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政通人和(六) 到底关她什
宴至酣时, 太液池边的丝竹声转成了更轻缓的调子。各国使臣轮番上前敬贺,有献宝的,有诵诗的, 有呈上本地奇珍的。武曌兴致极好,每一样都命人收下, 又让婉儿一一记了,厚赏来使。
轮到太平这一席时,太平起身,从乳母手中牵过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 走到御座前行礼。
这孩子生得粉雕玉琢, 穿一身朱红小袍,脖子上挂了个赤金长命锁,一双眼睛黑葡萄似的,倒也不怕生。
“母亲,今日中秋,儿臣带着恒儿来给母亲请安。”
太平说着, 拍了拍孩子的背, 小男孩便像模像样地跪下去,给武曌磕了个头, 奶声奶气道, “孙儿裴恒, 恭祝皇祖母中秋安康,福寿绵长,天下太平。”
他声音清脆, 咬字清晰,殿中众人都听得分明。武曌本就喜欢孩子,尤其这两年国事顺遂, 见着孙辈更是心软,闻言眉眼都笑开了。她朝裴恒招了招手,“来,到皇祖母这儿来。”
裴恒从地上爬起来,迈着小短腿走到武曌跟前,仰起脸来,一本正经地说,“皇祖母,孙儿还给您带了贺礼。”
武曌饶有兴致:“哦?你给皇祖母带了什么?”
裴恒转身从乳母手里接过一只锦盒,双手捧着,踮起脚往御案上放。锦盒是上好的金丝楠木,上面雕着莲花。
武曌亲手打开,里面是一尊白玉雕的九层小塔,不过一尺来高,却雕得玲珑剔透,塔身每一层都刻着极细小的佛像。
“这是孙儿用自己攒下的月钱,请人寻来的。”裴恒仰着头,“皇祖母住的宫殿最高最大,像天上的楼台。孙儿想送皇祖母一座塔,让佛祖保佑皇祖母长命百岁,比塔还高。”
他这番话说得童稚天真,又句句都是好兆头。殿中众人纷纷笑了起来,连那些外邦使臣都交头接耳,说这孩子小小年纪便如此聪慧,将来必有大出息。
武曌更是高兴,将那白玉塔拿在手里端详了好一会儿,又伸手把裴恒拉到膝边,“你送皇祖母这样好的东西,自己可有想要的?皇祖母也送你一样。”
裴恒歪着头想了想,忽然道:“孙儿想跟皇祖母姓。”
这一句出口,满殿的笑声都静了。
裴光邈站在下首,脸色微变,忙道:“恒儿,不要胡说。”
裴恒却仰着脸,脆生生道:“儿没有胡说,母亲说,皇祖母是这天下最厉害的人。孙儿也想跟皇祖母一样厉害,想姓皇祖母的姓。”
武曌抬眼看向太平,太平也眼睛亮晶晶的望着她,武曌收回目光,看向面前这个只到自己膝头的孩子,见他眼睛晶亮,全无心机,仿佛说的是孩童天真的话语。她沉默片刻,笑了。“好。”
武曌道,“你既想跟皇祖母姓,那便姓武。从今日起,你叫武恒。”
殿中静得能听见太液池上的风声,片刻后,依附于太平的官员率先反应过来,齐声贺道:“陛下洪福,天家后继有人!”
随后满殿贺声如潮,太平拉着武恒重新跪下,重重叩首:“儿臣谢母亲隆恩。”
武恒也脆生生道:“孙儿谢皇祖母!”
武曌笑得比方才还畅快几分,她命婉儿取来一块随身的小玉牌,赐给武恒,道,“好孩子,这玉牌是皇祖母常戴的,今日赏了你。你既姓了武,便该好好读书习武,将来给你母亲和皇祖母争气。”
武恒双手接过玉牌,奶声奶气地应下。望舒坐在太平身侧的席位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太平的长子,比原历史上与薛绍的几个孩子聪明多了,没了近亲血脉相冲,这回怎么也不会八个孩子,死的死,早夭的早夭。
她正想着,武承嗣已从席间站了起来。武承嗣今日穿了身深紫绣金蟒袍,比平日更添了几分郑重。
他端着酒盏走到御座前,先朝武曌深深一拜,“臣武承嗣,恭贺陛下。今四海宾服,万国来朝,明堂将成,新军已立,此皆陛下文治武功之至。臣斗胆请陛下加尊号,以昭天命,以镇八方。”
武曌来了兴致:“加什么尊号?”
