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如果不在乎我,那为什么要问我这些问题?”乐景和很奇怪困惑般,问,“你说过你要当我的朋友,你说过你是我一个人的朋友,为什么要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话?从没有人这么对我过话。”
他下颚的肌肉紧绷抽搐,修长的脖颈已经有青筋鼓动,显得阴郁的压抑,但他慢吞吞地眨下眼,冷静又克制地下定论,“你明明也很在乎我。”
骤然放大的视线明亮警惕,再也不见过去毫无防备的亲密。
像一切都尘埃落定,外皮被撕裂,露出腐臭的现实。
乐景和盯着她的眼睛,睫毛颤动着意识到,这是因为时运因为过量的情绪起伏胸腔,终于无法忍受地拽住他的领子。
“重视过又怎么样。”她提高声音说,“但现在没有,你又冷漠,又自私,是你根本就没拿我当朋友,是你只是自以为是地把你的想法强行加在我身上,是你根本就不重视我,是你一直在骗我,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和你接触。许检就完全不会这样。还有你看许检,你根本就是以为自己在逛肉铺,你以为自己在肉铺里挑挑拣拣!”
时运的语气快速又严厉,于是他的身体也被她的动作牵连着开始颤栗。
说完,时运猛地甩开了手,转头,让雪棠和许检下车。
她自己也绕过乐景和,连擦肩而过都没有,直接从另一侧下车。
她甚至不知道是厌烦他的神色,还是真的怕看到他受伤的神色。
只剩下乐景和维持着原先的姿势,领口被扯得松散,站定车前,目光直直落在空荡荡的车内,一动不动。
空气莫名其妙的压抑。
静谧到只有呼吸的声音。
时运淡淡道,“你可以查了。”
商容用一种惊诧的神色看她,静默中,他偏向她的方向,选择补充,“乐景和对你根本不是真心,接近你,只是因为你穷罢了。因为你是他唯一能接触到的穷人。”
时运一寻思,觉得真的是。
乐景和总理所当然地碾碎别人的意志,也总说她穷,那种眼神和行为,准确来说是猎奇,冷漠惊异地狩猎一种奇观。
但她也是,一直对异样视若无睹甚至放任纵容。就是因为个性相似,所以才成了所谓的朋友。
事到如今,确实有责怪的心情,可比起责怪他,更想责怪的是自己。
她竟然真的很重视他。
时运释怀了。
说的这么大义凛然,确实和这些都没有关系,纯粹是因为白含溪在她口袋里快窒息了。
她手指在蛇身上绕来绕去。
白含溪一动不动。
时运摸到白含溪的蛇身都温热了,她依稀记得蛇不是温血动物。
时运将蛇头放出来透气,顺便催促乐景和快些搜车。
“可以说,他靠近你,全都是为了图你的穷,觉得你是潜力股。”商容继续小声说,“你想想是不是?他是不是一知道你哥哥另有身份,态度就变了。”乐景和简直就是个捞男。
时运一寻思真的是。
商容还小声问,“我给你转的钱多,还是乐景和多?”
时运一寻思真的是。
商容又轻声说,“乐景和总嫌弃师启抽烟,但他自己平时都满地针头。”
时运一寻思真的是。
时运发现商容其实很清醒。她计划以后不再叫乐景和小乐,只会叫商容小商。
乐景和只轻轻扫了车内一眼,便直起身。
从时运离开的角度,完全看不清他的神色,只看见修长的人影反手关上车门,砰得一声,硬生生打断了商容的话,商容莫名笑了下,听见乐景和平静道,“不用查了。”
不进车搜查了吗?
时运手还揣在口袋内。
她抿着唇,看了商容一眼,微微侧头,在示意要不要直接走?乐景和总不会搜身。
乐景和一动不动地站在衰退的阳光下,身体仿佛凝固,冷风中被手套包裹削瘦的指骨整理被扯歪的领口袖口。
四下皆静,冷风呼啸,树叶作响。
未己,他突然道,“第二次了,时运。”
时运一愣。
看他走近,越来越靠近,才明白他的意思。
他指的刚离开天上之城,一队在搜查联盟的踪迹,当时,时运便带走的白含溪。
啊,她意识到,他那时便知道。
直到手腕被攥住,乐景和抬起她的手,时运往回拽,对峙的力道让她意识到彼此都没有丝毫留手。如果被钳制的是别人,手腕可能已经断了。
距离不近不远,当然还有一以贯之的,始终横亘在他们间的陌生与冷漠。
乐景和低垂眼皮,声音讽刺讥诮,“一开始就没搜查的必要,我直说吧,时运。不管白含溪在不在,我都不会让你走。”
“你愿意跟我走也好,不愿意跟我走也罢,我们是朋友也好,不是也无所谓。我不会让你走。”
词汇本就是被定义。
许检都能成为她的朋友,可见朋友这个词,代表的就是怨恨,陌生,廉价,忆苦思甜。
许检都能用这个词汇,那乐景和从今往后,再也不想再用这个词汇了。
他甚至懒得想新词,随便什么关系吧,“不管什么关系,我就是想要你看着我,我就是想要你对我说话。我会做到,不管用什么方法。”
戴着手套,皮肉相贴,就算骨骼都揉碎,也理所当然地带来不了温暖。
“……乐景和。”时运忽地认真道,“我在想幸好我没有挖了朝昧的眼睛。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情,就是没有帮你报仇。”
在说什么?
