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赵子健沉默了好一会儿, 才缓缓询问道：“你有证据吗？”
此话一出，孙灵溪就知道赵子健信了有五分，她郑重其事道：“有的, 您可以去询问一下那些技术员, 郑工程师有没有在拉拢他们, 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她知道赵子健不是真的想要什么证据, 而是想要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就算那些技术员们跟赵子健说郑工程师没有在拉拢他们, 赵子健也不可能放下自己多疑的想法, 只会怀疑他们串供了, 因此证据并不重要。
当然, 她也知道赵子健对她也有那么一丝怀疑，不过，她并不在意这些，她又不是想靠赵子健的提拔升职，无所畏惧就不会被人拿捏。
赵子健敲了敲桌面, 身体往后仰, 他强压住自己的情绪，瞥了一眼孙灵溪, 轻声道：“郑工程师给我出了一个主意，让我喊你故意搞砸手中的工作，以此来证明你的忠心。”
孙灵溪听到这话，露出一个无语的笑容, 她平日里跟郑工程师往日无冤, 近日无仇，至于对她如此赶尽杀绝嘛！
“赵科长，听你这么说，我倒是觉得郑工程师这个人肯定有问题, 他哪里是想用这种方式来证明我对您忠心？他明明就是想要离间我们之间的关系，此话一出，无论我做不做，我对您都会产生不可避免的隔阂，做不做这件事情反而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之间的信任。”她表现得无比愤怒，眼神当中满是不悦。
不管怎么说，她都不可能故意搞砸自己手中的工作。
赵子健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道：“我就是有这方面的顾虑，所以才没有相信他的话，也没有试探你，直接把这话跟你说了出来，孙灵溪同志，我对你还是很信任的，我也希望你不要辜负我的信任。”
孙灵溪眨了眨眼睛，没有试探？开玩笑！赵科长的话就没有一句不带着试探，明明就是句句试探。
她信誓旦旦道：“我当然不会辜负您的信任，您有事直接吩咐就行了。”
反正她会不会做就看她的心情了，以及这事对她能有什么好处！
赵子健摸了摸下巴，思索了好一会儿，缓缓开口道：“我现在分身乏术，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操心技术科的事情，我需要你帮我盯着郑工程师和卜副科长，一旦他们联手对付我，你就想办法反击，只要你能让郑工程师和卜副科长灰溜溜地离开技术科，我就提拔你为技术科的新副科长。”
他说出这番话，不是信任孙灵溪，而是打算各个击破，郑工程师想上位就必须对付卜副科长，如果他们联手，孙灵溪就会出手，反之，孙灵溪和卜副科长联手，郑工程师就会出手。
顺便也断绝了他们三人联手的可能性，只要孙灵溪或者郑工程师想当副科长，那么他们三人就永远不可能联手，因为没有人想为他人作嫁衣。
孙灵溪装出一副无比兴奋的样子，激动地大喊道：“保证完成任务，不会让您失望的。”
赵子健嘴角轻轻上扬，只要把萝卜放出来，就不怕他们不卖力。
随后，孙灵溪又跟赵子健聊了十多分钟的工作情况，这才离开科长办公室。
在离开办公室的那一瞬间，孙灵溪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上辈子已经吃腻了领导画的大饼，这辈子就不吃了，她更喜欢给领导吃大饼。
不过，走这一趟也不是一点收获都没有的，至少她知道郑工程师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以及赵子健拿出什么筹码才让郑工程师为他做事。
等孙灵溪离开之后，赵子健继续跟其他技术员们一个一个地聊天，从他们的口中收集消息，他不会听信别人的一面之词。
可惜事情的进展并没有赵子健想得那么顺利，他们各有各的想法，每个人的说辞都不一样。
有的人说孙灵溪和卜副科长的关系不错，也有的人说郑工程师和卜副科长关系不错，还有的人说他们三人之间的关系都不错。
一通问下来，反而把自己搞迷糊了，也不知道到底谁说的才对，他只能先按兵不动，等证据确凿之后再动手也来得及。
他对于郑工程师和孙灵溪的话都持保留意见，无法做到彻底相信这些话。
孙灵溪见完赵子健之后，刚刚回工位上歇口气，又被卜副科长叫了去。
“你跟赵科长聊了些什么？”卜强直接开门见山地询问道。
孙灵溪想也没想地回答道：“我跟赵科长汇报了我的工作情况，赵科长给了提了一点意见，并且嘱咐我好好干。”