武承嗣朗声道,“臣请加尊号‘金轮圣神皇帝’,陛下德配天地,威加海内,正该有此尊号,使万世知我大周之盛。”
殿中又是一静,随即几个武氏一脉的官员纷纷出列附和。有人连声说好,有人伏地称颂。
武曌面上笑意渐深,却并不立即应下,只看了他一会儿,又扫向望舒。
望舒当然不会扫兴,起身一礼,“臣以为,此尊号甚合天意民心。今日中秋月满,万国来贺,正是陛下加尊号的好日子。”
原本观望的朝臣便也出列附和起来,武曌笑了,点头道,“准了。这‘金轮圣神皇帝’,朕收了。传旨,大赦天下,蠲免京畿及北线诸州一年杂徭,与民同庆。”
满殿轰然谢恩。
太平回到席上,与望舒对视一眼。
望舒低声道:“你今日送的这份贺礼,比我的重多了。”
太平笑了笑,目光落在武恒身上,“他是我儿子,说童言也无妨。陛下喜欢,那就是孝心。陛下不喜,最多也就是孩子不懂事,怎么都伤不着我。”
望舒抿了口酒,远处烟火忽然腾起,在太液池上空炸开漫天流光。满座之人皆抬头望去,天穹被染成金红,倒映在水里,像整座洛阳城都烧成了锦绣。
武恒看得目不转睛,小手拍得啪啪响,连乳母哄他吃果子都顾不上了。
望舒正仰头看烟火,忽然觉得裙角被一只小手拽了拽。她低头一看,武恒不知什么时候从太平怀里挣了下来,正仰着脸看她。那孩子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满池的星火。
“姨母。”
望舒弯下腰将他抱了起来,武恒也不认生,两条小短胳膊自然而然地环住她的脖子,把脸靠在她肩头,软乎乎的一小团。
“姨母,烟花真好看。”
他仰起头,眼睛被漫天流光映得忽明忽暗,“听母亲说,这烟花是姨母让神兵营做出来的,姨母好厉害。”
望舒闻言,笑着点了点他的鼻尖,“是你母亲哄你,这些烟花是神兵营的匠人们造的,他们才厉害。姨母只是替他们安排了些银钱,可不敢居功。”
武恒似懂非懂地眨眨眼,歪着头问:“那姨母是不是很有钱?”
旁边太平掩口笑了一声。
望舒也不恼,抱着他晃了晃,“钱都是朝廷的,不过姨母手头能调动的银钱,足够给你买很多很多糖人。”
武恒眼睛顿时更亮了,“那姨母给我买糖人,我要老虎的!还要一匹马!”
太平凑过来,在武恒脸上轻轻戳了一下,“今日过节,你倒会讨赏。姨母是朝廷命官,哪能日日给你买糖人。”
武恒撅起小嘴,搂着望舒不肯松手:“那姨母下回休沐再带我去,就我们两个,不带母亲。”
太平佯怒:“好你个小没良心的,有了姨母就不要母亲了?”
武恒把脸埋进望舒脖子里,只露出半只眼睛偷看太平,咯咯直笑。
望舒伸手从席间拿了一块桂花糕,掰成小半递到武恒嘴边。武恒啊呜一口咬住,吃得嘴角沾了碎屑。
望舒用帕子给他擦了擦,“你如今姓了武,身上就多了皇祖母的期许。往后不能只想着吃糖人、看烟火,要好好读书习武。你母亲对你的期望,比你想象的大得多。”
武恒嚼着桂花糕,似懂非懂地点头,仰起脸认真道,“那我长大了,也要像姨母一样,当大官,让母亲和皇祖母都高兴。”
望舒笑了笑,没接这个话,只把他又抱得稳了些。
毕竟未来的事,谁说得清呢,太平的孩子将来还有许多。
不过不论谁上位,也比李隆基好。
宴散时已是深夜,太液池边的灯火渐渐熄了,只余湖面上几盏莲花灯还顺着水风慢慢漂着。
望舒与秦昀并肩走出宫城,夜风一吹,满身的酒气与桂花香都淡了。
秦昀将外袍披在她肩上,上了马车,秦昀放下车帘,将她的手拢进掌心暖着。马车辘辘驶过御街,外头偶尔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秦昀这才说起:“昨日长安秦府来了家书,今日小六送到我营里的。”
望舒正靠着车壁闭目养神,闻言眼皮抬了抬:“说什么了?”
“先报平安,说府中一切都好,父亲入秋后咳嗽好了些,几个侄儿也都进了族学。又问我这次得胜后能不能得几日假,回去看看。”
望舒嗯了一声,没接话。
秦昀顿了顿,才又道,“还问你什么时候得空,若咱们忙,不急着生养,秦府里看中哪个孩子,可以过继到膝下,也算给咱们这一房留个香火。”
望舒睁开眼,侧头看他,似笑非笑,“我哪有空养什么孩子?忙得连觉都睡不踏实,你替我应下了?”
