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冷冷二百六十笑
席兹的眼帘被漆黑的羽毛遮挡,面上还停着笑,期待又欢迎的姿态。
时运蹙着眉,觉得席兹实在没有小偷的自觉,他身体撑在阳台上,甚至用展示的态度将药放出窗户,绷着黑手套的手指抵住瓶盖。
席兹身后甚至传来了急切的阻止声。
“别——”
“这很难买啊。”
不是因为贵,而是因为太便宜了所以才难买。
所有人的视线都紧紧盯着这瓶水。
仅仅是即将从狭隘瓶口溢散的气味,就足够让人做出空咽的动作,贪婪又渴望,受欲望支配,被快乐勒索。
甚至有人开始抱怨,“整个班就校长声音最大!”
“校长这么闹,一人浪费一分钟,一个班就是两个小时,都怪校长,我要考不上大学了。”
席兹动作没停。
彻底拧开后,阳光下,满当当的液体彻底展露出来,折射着水光。
周边氛围,都要被隐约的气味沾湿。
只要席兹的手指一弹,瓶盖连着水瓶内的液体,便会彻底洒落。
身后的声音却忽然停了,不再指责或阻止。
几乎所有人,全在汲取空气中残留的气味,就像仅仅气味,就足够抚平大脑中所有的烦躁,让人安心,再次响起恳求声的时候,真诚又微弱。
“哪怕校长,你自己喝了呢?”
“因为很珍贵,所以至少别……”
席兹还是没有动,维持着原先的姿势,紧攥着水瓶,没有收回,没有活动,一动不动。
哪怕时运最后抬起视线看他,他还是没有动。
这是……
这段时间,时运就在卖这些东西。
这个补课班明明是他办的,但时运来了之后,学生们却摆出一副要拥护时运的模样。
“时运能来这个补课班,真是这个补课班最大的荣耀啊。”
还有学生推出他买的椅子,非要让时运坐。
但时运直接掠过,推开教室的门,视线透过空气,直直看向仍站在窗边的席兹,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席兹终于偏过头,平静地将手中的水瓶搁置在窗台上,被耳羽遮挡的面上没有表情,“我怎么不能在这里?”
“因为这是我订下的精神图景。”
时运重申,“你们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你们让我很生气,在这里为所欲为也让我很烦。”
“……算了。”时运像懒得沟通了,径自上前。
过去,席兹面对她,总会展现出微妙的轻松与愉悦,但这次没有,他一动不动地任由她上前,攥住他的领子,任由自己的身体被时运钳制后仰至敞开的窗口。
他的上半身几欲悬空。
风从席兹耳边呼啸而过,失重感随之而来,唯一的保障就是时运的动作。
而时运,正无比认真地问,“在精神图景内死了,会退出精神图景吗?”
她低垂黑色的眼睛,“还是真的会死。”
声音轻轻,消散在他背后的蓝天。
席兹忽然笑了声,抬手攥住她的手腕,“怎么不能来?你有想知道的事,我也有想知道的事,我这不是现在就知道了吗?”
时运烦躁地甩了甩手腕,甚至懒得了解席兹来此的目的。
此时,席兹的精神图景终于接通了外界。
文尔沉凝发来提醒,“时运——”
方才,联邦的人不由分说地找到了恨人党,强硬地要求切断他们与利维坦精神图景的联系。
是柏星阑。
时运此子心机深沉,恐怖如斯,竟然偷偷养狗!以至于明知时运要来找席兹,他却无法告知。
文尔声音一顿,才发现席兹和时运对峙的姿态。
时运正紧紧攥着席兹的领口,席兹上半身完全悬空,身后风声呼啸。
“晚了。”席兹话音无奈。
“也没什么。”文尔道,“你总不会对付不了时运,你的拟态可是鸟。”
就算时运将席兹推出窗户,席兹也可有翅膀。
“况且,在赛场上,你和时运就旗鼓相当,那还是受限于场地,在精神图景内,你更没有理由输给时运了。”
席兹是幻想种,而这里是同宗同源的利维坦的精神图景,他在这里如鱼得水,如鸟得天,断没有输的理由。
可文尔话音刚落,就见时运抽回胳膊,速度快到他没有看清,天旋地转,一阵响声从席兹背后响起。
整个过程一秒都不到。
文尔瞳孔收缩。
几秒后,他和席兹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时运硬生生折了其中一支翅膀。
以速度著称的鸟类,竟然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为什么?”
进入精神图景前,时运还和席兹旗鼓相当,这才短短几天……
怎么可能有如此大的进步,简直就是碾压。
“这可是利维坦的精神图景。”
时运跟利维坦,不可能比席兹和利维坦还亲密。
那时运怎么可能赢席兹。
席兹支起身体,他面上的耳羽有些耷拉,以至于原本的遮挡的严严实实的脸也有所暴露。
他看见时运站在他面前,面色隐藏在高处。
时运终于开口,声线冷清,命令的口吻,“把你的补课班给我。”
席兹笑了,黑色耳羽敞开,视线上扬,可不待看清她的神情,又是一模一样的天旋地转,一模一样后背的阵痛,一模一样的来不及反应。
他被时运秒杀了,再一次。
“……怎么可能?”