心脏撞击着胸膛,瞳孔收缩,他想说,你明明对我一直不好,我想一直看着你,想永远在一起,你从没有答应过,答应的也从没办到过。对我根本就不好,说喜欢我是骗人,说好朋友也是在骗人。现在又在说什么呢?连对他好的念头都要收回吗?
呼吸也沉闷,她的话也像听不清。
沉浸在阴影中的视线始终凝视着她,看时运直视着他,声音却叮嘱商容,“商容,你带他们走,我留下对付他。”
她没忘记嘱咐,“保护好许检。许检和你不一样。”
乐景和的手指短暂松了力气,尝试去和她十指相扣,想要牵手,理所当然的,短暂的放松只让时运彻底挣脱。
“……”
商容好奇问,“你一直提许检,是真心为了他好吗?”
商容看了下乐景和的态度,觉得时运说不定也恨许检。
商容觉得时运其实也恨朝昧。
商容的态度过于轻飘飘了。
这让乐景和侧过了头。
商容静静看着他,摇了下头。
乐景和听到尖锐的破空声和低沉的嗡鸣,直升机几乎贴着树木压过来,卷起尘土,山下则亮起探照灯。
等到现在便是为了援兵。
乐景和看时运的神色也变了,有些茫然,眼睛却像亮起了,一副很受触动的模样。时运想了想,“下次我提你的名字。”
商容说,“那你和许检关系挺好的。”
这让乐景和很奇怪,他曾经对她,应该比现在商容对她好多了。
明明是他先喜欢的,喜欢了很久,为什么商容要表现比他更熟稔的态度。
直到时运感知到视线,侧过头,像意识到他的视线始终紧紧追着她一样,明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她却露出了如临大敌的嫌恶神色,真奇怪,他明明才是成色更好那一边。
终端传来通讯请求。
商容还问,“不接吗?”
通讯那头是师启,声音低沉地让他回去。
出了事。
乐景和看向商容,“是你。”
时运挣脱他,要走向商容那侧,不用闹得剑拔弩张,她也松了口气。
可时运又感受到手臂传来一阵拉力,后背涌出凉意。
是乐景和扣住她,俯下脸,贴近她,曾经带来温暖的呼吸如今只有一片寒意,他随意将终端一扔,碾碎了始终不停的震动。他说,“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让你走。”
时运动作顿了下。
还是选择给了乐景和一巴掌。
啪的一声后,顺势踹向他的腹部,动作迅捷,措不及防到下一刻,她的膝盖已经卡在了他的脖颈,跪在他的身上,压迫血管。
动作快到他也没反应过来,抬着眼球,竟然笑了下。
下一瞬间,时运意识到,不该动手的。
时运啊时运,你该忍住的。
因为天旋地转,白含溪的小蛇已经摇摇晃晃地从口袋晃出来了。
时运假装没有这事,平静道,“我不会对你动手,但我们真的什么关系都没了。”
“师启来了。”商容提醒。
果不其然,时运听见了士兵列队散开的声音。
她起身,重新揣好白含溪上车,这次没人拦,乐景和也没有,扬长而去前,时运甚至听见了师启隐有愠怒的声音。
车呼啸而过,树叶沙沙作响。
商容问,“你要走吗?”
现在不单是雪棠和许检,商容也在建议她走。
狭隘的空间内全是沉默。
时运摇了下头,又偏过去,问他们的意见。
雪棠这才垂着头,道,“乐景和来的太早,我们还没来及和你说,但你可以看新闻。”
……新闻?
时运是没来及看。
她像感知到了什么,问商容,“你做了什么?”
