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冷冷二百六十三笑 仪式的真相
时运眼睁睁见师启走进教堂,良久,才偏过视线。
先知的手掌还紧紧贴着她的侧脸,捧着她的面庞,指腹不停地在她面上摩挲,仿佛大型鹦鹉动作是有点怪异的慢腾腾的。
她睁着眼睛,看先知歪着头,声音也黏腻,缓慢,呢喃,“终于见到你了。”
他的手掌进一步探向肩背,紧紧将她拥入怀中,将她的头颅埋入自己的胸膛,鼻尖埋入她的发顶,发出满足的气息,气音还不断重复着,“宝宝,我真的好想你啊。”
“我每天都在找你呀。”
时运被完全埋在他怀里,布料在她脸边堆叠,软绵绵的,整个人就像是被柔软的云包裹起来,他的声音也因为怀抱过紧而显得发闷,“宝宝,好瘦。”
他语气缱绻,“这次,我不会再让你被别人偷走了,不要再离开家了,我们一起回家。”
先知的手掌一下下拍着她的背,轻轻抚摸着,时运甚至感到自己被当成婴儿对待了。
时运有些恐惧
她对精神图景的一切还记忆犹新。
但婴儿不会有记忆,先知估计不知道她知道,好!时运下定决心,一定要把他当成陌生人。
先知又低声,“怎么这么瘦?”
“曾经你在教廷一天十二顿,来了联邦,被饿着了吗?”
他一下下往下抚着她的头发,声音都有些湿漉漉的了,“既然你都饿得这么惨了,为什么不回家呢,为什么不联系爸爸呢?我会照顾你啊……”
先知声音停顿了下,“为什么这些年,要放着我一个人不管?
怀抱骤然传来推力,时运用力挣脱了怀抱,表情有些惊恐地看着他,“什么爸爸?”
“……宝宝。”
先知面上的神色没有变化,还歪着头,维持着原有的姿态,他纵容时运的一切异常,问,“你不知道我是谁吗?我是爸爸呀。你是爸爸孵下来的呀。”
“……!”
时运哽咽了半天,指着先知手指颤抖。
先知黑黝黝瞳孔中映出她的面容,恳切地说,“我就是爸爸,你是被爸爸养大的,你是喝爸爸的奶长大的呀。”
他还问,“宝宝,你怎么被联邦养成什么了?怎么连爸爸的意思都不知道。”
先知记得,教廷还没有工厂时,家家户户都在研究,孩子怎么不孵成笨蛋。
但他的宝宝,已经被联邦养成笨蛋了。
先知见时运说不出话,疑心时运根本不会发音,“ba,ba,爸——宝宝,跟着爸爸读呀。”
时运没想到先知竟然胡言乱语,憋了半天,“你根本不是我爸爸!”
最终她别过脸,愤怒地制止,“我也根本不是被你养大的,我是被我哥哥养大的。”
先知跟着她的话哄她,“……那我就是宝宝的哥哥,宝宝是哥哥的乖女儿呀。”
“你不是!我根本不认识你,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时运脸涨红,大步迈向教堂内。
先知凝望着她的背影,见利维坦跟了上去,还跟着问,“嫂子,你的哥哥,我应该怎么称呼呢?”
时运没说话,拎起利维坦的腕足扇。
“……”
先知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宝宝这么排斥他。
他睁着眼睛,时运这段时间,就是被那个哥哥喂奶吗?
那个哥哥胸估计很贫瘠,挤不出什么,才把他可怜的孩子喂得这么瘦。
那是个小偷啊,他自私自利,只想自己发骚发贱,每天都捧着骚□□要喂她,不管把孩子饿成什么样了。
不是自己生的当然不心疼。
可先知快落泪了,就像是看见孩子被人贩子拐走,长大后,比起亲生父母,却和人贩子更亲近。
爸爸不一样,他才真心对她。
教堂穹顶高耸,阳光流淌,光斑斜斜地投在石砖,环形的墙壁上全是书籍,和雕塑,支撑穹顶的石柱和座位也呈环形阶梯状,中心则是宣讲的台子。
时运跟随指引落座,余光瞥见了另一侧端坐的师启,以及相隔更远,神色不明的商容,利维坦想在她身边坐下,却被护卫赶走了,说司机不配留下。
腕足还恋恋不舍地在时运身上掉眼泪,腾出来的位置,就被先知坐上。
不待腕足眼泪掉得更多,利维坦就被保安拖走了,简直把利维坦当成送外卖的对待!