这次比上次更快,文尔哪怕在精神图景外,也什么都没看清,只能喃喃,“怎么可能。”
但就是发生了。
无论如何都要接受,文尔清楚,这就是事实。
“时运她……”
文尔终于想明白,为什么时运打败席兹如此轻易,她恐怕一直在隐藏实力,就是为了装着一手!
文尔终于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做生意,时运却在卖水。
她就是等着抢别人的生意,恐怖如斯!
现在,时运这个恶霸,还在宣布,“你的补课班归我了。”
恶霸的面色没有得意,颇为平静。
时运的背后传来欢呼,看热闹的补课班学生全在庆祝更换了校长。
“新校长好会霸凌啊!”
“这不是废话吗?不霸凌的话,不是白这么强了吗?这么强就是要好好霸凌啊!”
“新校长是不是很会压榨?”
“这不是废话吗?不压榨的话,不是白这么有钱了吗?资本家就是要好好压榨啊!”
“太好了,这样我们在补课班就能买药!”
“他们是不是在演戏,这样换了老板,我们就需要重交一遍学费了。”
时运转过头,“……”
回头时,她的神色终于变了,有些难过的模样。
“不用了。”时运低声道。
“以后,这个补课班就解散吧,大家不用被困在这里学习了……”
时运也不想听见那些提示音。
【你使用了拟态能力:你可以通过被压迫,被剥削,同比增强自己的能力】
她能力增幅这么大,全是因为这些人活在压迫中。
时运看向教师们,这些都是外地鸟,迁徙的候鸟们,他们活在压迫中,“你们不用在这里工作了,你们应该去……去更配得上你们劳动的地方。”
“他招工根本不是为了你们好,只是本地人更好压榨。”
时运听说教廷是自由的国度,候鸟们辛苦迁徙去外地,也应该为了更自由地活着。
怎么迁徙来,迁徙去,吃苦耐劳的基因,全被用在工作上了?
时运看向管理层,这些都是本地鸟,他们活在压迫中,“你们也不用在这里工作了,席兹领导层只招本地人,也不是为了本地人好,只是压榨起来更方便。”
时运看向八十岁老人,由衷劝道,“这个年纪该休息了,他劝你们读书,只是贪学费。”
时运看向三岁孩子,“去玩吧。”
时运看向二十岁的年轻人,真诚地说,“你们也不用借款读书,把时间都浪费在学习上……”
“他没指望让你们考上公,只是为了骗钱而已。”
其实继续读下去,内卷学历,对社会也不会有更多的帮助了。
他们的生命只是被用来延缓就业。
时运由衷地希望,哪怕是精神图景内,大家也应该更自由自在,至少不要活在压迫中。
就算她提升不了也没关系。
但时运说完,却没一个人走,没一个人离开。
时运僵着身体,眼珠缓缓在眼眶中转动。
她又听见背后传来席兹的声音,他咳嗽了声,才道,“他们不会跟你走。”
“他们都是自愿待在这里的。”
面前,这些人大都茫然地看着时运,然后轻声回应,“我们知道啊。”
有人心想,时运什么学历,也配教育他一个即将专升本的本科生。
有人心想,时运什么学历,也配教育他一个即将考上研的研究生。
有人心想,时运什么学历,也配教育他一个即将考上公的公务员。
“……”时运抿住了唇。
怎么都知道呢?
她一抿唇,反而许多人开始手足无措地安抚她,“我们当然知道啊。”
“书又不是白读的。”
他们当然无比清楚自己的定位,自己的境遇,在群众中自己的地位,在历史中自己的定位,没人尝试遮掩什么。
鱼灵轻轻道,“但我们只能继续读书,这已经是我最好的选择了。”
“而且,我也很喜欢学习。”她说。
贷款很难受,竞争排名很难受,应试很难受,贩卖身体很难受,但开始拿起书时,她依稀记得,自己很爱学习,只是不知不觉中,理应存在的震颤早已消失,一无所有。
时运听见自己背后,席兹继续道,“我都说了,大家是自愿工作。”
“大家没有工资也愿意替我工作。”
席兹缓缓站直了身体,身后被折断的翅膀无力地低垂,他彻底展开了覆面的黑色耳羽,眼睛则紧紧凝视着时运的背影。
“这个世界上许多人的劳动都得不到应有的回报,其中,联邦用金钱控制人劳动,帝国用权力控制人劳动,而教廷,用爱控制。”
飞鸟为何下落,为爱。
“教廷的教义告诉他们,应该工作,应该赎罪。”
席兹声音越发轻缓,“所以,我当年加入了恨人党。”
“因为鸟类应该更自由地活着,为什么要被爱人党的爱束缚,被爱控制算什么?”
“我不想这样。”
来到恨人党的日子也很艰辛,爱人党的出身也好,幻想种的身份也罢,他与同族常常无法理解。
但他来赛场遇到了时运,也是幻想种,他想学习时运如何保持同队员的亲密,也想同为鸟类幻想种,一定不被教义束缚,能共同对付人类。
席兹当时想,所谓吾道不孤。
“但时运,你……”
席兹低着视线。
你怎么会是人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