卜强将信将疑地看着孙灵溪，“就这些？”
孙灵溪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斩钉截铁道：“对啊！虽说赵科长很看好我的工作能力，但我才来技术科工作没多久，有些事情还是跟郑工程师聊得比较多。”
“那倒也是。”卜强算是认可了孙灵溪的这个说法，毕竟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赵子健的多疑，果然，还是要重点留意郑工程师的动向。
卜强又跟孙灵溪聊了几句闲话，才让孙灵溪离开办公室。
孙灵溪离开卜副科长的办公室之后，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她没有对卜副科长如实相告，不是因为她向着赵科长，而是因为她现在不想掺和进两人的斗争当中。
她需要有存在感，但存在感又不能太强，只要让赵科长和卜副科长觉得她不是对方的人就行，至于是不是自己的人，那就要看他们自己的想法了。
吃完午饭之后，孙灵溪和蔡静在梧桐树下乘凉，还好这个年代的夏天不是那种闷热，而是干热，在梧桐树下正好凉快，没有电风扇，她就只能靠人力扇蒲扇。
蔡静喋喋不休地跟孙灵溪埋怨道：“早知道我还不如跟着木工程师，在郑工程师手下工作太心累了，他老是给我们安排一些很难完成的工作任务，我们说不行的时候，他就会说别人都能做到，你们为什么不行？好不容易完成了，他就会表现出一副我们能完成是他的功劳……”
虽然孙灵溪没能加入军工零件的工作组，但蔡静却被卜副科长安排了进去。
孙灵溪拍了拍蔡静的肩膀，安慰道：“辛苦你了。”
蔡静一下子抱住了孙灵溪，委屈巴巴道：“你快点当上领导吧！自从在你手下工作之后，我才知道在你手下工作有多么轻松……”
她以前都能够跟孙灵溪一起下班回家，自从在郑工程师手下工作之后，这样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她天天加班。
孙灵溪故意装出一副沉思的样子，然后笑着说道：“我们一起做梦吧！这样要快一点。”
她现在最欠缺的就是时间，需要熬资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闲话，孙灵溪才跟蔡静说起了正事。
她把从赵科长口中打听到的消息跟蔡静说了一遍，让蔡静安排实习技术员，主动接近卜副科长。
然后把这消息汇报给卜副科长，提醒卜副科长防备郑工程师，最好能让卜副科长先下手为强。
这样一来，那名实习技术员就能顺理成章地成为卜副科长的人，她们也算是在卜副科长身边安排了自己的人，方便她们以后的工作。
好不容易得来的消息，肯定要利用起来，放在心里，那就跟没有得到没有什么区别。
蔡静一听这话，立即露出一个坏坏的表情，真是瞌睡来了有枕头，她正缺替自己出一口恶气的好机会。
她拍着胸脯保证道：“没问题，正好也可以借此机会让卜副科长觉得你不是赵科长的人，毕竟你可是跟卜副科长一个处境，一举一动都被郑工程师盯着。”
孙灵溪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蔡静，轻声道：“我也是这个想法，我们还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
要不是因为郑工程师盯着她，她担心郑工程师会顺藤摸瓜摸出来，否则她就自己安排实习技术员了。
两人对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太阳一升一落，一天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苏姥姥的孙子牛大力下班回家，还没有走到家中，便在院子里大声喊道：“奶奶，你在哪里？”
苏姥姥听到这大声呼喊的声音，从公共厨房里面走了出来，手中拿着锅铲，没好气道：“你回家就回家，那么大声地喊我干嘛？耳朵都要被你喊聋了。”
牛大力一脸兴奋地走到苏姥姥的面前，低声道：“奶奶，你先不要做饭了，我有事要跟你商量，你快跟我来。”
虽然苏姥姥脸上写满了不情愿，但还是把锅铲交给了自己的大儿媳，并且嘱咐道：“你去炒菜，注意一下火候，不要把菜炒焦了，也不要炒老了。”
“好。”大儿媳笑盈盈地答应道。
她巴不得自家婆婆快点离开厨房，她可不想在做菜的时候，有人在她的旁边指手画脚，各种嫌弃。
随后，苏姥姥便跟着牛大力一起进了房间。
她忍不住地催促道：“你有事快点说，我还得赶去厨房做晚饭，这个家没了我就不行，你妈他们做菜，哪有我做菜好吃！”