时运惊愕。
先知在教廷内似乎颇有权势,即使这是精神图景。
时运别过脸,将自己的身体往座位内缩,一言不发,等待着仪式开始。
先知这次竟然没多说什么,视线落在台上,轻轻倾诉着,“我只是太想你了。”
“我真的好想你。”
“我只是想知道你过的怎么样,和我说说吧。”雪白的袍袖下,先知牵起她的手,手指苍白又修长,他轻轻抚着她的手背,抚摸着指骨,很难想象那么小的孩子,竟然长了这么大。
他缺失了太多岁月。
“告诉我你交了什么朋友吧。我想知道你的快乐,想知道你的经历,至少不要你受苦的时候,我却完全不知情。”
“我听说你在赛场交了新朋友,还非要你帮他报仇,他们都希望你变强变富,都想依靠你,他们都不是真心的,但只有爸爸希望你柔弱,被爸爸保护一辈子,爸爸会养你呀。”
“……”
时运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感动。
时运纠结地看了眼先知,她手指抽动了下,竟然没挣脱。
“为什么我安然入眠的时候,我的宝宝在另一个地方受苦,难道这些都不能告诉我吗?我好想你,我太思念你了。”先知说着说着扬起了头颅,像在控制眼眶的潮湿。
手掌下的手指抬了下,时运轻柔地抬手覆盖上他的手背。
“我不知道。”时运终于握住了他的手,她轻声道。
她不知道。
就像先知不知道她的经历,她也不知道先知活在等待中……
时运痛苦地发现自己动容了,自己心软了,她竟然真心觉得先知像留守的空巢老人。
……先知可能只是一个喜欢孩子的老人。
但师启又为什么这么做?
时运不认为是留守老人之间的惺惺相惜。
“嗡——”
鸣钟声响起。
教堂入口,护卫鸟贯而入,牧师的长袍拂过石阶,时运看见一位六翼翅膀垂坠,白色覆面骑士装扮的人随行。
仪式也开始了。
时运愣神,视线落在那位骑士装扮的人身上。
这是……席兹。
是四十年前,还在爱人党的席兹,原来他当时就是随行,他收敛羽翼,安静地随行,仅仅履行护卫的职责。
“嗡——”
鸣钟声重复响起,牧师立于台上,目光落在台下,面容平和,微笑开口,“各位贵宾好。”
“大家便是在这次捐款中排名前三的人选。”
三人,时运视线转动。
自己,商容……
还有,先知。
在此之前,她没听到过先知的排名播报,大概与先知在教廷的地位有关。
牧师在台上开口,“这段时间,为了优化营商环境,我们投放了三项技术。”
“改造,贩卖,以及工厂。”
“我们先制造商品,再投入超市上架贩卖,最后根据需求,由工厂大规模量产。”
牧师手捧着《神经》,手指捻着书页,“比方说,我们将树木改造成书本,进行贩卖。”
“得益于工业化,工厂再进行大规模的生产,书本落到每个人手中,让我们家家户户都能拥有《神经》”
牧师的语气平淡得就像在介绍正常的工业流程,谈论书本的作业。
平淡得让时运身上泛起凉意,因为教廷不是将树木改造成书本,它们要改造的,是活生生的人。
时运目光落在商容身上,她到现在还记得头颅畸形的鱼灵。
鱼灵办了商容的贷款,改造身体,甚至马上就要被商容拉到赌博的路上,距离被逼着,将自己的身体上架仅仅只有一步之遥。
而这,甚至还只是开始,还没有走到工厂批量生产那一步……
但时运的心情并不沉重。
她甚至没忍住,抿起的唇一翘再翘。
台上,牧师笑了两下,感慨,“不过这次捐款活动中,各位来宾的能力远远超过我们的预估。并未启用我们教廷的技术。”
牧师公布数据,道:“只有少部分人进行了改造,大部分人都没有被上架,更别说建立工厂。”
牧师没有说原因,但所有人都知道因为谁。
终于,牧师的视线抬起,越过仪式的香雾鬓影,直直落在时运身上,笑着说,“这一切都要归功于您。”
远处的商容忽然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蓝灰色的眼睛透过空气,落在她身上,一触即收。
师启也侧过头看向她,简单的笑了一下,似乎并不表述更多情绪。
先知视线落在时运脸上,看她维持着特别若无其事般,眼睛都亮亮的,他心脏也颤巍巍的,喉结滚动,直到时运终于露出微笑。明白,时运终于被联邦养成以打人为乐的坏女孩了。
因为时运来了。
这段时间,时运见谁利润高就去打劫,所有老板都在努力提升福利,生怕利润太高,被恶霸抢劫。
所以没有压榨,没人被上架,也没有人建厂。
“这是精神图景。”先知凑过去。
他贴近她,视线也紧紧贴着她,慢慢地说,“现实中并非如此。现实中,教廷的改造,贩卖,工厂等技术,在仪式后,普及到了每个国家。”
时运脸上的笑意悄无声息收住了,看了他一眼,说,“我知道。”
她知道这一串流程还在现实中继续。
许多人都被当成工具改造,被当成商品上架,被当成货物批发。
她摆下脸,“……但我现在就是想高兴下。”
先知靠得十分近,眼睛追着她的眼睛,握住了时运的手腕,问,“那你还想在现实继续吗?”