商容只说,“就这点,你也可以看新闻。”
时运终于打开终端。
其实从前,雪棠便和她说过,各方矛盾越来越剧烈,不过上次,雪棠还在欣喜,随着战争的阴云弥漫,工科生工作岗位越来越多。
像上次,她还在欣喜,肉食动物的好日子是不是到了,不过现在,雪棠也只有沉默。
时运浏览新闻。
【大选在即,保守党新党鹿死谁手?】
从标题风格来看,这应该是反对保护动物的保守党媒体之手。
还有,【战争在即,现任首相是否可以连任?】
【从军事部署看各方态度。】
时运还看到了自己,【现任冠军将于哪方武装力量签约?】
甚至还有小道新闻,【爱人党要推行育役,家家需生子。】
【爱人党即将推行奶役,要求所有男性同胞开始产奶。】
【恨人党称,摘掉面具也不会怀孕。】
【文尔在新闻直播中摘掉面具。】
【爱人党严厉指责文尔放荡。】
【文尔是处男吗?】
时运抿唇,意识到,刚刚乐景和已经看到了白含溪,他和师启绝不会放过白含溪,恐怕时运马上就能在新闻上看到白含溪和自己了。
【教廷推行死人AI。】
【死人圈地运动,死羊吃人?】
失业人希望教廷能做主,希望推动立法,缓解失业潮。
但教廷不会做主,毕竟它们也要在AI上谋得一席之地,当然不会立法。
【死羊吃人,是资本原始积累的重要手段之一,客观上促进了资本主义的发展。】
【哪个国家站在AI浪潮的前沿?】
【教廷声称,AI就是AI,才不是死人。】
【失业潮。】
时运切换到校内频道,还看到牛同学退学了。
她本来是她在赛场上的对手,后来转了文科,今天直接退学了。
林院长:牛同学,我听说你最近不上学了,你再这样,我可没办法给你发毕业证了!
牛同学冷笑一声,说,我是以高中学历应聘的。
牛同学彻底忘本。
牛同学冷冷一笑:林院长,本科根本找不上工作,我高中学历,才能去摇药剂,我还在和你说话,不过是为了与民同乐。
【肉类涨价。】
【合成食物涨价。】
边安的同类也卖不出肉了,哪怕他们全家都是肉考优等生。
因为失业潮下,所有人都变穷,买不起肉了。
卖肉的卖不出,买肉的买不起,甚至有人要饿死。
边安不稀罕,说这些小羊就是不自立自强,自己跟了时运,再也不是那种只会卖肉的小羊,现在他是肌肉羊,是要跟着时运进军队的。
【AI军队。】
边安也失业了。
【好活不如赖死。】
雪棠还给时运看了她发的帖子。
时运定睛看去,瞬间愣住了。
作者有话说:
一百一十万字啦掉落红包。
已经从九十万字的喜悦,一百万字的怅然,变成一百一十万的恐惧了。不过真的快完了orz 写长也有好处,能熬到七宗罪又火了。 七宗罪阐述太多了,这文的七宗罪其实是想给点现代化,赛博化的解释。
比如懒惰:无聊的恐怖在于意义的丧失。
构思的时候结合了《倦怠社会》里巴托比的内容,无精打采和冷漠麻木,工作将自身转变为动物,因此而走向的死亡,比如商容试药变得麻木的经历。
还有萨特《恶心》,人性异化的恶心,荒诞现实的恶心,比如商容在接触时运之前,没有感知,所有的情绪只有厌烦和恶心,因为喜怒哀乐的情绪中,只有厌烦无聊是没用的,也是真切的,烦是人类情绪的原初性起点,由此而生的虚无,他也经常说时运恶心,表白来着。 傲慢:只有将他者异化成异类,才能维持自己的顶端优势吗?
核心还是异化,还结合了凝视理论,所谓携带权力运作的看,将他者异化。而拉康三界理论中与权威相关的象征界,最大的特征是视而不见,定了看不见穷人的能力以及置若罔闻的性格。所以乐景和的人设中,眼睛是很重要的元素。
以及,当人用物的价值来衡量人,当人最终丢失了自我。还有一点点身份政治。以及权力与支配,《制造宠物》感情并非支配的反面,而是支配的慰藉,综合下来定了人设。
利维坦:直接取材的是七宗罪代表的恶魔,以《利维坦》为名的这本书,因为利维坦已经有自己的新解释了,曾是上帝在第六天创造的怪物,现在是人类自己制造出来的一个不受控制的怪物,指国家的集权。所以利维坦的很多触手,顾异的很多同类,以及他们关于共享的能力,都是这么衍生出的设定。
现在利维坦又有了现代新解释,现在是算术利维坦,在获得算法技术便利的同时又束缚于算法。人的思维方式、行为方式、存在方式日益异化,人成为算数的奴隶,都说资本会贩卖绞死自己的绳子,其实所有人都亦然,用自己供养它,用它束缚自己。感觉马上也要有AI利维坦了感觉这种概念很适合作为这本书的boss。
一方面想现代点,一方面是写文时也在学习备考,很多是备考时的小点发散的。主角名叫时运,整本书的主题都与她有关,先有了时运,才想在时命下进行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