牛大力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做菜哪有我的事情重要！奶奶，我觉得你太有先见之明了，居然知道要跟表妹打好关系，你的那个投资全家未来的决定，我举双手双脚赞同，对了，你多久去跟表妹送布票？”
苏姥姥用一副看傻子的表情看着牛大力，询问道：“你这是在发什么疯？还是被谁刺激到了？”
牛大力满脸不乐意道：“奶奶，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呢？事情是这样子的，今天技术科的副科长来我们供应科，让我们这些库管员配合表妹的工作，所以我希望你在表妹的面前帮我美言几句，万一我要是犯错了，还有回旋的余地，顺便让她提点我几句，我肯定好好工作，不会偷奸耍滑。”
说到这里，他发自内心地感叹道：“果然还是表妹比苏建华更有出息，表妹才去技术科没多久，就能得到领导的重视，而苏建华……”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牛大力发出啧啧啧的声音。
苏姥姥用力地打了一下牛大力的头，皱着眉头说道：“叫什么苏建华，那是你表弟，不好好工作，一天到晚就想着走捷径，就算你表弟再没有出息，那也是你的表弟，你们之间血脉相连。”
牛大力有些敷衍地点了点头，嘱咐道：“对，你说得对，不要忘了在表妹的面前说我的好话，还要早点去送布票，雪中送炭可比锦上添花要好，奶奶，你已经开始投资了，不能投资到一半就放弃，要努力。”
他并没有把他奶奶的话放在心上，要是他奶奶真的有那么看重苏建华，也不会把自己的私房钱塞给孙灵溪，美其名曰投资全家的未来。
苏姥姥看向自己的手心，觉得自己的手有点痒，想一巴掌拍在牛大力的身上，这是她的事情，哪里轮得到牛大力来指点！
在牛大力日复一日的念叨下，苏姥姥还是去找了孙灵溪，最终从孙灵溪的口中得到了一句指点，那就是踏实干活。
苏姥姥觉得这句指点的话说了跟没说一样，白瞎了她的布票，早知道就应该再晚几个月再去投资。
牛大力倒是挺高兴的，毕竟在他心中，孙灵溪能提点他再好不过了，不能提点，至少也要孙灵溪对他这个表哥有印象，愿意指点就代表着，孙灵溪对他还是有点印象的。
接下来的日子里，牛大力为了跟孙灵溪打好关系，那是兢兢业业地协助孙灵溪工作，特地提前分拣清点废旧物料，方便孙灵溪直接领走，对接各个车间，保证能够第一时间回收废旧零件等等。
一通做下来，他跟孙灵溪的关系没有什么进展，倒是得到了供应科科长的刮目相看，对着他大加赞叹，也算是意外之喜。
不过，也不能怪孙灵溪没有对牛大力刮目相看，她只有在需要领原料的时候才会来库房，自然不清楚牛大力的工作情况。
牛大力的工作进行得很是顺利，苏建华就有些倒霉了，他让街道委员会的工作人员调查他和白宝强被人打的事情，街道委员会迟迟没有出调查结果。
他只能跟街道委员会的工作人员暗示这件事情可能跟孙灵溪有关。
工作人员听到这话，直接否认道：“怎么可能？孙灵溪同志不是这种人？你肯定是误会了。”
苏建华听到这话，心里拔凉拔凉的，街道委员会的人直接把正确答案排除在外，就算给他们十年的时间，他们也不可能找到罪魁祸首。
他深吸一口气，直接询问道：“为什么不可能？整个院子里面，跟我和宝强关系不好的，就只有孙灵溪，而且也只有她有这个能力，能够知道我和宝强下班的准确时间，除了她之外，我想不到其他人。”
工作人员神情复杂地看着苏建华，他真没想到苏建华居然是这种人。
孙灵溪一直以来都把苏建华当作亲哥哥对待，而苏建华却在防备着孙灵溪，甚至还想污蔑孙灵溪，真是家门不幸啊！
“也许，跟你无关，跟孙灵溪同志也无关，是白宝强同志那边引来的麻烦。”
工作人员突然灵光一闪，前段时间白宝强无所事事，很有可能得罪了某人，然后被报复了。
他越想越觉得很合理，至少比苏建华的说法合理多了。
苏建华：“……”
算了，就这样吧！他现在天天加班，实在是无力再去处理这件事情，街道委员会的人爱咋想咋想！
最后，白家人还是知道了白宝强被人打的事情，他们冤枉了白宝强，还没有等他们生出愧疚之情，就从街道委员会的口中得知这件事情就是白宝强自己惹出来的。
他们顿时火冒三丈，恨不得再打白宝强一顿。
对于白宝强而言，冤枉两个字，他都说腻了，老天爷怎么会这么变着法地来玩他。
他把这一切都归咎于孙灵溪克他，他要远离孙灵溪。
半年时间转瞬即逝，孙灵溪的维修工作渐渐步入正轨。
她的废料改造方案虽说不能做到让机械厂不缺备件，但能增加很多可用备件，让工程师在维修的时候不至于拆东墙补西墙，能够减少机床出现的故障次数。
郑工程师现在也没空盯着孙灵溪的一举一动，他一边要完成军工零件的相关任务，一边还要应付卜副科长的针对。