“没关系。”先知的眼睛中有了神彩,轻轻道,“都交给爸爸吧。”
喜欢抢劫没关系,蛮横打人也没关系,在外欠债也没关系,先知道,语气很温柔,“你可以回家,你有家人,你再也不是从前一个人了,可以联系爸爸啊。”
时运:“我都说了你不是我爸爸。”
先知改口,“那都让妈妈来吧。”
时运抿唇,无可奈何,但她确实决定放任自己再欣喜一会儿。
来到精神图景中,查看利维坦的记忆,看着世界一步步变糟,感觉是很差,但总能变好。
精神图景中有办法,现实也总有办法,未来也将有办法。
未来一定会更好。
时运如此确信。
台上,牧师进行了对她的称赞与感激,还诚心诚意道,“为表感激,受邀参加仪式的前三名,都可以挑选一项技术带走。”
牧师身后涌入一群侍从,这些侍从手中,都怀抱着大量典籍。
书页隐约发黄,似乎很陈旧。
时光运垂眼迎着牧师视线。
牧师台上微笑着看她,侧过身,为她展示这些典籍,语速隐约加快,“但在请您选择之前,我想先为您介绍这几样技术。”
莫名其妙,她的声音带上了笑音,这件事情,与有荣焉到牧师即使在仪式现场,也无法抑制住喜悦,“首先是技术的来源——”
时运的神色僵住。
因为她听见,牧师用高昂,崇高的声音道,“这些技术,完全来源于我们的信仰。”
“人类!”
“先是改造。”
牧师甚至迫不及待,转身去翻阅典籍,“他们改造动物。绝育,繁育,植入芯片,将动物变成毛皮与肉。”
“改造植物,修建扭曲的盆景,或改造一切,凭借机械控制水源云朵大地。”
时运一愣。
牧师一定是极为快乐,以至于脸色都兴奋又潮红。
牧师继续道,“我们伟大的信仰改造一切。”
“然后是贩卖。”
“我们要开放销售渠道,让绝育的动物可以上架,皮肉可以上架,盆栽可以上架。”
牧师不停赞叹着,“如果没有贩卖,就无法制造价值,文明就意味着消费。文明得以存续,繁荣,昌盛。”
时运紧紧盯着牧师,不知不觉中,她的额头出了冷汗。
先知又攥着时运,凑近她,这点轻轻的吐息,便让她后背发凉。
随着演讲的进程,牧师越发激动。
牧师甚至咳嗽了两声,像狂热的情绪太过量了,“最后是工厂。”
“我们终于可以进入批量生产。”
“批量的改造,批量的上架,批量的消费,从此满足所有人的需求……”
牧师有时候说绝育的狗可以批发,有时候说织丝的蚕可以批发,有时候说优秀的基因可以批发,有时候说树木制成的笔可以批发……
时运说不出话,她感到心脏摇摇欲坠。
怪异的描述中掺杂着周边的现实,让她感到一阵错乱。
就像是看到漂亮的水果中蛆虫在穿梭,怪异,错乱,幻觉一般。
时运想反驳,但不是啊。
被绝育的不是宠物,被绝育的是星阑和他的同事们。
被批发的不是工具虫,是联盟来的打工者。
被生产的也不是产品,是时运的朋友们,乐景和,顾异……
被上架的也不是商品,还是她的朋友们,边安,别亦楠……
被当成工具改造的是人,被当成商品上架的是人,被当成货物生产的还是人……所有人都是活生生的人。
最后,时运连想法都没有了,些头晕目眩,连带着视线都开始模糊。
她听见牧师的情绪仿佛到达了顶点,“这些,都是人类带给我们的技术。”
牧师真诚地扫视现场,看着时运,又看向先知,商容……
“各位贵宾。”
“污染在不断蔓延,而只有人类才可根治污染,教廷的文献记载,人类只会来到合适的世界。”
“什么才是合适的世界?”
“为什么我们的世界不是合适的世界?”
牧师忽然道,“大污染过后,人类觉醒出拟态,从此只有各式各样的动物。”
“这个世界,已经没有真正的人类了。而动物们,却能像人一样生活,这实在很奇怪。这样的世界,人类一定不愿意到达。”
“我们,就是用人类的技术,模仿人类的行为,让动物们得到动物该有的对待,回到动物该有的身份。”
牧师说,这个世界太动物友好了,所以一定要将这里变成人类宜居型世界。
“所以,我们公开技术与文献,与其说这些文献是对各位的奖励,不如说,这些文献是对各位的恳求。恳求各位使用人类的技术,将这里变成人类宜居世界,一同呼唤人类到来。”
“人类一定愿意来到这样的世界。”
这就是仪式的内容。
一场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