然。
时运还在脑中计算进度条,似乎还差一点,但握手可以,要和那么多陌生人拥抱,时运会有些排斥。
她将目光挪到面前声音冷硬的人身上,他有点像许检,浑身严严实实,甚至比许检好夸张,戴上了面具。领口都是立领,浑身只露着一小节脖颈和那截下巴。
教廷的人。
时运想到了什么。
“收手吧,你这是让他们拼命!”他冷冷道。
“拼命?”时运没听懂。
倒是边安抬起眼睛,莫名其妙,这人怎么一直在夸时运?
边安有点担心时运看上鸟人们。
时运喜欢吃鸟,边安是知道的。
他偶尔还试探问时运要不要吃其它肉类,时运也只会淡淡一笑,说她打小,不管在哪个学校都只有鸡肉,早就习惯了。
更别提,时运性格这么恶劣,在宠物频道夸美味,而教廷的小鸟,恐怕是唯一一个愿意夸时运畜生的种族了。
时运果不其然,陷入愕然。
边安托着面颊担忧地看时运。
“别这样了。”南观道。
他亮出自己的剩余寿命,剩余十年的数字化成实质,悬在他的头顶。
南观说,“你这样太浪费人命了,生命不是让你这么挥霍的。”
时运:“挥霍?”
南观:“而我,一直吃药精准地把寿命维持在剩余十年,恰好是一生中最好的时间,绝不超过三十岁给社会添麻烦。此外,我还经常去医院体检,做到科学服药,健康用药。”
空洞的眼洞中,南观用金色的眼睛看着时运。
他声线疏朗,用鸟类特有的,含着某种韵律一般的语气教育道:“药,是这么用的。”
时运没反应。
她眼睑似乎跳了下,但这份情绪绝不是敬佩。
时运又问:“什么?”
她是真不明白南观在说什么。
但边安蹙起眉,厌恶南观的语气,“拼命又怎么了?”
边安牵住时运的手安抚道,“没事。俗话说,心疼穷人要穷一辈子呢。”
时运:“……不是。”
南观深吸一口气,“你卖假药。”
时运:“我没卖吧。”
南观:“是没卖,你送。”
时运:“?”
时运迫切需要一个人给她解释一下设定。
她看向边安,边安迎着她的视线,神情短暂变得奇异起来,他牵住时运的手,手指捏着她的手指,在上午的阳光下,抬着澄黄的眼睛。
边安说,“不知道呢,教廷信仰是人类,对人类研究很广,可能在指教廷特色的缓释剂。”
时运愣了下。
原来在指这件事。
教廷的信仰是人类,原本人类向往天空,但时移势易,鸟反而过来向往人类的,像某种颠倒。
这一瞬间,时运想了很多。
想到过去和鸟人的新仇旧恨,想到自己这种主角,果然应该有旧部啊。
时运看向南观。
眼洞下金色的眼睛像某种猛禽。
时运脑子滑过无数台词,从你们的王回来了,再到我花开后百花杀,再到v50,封你做将军。
每一句台词都让时运感慨,实在是太爽了。
时运最终选择淡淡一笑,看着南观,抬起了下巴,“我做了,那又如何?”
南观被盗版商可耻的坦然自若震惊到了。
“……什么态度?”南观愕然问。
“你什么态度?”时运问。
时运微笑起来,纵容地问,“那你想怎么办?”
“我们的药比一比,怎么样?让我判定。”
为了增强自己的信服力,南观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有市面上所有的缓释剂,全是南观品鉴过的。
如果南观敢在人类缓释剂测评这块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而这些药,没一个和时运相似。
还不能证明时运是假药吗?
南观说,“输了的就再也送不了药。”
听着不管对谁都毫无惩罚啊,因为根本就没人送药。
时运想了想,“输了答应我一件事吧。”
“但我没药怎么比?”时运又问。
南观没想到时运还在嘴硬,觉得不把药给他看就构不成侵权了吗?
她和南观闹出矛盾,原本的握手也被终止。
面对嗔怪的视线,他讽刺道,“你们就是被时运毁了,要是她的药有用,你们还能见上她的面?贴钱都轮不上。”
南观找关系买过很多,所以他清楚这一点。
南观暗暗想,等结果出来,这帮人一定会感谢他的。
他也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这样吧。”南观说,“我们用污染测试仪测试。新型缓释剂的特别之处就在于,它能抑制精神中的污染。”
南观甚至显得体贴起来,说,“我的药是可以,不知道你行不行。”
时运深深看了他一眼。
莫名其妙叹了口气。
检测污染仪器很多,微型便携的也不少,但南观特地要求专业的,这就需要申请专业的检测室,也需要教师从旁辅助,南观是外校人,所以需要时运帮忙申请。
时运不是第一次来。
每次从污染区离开或者接触污染,都需要来检测。
检测室需要等待专业人员控制,调实验品也需要时间,所以时运和南观暂时等了等。
学校本身也保存着些污染物,但不会拿来实验,一般都是付费后用同学实验,这次校方分给时运的,是同级拟态为虫子,已经畸变的学生。
这次时运和南观不用付钱。
因为实验品付钱了。
南观戴着面具,看不清表情,在看实验品信息。
和教廷一样,白光的药业实验品也分为高低贵贱。
最高级是兼职试药的同学,低级一点的是把自己卖给学校的同学。
南观感慨了下,“去年白光试药还三天一万,现在价格都一两千了。”
时运以为南观在对她说话,有些意外,他对她有种显而易见,毫不掩饰的恶意。
看向他。
才发现南观单纯在自言自语,他似乎话很多。
南观已经发现了原因,因为污染加重,许多人为了止痛药与控制药物,愿意付费试药,慢慢就将价格打下去了。
南观自顾自继续道,“就该这样。让他们试药还给他们钱吗?”
