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冷冷二百六十六笑 “我们回家
过去,联邦总是用一些温和的词汇,比如将吃人称为吃羊,将死伤殆尽称为独生子,好像这就能削弱残酷剥削的色彩,变得理所当然,而且温情脉脉。
时运也一直将卖血称之为卖水。
但本质没有发生变化。
时运记得,这段时间,夜晚在浅表的睡眠的水面上,利维坦总海藻那般浮现,海水起伏、翻卷,在夜晚用他湿黏的腕足包裹她,在她身上留下各种湿漉漉的痕迹。
触手蠕动着在她身上爬行,总是试图涌入每个缺口,但利维坦到底没有这么做。
这段时间,肥嘟嘟的腕足一直生活在陆地,水润润的,不见干瘪,因为一直在喝她的血,他确实吃饱了。
他会问,“嫂子,你不想我卖腕足,因为我会疼吗,还是因为我拿自己当商品了,很关心我吗。”
利维坦说,“但你卖血也一样呀。”
那时,时运将这理解为关心,以为利维坦也在关心她。
现在想想,是嘲弄。
利维坦能心平气和地贩卖自己,把自己的触手无限复制上架,是因为,他同样想这么对待她。
他知道,她也会被这么对待。
时运静默半天,才问,“为什么?”
接连不断的信息冲击,已经让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了。
她问,“你从四十年前开始,就计划把我卖了吗,精神图景中的一切,也是你的计划吗?……让我做那些生意,只是为了取我的血?”
利维坦做出了思索的模样,他用轻柔的语气说,“我没有建议过你卖血,但你还是做出了这样的行为。”
他说,“硬要说的话,应该是命运。”
“污染前的人类注定被异化成动物,而时至现在,你身为人类,也会落得一样的结局。”
周边腕足游荡,利维坦的面庞看上去在看不到边的黑色水池摇晃,他将此称呼为命运。
时运认为不是。
到现在,她还认为不是。
时运闭了下眼睛,轻声道,“但没人对我做这些事。”
利维坦笑了下。
时运继续道,“而且,既然所有人都是你,那么仪式的一切,包括刚刚的对话,也是你故意给我看的吗?”
利维坦看她面色苍白,其实是失血的后遗症,便也恰时地对喂养自己的人类,做出了有些同情的神色,“你以为我在造假吗,可惜一切都是真的。”
利维坦声音缓慢,“我听说善良的人,总把别人都想象得很好,你很善良,所以你不愿意相信这一切是事实。”
利维坦温和道,“那你也可以把我想象的善良一点呀,我是因为善良,才不愿意看你被蒙蔽呢。”
他等待着时运的反应,却见时运简单地抬了一下眼。
利维坦这时才发现,自己的嫂子,眼睛颜色其实偏黑。
她的脸上没有痛苦,全是思考,甚至有些微妙的厌烦。
“你没有这么好。”她陈述,“那,为什么还要把仪式展现出来?单纯折磨我吗?”
“但仪式的嘉宾不止我一位,还有师启,商容,先知。”
“这是你的精神图景,他们能参加当然有你的引导。”
“没有席兹,只是因为他被我打了一顿,早就离开了精神图景,或是因为……四十年前,席兹本身就在现场。”
仪式的现场,爱人党的席兹一直站在牧师背后,只是后来,他加入了恨人党,估计完全没有这片记忆。
时运陈述,“把仪式的内容展现出来,不光为了给我看,还是为了给别人看——”
“——为了让他们知道,他们的痛苦和我有关,从而和我决裂。”
师启带着乐景和,看乐景和在工厂的经历,草率离开了仪式。
商容和顾异,也看到了在工厂的经历,被试药的经历。
还有先知,先知可能也知情,他亲昵地抱着她,说,宝宝,我是因为你才诞生的。
她已经完全明白了。
时运淡淡道,“就是因为我没有落到你想的下场。”
“我来了这么长时间,还没有人把我加工批发生产,你着急了,你才想让他们怨恨上我,让我落到你想象的下场。”
利维坦的神色终于变化起来,不再像从前一样,一以贯之,古井无波的微笑,现在他的神色浅浅消失,甚至空洞。
周围腕足游曳,发出了黏腻的拖拽声响。
偶尔有肥嘟嘟的腕足向时运靠近,还会因为不合时宜,被其它腕足拖回去打。
“……”
时运冷冷道,“多此一举。”
利维坦想不到,其实她和大部分人早就闹掰了!即使没有利维坦横插腕足,她也和大部分人闹得很难看。
她没有进厂,也和利维坦想消泯的感情没有任何关系,商容早就想送她进厂了。
时运总结,“你只是想让我孤立无援。”
“为什么想让我孤立无援?”