两人时不时就会当着技术科同志们的面大吵一架，大家都有些习惯这种场面，完全不会因为两人吵架就紧张或者局促。
比过春节先到的，是金副厂长下农场的消息，听说是革命委员会查出他生活作风出现了问题。
金副厂长的事情一出，卜副科长就安静了下来，也不针对郑工程师了，大家对于如此和谐的技术科还有些不习惯。
郑工程师特地去了卜副科长的办公室，露出了一个得意洋洋的神情，轻声道：“还真是风水轮流转，我希望你有这个好运，能够一直留在技术科，不会被金副厂长牵连。”
卜副科长咬牙切齿道：“借你吉言。”
郑工程师一边大笑，一边离开了办公室。
卜副科长看着郑工程师远去的背影，表情难看道：“小人得志！”
他当初能找到第一颗大树，现在就能找到第二颗大树。
下班铃声响起，由于蔡静要加班，孙灵溪就只能一个人下班回家。
她刚刚走进胡同口，就看见李副科长鬼鬼祟祟地躲在老槐树后面，她走了过去，疑惑地询问道：“你在这里干嘛？”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李副科长吓了一大跳，他回头一看，发现来人是孙灵溪，瞬间就跟看到救命稻草一般，着急忙慌道：“我特地在这里等你，我不敢在厂里找你，怕被人看到我俩私下联系。”
孙灵溪想了想，轻声道：“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你跟我来。”
这个老槐树在胡同主道干，只要走进这个胡同，就能看到这个老槐树，而这个胡同又是他们那片四合院工人下班回家的必经之路，在这里谈话有点过于危险，容易被人听到。
李副科长把自己焦虑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他点了点头，跟在孙灵溪的身后，一同去了一处僻静的墙根处。
“说吧！有什么事！”孙灵溪率先开口道。
李副科长脸色无比沉重，说话都有点有气无力，“金副厂长被带走了，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钱副厂长还在落井下石，围剿金副厂长的人，他本来就跟革命委员会那边的人关系不错，我都怀疑这一切是不是钱副厂长搞的鬼！”
孙灵溪思索了一会，缓缓说道：“这事还真跟他没关系，是革命委员会那边的人盯上了咱们机械厂，这是必然的结果，就算没有作风问题，也会找到其他问题。”
不仅是他们机械厂的领导遭殃，其他机械厂也有领导下去。
李副科长听到这话，表情更加难看，迷茫道：“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孙灵溪摇了摇头，直接撇清关系，“不是我们应该怎么办？而你应该怎么办？我又没有掺和进金副厂长的事情当中，跟我可扯不上什么关系。”
李副科长此时已经六神无主，他甚至都不在意孙灵溪跟金副厂长撇清关系的做法，他下意识地询问道：“那我应该怎么办？”
“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话吗？马主任的把柄可以救你一命，你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不是来找我，而是去找马主任，马主任可深得钱副厂长的信任，他想要保下你并不难。”孙灵溪一字一句地说道，她的眼神里全都淡定。
李副科长闻言，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孙灵溪，“你……”
他突然想起了半年前孙灵溪跟他说过的话，说马主任的把柄可以救命，他没想到应在了今天。
“你是怎么知道的？”李副科长现在看孙灵溪的眼神都有些不对劲，带着一丝崇敬。
孙灵溪懒得解释这件事情，于是她跟之前一样漫不经心地回答道：“秘密。”
李副科长：“……”
这个对话似曾相识啊！
“如果你想要继续往上爬的话，你最好保护一下这些人，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孙灵溪说出了一长串的名字。
这些人都没有干过坏事，而且工作能力很强，却被金副厂长连累下了牛棚，直到十年之后才得以洗刷污名。
李副科长皱着眉头询问道：“他们日后能帮到我吗？”
孙灵溪抿了抿嘴唇，模棱两可道：“也许能，也许不能，要看你怎么选，怎么做。”
李副科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语气坚定道：“如果我真的能够逃过这一劫的话，我会尽量保下他们。”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