这么想着。
南观越来越看不惯时运发药了,怨气和怒意一直在酝酿着,他甚至怀疑时运是想拍电影,我不是人神,或者我不是神人之类的。
南观又开始挑三拣四,又是觉得实验品低级,毕竟这次实验品已经被卖给了学校,砸光家当才能来的,还不喜欢虫子的拟态,但学校说,试药当然是要有族裔差别的。
“不是,你有点过分了吧。”时运听他自言自语这么久,忍不了了。
南观定定看着她,金黄色的眼睛直勾勾的。
“你不过分吗?”南观问。
在他的视线下,这位时运显而易见震撼起来,那股冷淡和严肃微微退却,她指指自己,“我?”
时运欲言又止。
时运毫不心虚。
南观想,这很正常,每个盗版都是这样。
实验品和工作人员指导老师都来齐,也可以进入观察室试药。
南观不情愿地,又充满嫌恶地将缓释剂倒出一些,让实验品去试。
“用药克制一点。”南观嘱咐。
他担心实验品的舌头沿着杯壁,伸进狭隘的试管舔。
一般来说,药品的实验都需要长时间观察,但副作用无所谓,南观也对即时效果充满自信。
控制台上排列着多个显示器,实时监控着实验品的脑区污染值。
时运没有看结果,反而先离开了。
南观一直注意着她,只当她没勇气面对。
检测结果出来的很快。
能让尝遍百药的南观都为之自豪,能让教廷藏着掖着这么久,教廷进校时为了防止药品走私,上面特地询问后才通过。
结果必然不可思议。
教师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没忍住诧异的惊呼。
除却根深蒂固的畸变部分,浅层的污染确实平缓下来不再扩张,甚至连实验品畸形的虫类拟态,都安静下来,不在脑域啼哭。
这结果非常不可思议,实验品从检测室内走出来,差点哭出来。
它愿意付费来试药,归根究底,就是想用便宜的价钱赌一个可能性。
而结果,成功了。
甚至比它设想的最好的结果还好。实验品心知肚明,如果不是为了试药,它根本不可能用上这么好的药。
教师询问南观,结果能上传吗?
南观回答:“当然。”
恰好,时运也回来了,她身上的甜味更浓了,但她却没有提交药,反而低声和老师讨论,问能不能保密。
“可以。”
时运闻言,仿佛松了口气。
南观笑了声。
她和实验品一起走进了检测室,关上了观察窗,南观什么都看不见。
等待短暂也漫长。
南观盯着观察窗。
墨色玻璃映出观察室苍白倒影的光滑,沉默,他苍白的面具和人影映在玻璃上,像一只闭合的眼睑。
南观心知肚明,时运的药是假的。
过去百年,教廷无数鸟一直借钱吃药,随身携带缓释剂,欠下无数药贷,每个人对药都能侃侃而谈,可以说全民大师,这还不能说明时运的药是假的吗?
过去五十年,他的长辈都是靠着极限的吃药极限的压榨寿命才走到今天这一步,停药的副作用无比恐怖,所以他每个长辈都靠着精确的测量极限死,这还不能说明,时运的药是假的吗?
过去整个人生的时间。
他,甚至自己每一个队友,每一只鸟,都科学服药,严肃吃药,每天吃药吃到饱,顿顿不落,每天吃药不超过二十四小时,折寿不超过人生时间。他尝过世面上所有药,时运的药怎么能是真的?
过去那些年,那些被供养的幻想种,一点都没有觉察吗?前不久,使者可是亲自见过时运的,时运都这个年纪了,如果她的药是真的,教廷会没有一点察觉吗?
如果他们的药输了,那教廷的脸往哪里搁,大人物的脸又在哪里搁?手头上标着复制的药又是从哪里来的?如果他们的还没有时运真,那教廷的脸不就丢尽了吗?这还不能证明时运是假药吗?
越是思考。
越是心跳加速,越是手指发颤,多年以来维系的情绪就越是积攒,但还是从很多缝隙里渗透出来,剧烈的情绪饱胀到漫出大脑,以至于要和生理性的恶心对抗。
直到身上庞大的情感在同一瞬间达到顶峰。
滴——
检测结束了。
声音消失于尘埃,消失于混沌,甚至消失于想象。
南观看着墨色玻璃上自己冷漠的苍白面具,从没有这么清醒过。
这么多证据在一起。
时运不可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