时运的声音缓慢起来,垂着眼睛思索,“更何况,你都死了,为什么还要我的血?”
“……你真的死了吗?”
这个世界,死人都要工作。
怎么会允许利维坦的腕足gap,搞什么精神图景。
时运忽然抬起眼睛,她问,“你要在现实中活过来了,对吗?”
“所以才要让我孤立无援。”
“所以才要我的血,让你不被侵蚀。”
“你要在现实中活过来了,所以才能继续完成送我进厂的计划。”
时运的声音一句句落下。
利维坦面上的神色彻底消失,眼睛黑沉,长睫毛显露出一点纤柔,但错乱太过明显,让纤细的长相也显得阴测测,就像是水鬼,摇晃的黑潮,不表明任何意义。
神经过于密集,情绪也过于汹涌。
周边的腕足彻底纷乱起来,各种黏腻的触手可笑的颤动起来,兆示着精神图景因为过量的冲击将要结束。
自己说对了。
时运冷冷一笑,决定狠狠嘲讽。
但她的心情没有变得更好。
还有肥嘟嘟的腕足继续颤巍巍地试图爬过来,打着颤挺起自己,想贴向她的皮肤,被时运踩了一脚,硬是踩扁了。
这些腕足开始褪去,黑色的世界消散在渊薮,溶解在意识,就像是一场大梦初醒,眩晕,无力,宁静。
但还是有什么留了下来,即使精神图景消散,还是冰冷地觊觎在身旁,是利维坦冰凉的影子。
时运意识刚刚抽回,便听见系统欢天喜地的声音,【你进去好久。】
【利维坦怎么样?虽然说他已经不是攻略对象了。】
【系统。】时运忽然打断了它,【我们……】
【怎么了?】系统欢天喜地,不清楚精神图景的一切,似乎连来此的原因都不知道。
所以时运也没多说什么。
入目,是通透的玻璃罩。
时运愣了下。
她进入前,只是简单潦草地找了个椅子。
醒来了,如目所及,却是专业的仪器,整个人安稳地躺在舱内,被包裹在玻璃罩中,身上甚至被盖了毛茸茸的毯子。
她缓缓起身,攥紧了身上的毯子,现在,大脑几乎空白。
……谁能将她挪入舱内呢?
她的视线缓缓侧过去,看到了漆黑的舒服一角,视线再往上,是属于男性的金发,以及熟悉的漂亮侧脸。
他正侧着脸,视线投落一旁的仪器上。
仪器的冷光正映在他的脸上,皮肤也带上了凉意,他脸上没有笑,神色也疏冷,冷淡,平淡。
时运几乎有种骤然袭来的陌生感。
她的心脏微微收缩起来,原本在精神图景内的庆幸当然无存,视线跟着看过去。
瞳孔也微微收缩。
那是……投影精神图景的仪器。
时运意识到。
啊,他看到了。
时运以为谁都看到了,但唯独柏星阑没有看见,可他看见了,他一直在看着,他清楚那一切……
柏星阑一直旁观着,他看到的,甚至比师启和商容看到的更多,他甚至明确知道了污染的解决方法,他……
时运抬起视线。
柏星阑不知不觉,已经低下头,正深深地看着她。
“咔——”
罩子打开的声音。
时运别开脸,一句话都没说。
面前骤然浮现出一片阴影,他猛地俯身,手臂绕过她的肩胛,收拢,收紧,柏星阑心脏跳得很快,急促、沉重,传递到她身上,几乎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感。
时运仰着头,喉间一阵干涩。
柏星阑下巴抵着她头顶,一下下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一般,不断收紧怀抱,再轻轻低下头,用鼻尖蹭着她,勾着她,气息温暖到就像毛绒玩具那样。
脸颊隐约落上细密的亲吻。
“你离开了很久,我好想你。”
时运听见柏星阑说,“我们回家。”
他竟然什么都没说。
时运推开他,但手指依然攥着他的衣料,已经没有家了。
她知道他口中家的定义。
可他们应该要分手了。
下一瞬间,就被柏星阑承托起手肘,拥抱起来,他重新拉近距离,低低询问着怎么了?他重新侧着脸,用鼻尖蹭她,变为蓝色的眼睛始终落在她身上,说不清和黑色相比,哪个更有异质的感觉。
柏星阑轻轻问,“我们回家,一起回家,回我们的家,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