秦昀忙道,“自然没有,我回信说,我时不时要出征,你更是日理万机,咱们自己都不想生,哪会去养别人的孩子。”
望舒想来那封家书里,远不止这几句,秦家那些长辈,大约是见他战功日盛,见望舒官越做越大,既想攀着这房富贵,又见他们无后,便动了过继的心思。
“他们倒是会打算。”望舒轻笑一声,把脸靠回他肩上,“你如今是新军功臣,右威卫大将军,我又是户部尚书。若过继个秦家孩子过来,今后那孩子的前程,怕是从七品往上都有人给铺路。”
秦昀低声哼道,“所以我才不接这个茬,咱们辛苦挣下的家业,凭什么让他们摘桃子。”
望舒点头,“算你机灵。”
秦昀低头看她:“明日是不是要去狄府?”
望舒一听这个,眉头便蹙了起来,“父亲在朔州,母亲从彭泽回了洛阳,大哥他们这些日子都在洛阳。我原说中秋第二日回家吃个团圆饭,可如今想想,头都大了。你是没见识过,狄府如今是真可怕,我大哥二哥家的几个孩子凑在一处,从早到晚尖叫吵嚷,能把屋顶掀了。三嫂又有了身孕,我母亲和几个嫂子都忙得团团转,就我这种喜静的人,去吃顿饭都像上刑。”
秦昀听她语气里的嫌弃,忍不住笑:“小孩子不都那样,你小时候不也淘气?”
望舒抬头瞪他,“我小时候可安静得很,他们五岁在廊下追鸡。”
秦昀笑意更深,她小时候网球狼人杀,那是追着人杀,哪安静了?“那明日我陪你去,孩子闹,我替你挡着,若实在吵得厉害,咱们吃完就回,就说府里有事。”
望舒叹了口气,重新靠回他怀里,“也只能这样了。”
马车驶入安宅所在的巷子时,檐下的红灯笼还亮着,映得门前那对石狮子都柔和了几分。
两人下车入内,府中静悄悄的,只有盈盈带着几个丫鬟候在二门处。见他们回来,忙端上温好的醒酒汤。
望舒喝了几口,便把人都遣了,她与秦昀坐在卧房外的小花厅里,一时谁也不想睡。窗外月色清透,桂花的甜香从院墙外漫进来,混着夜露的凉气。
中秋宫宴后的第二日,武承嗣没有出门。他在府中书房里坐了大半日,仍觉得心口堵着一团散不去的郁气。
昨日太平那出戏,他如何看不出?一个三岁娃娃,哪懂得什么“跟皇祖母姓”?分明是太平提前教好的。
偏偏那孩子生得讨喜,话又说得天真,姑母非但没怪,反而当殿赐了武姓,满朝文武还山呼什么“天家后继有人”。
武承嗣冷笑一声,将手中茶盏重重搁在案上,“她一个嫁出去的女儿,倒想把儿子送回武家来争了,那我们这些姓武的男人,又算什么?”
坐在下首的幕僚冯翊见他动怒,忙劝道,“魏王息怒,一个三岁小儿,成不了什么气候。陛下赐姓,说到底不过是宠爱公主。武恒毕竟不姓李,也不在武氏宗谱之上。国公若在这点小事上计较,反倒着了太平的道。”
武承嗣沉着声,“赐姓是小事,可大司农是实差。太平如今握着太府寺,又管着京畿民政,若让她顺着这条线做大了,再过几年,朝堂上还有我武承嗣站的地方吗?你们再看看狄望舒,满朝谁不知道她与太平穿一条裙子。有她在姑母身边递话,太平这次是讨官,下次就敢讨别的了。”
冯翊沉吟片刻,低声道,“魏王,眼下动太平,不如动她的名声。她不是满城皆知的大司农、活菩萨吗?若她那平粜铺出了事,义学、济养院闹出丑闻,她这‘为民分忧’的好名声,就会变成笑话。朝廷里那些老臣,本就看不惯公主干政,到时候自会有人出来参她。魏王不必自己动手,只需给太府寺和南市那边递些方便,自然有人去咬。”
武承嗣听了,脸色稍缓,他靠进椅背里,“说得不错,让她自己把台子搭得越高,将来摔得越响。你且去安排,记住,要做得干净,姑母宠她,若查到我头上,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冯翊应下,躬身退了出去。
武承嗣在书房里又坐了一会儿,觉得府里气闷,便让人备了车,去了城南的一处私园。
那园子是武承嗣名下的别业,建在洛水南岸,亭台楼阁连着半池荷花,是平日里与门客宴饮作乐的地方。
中秋刚过,园中仍挂着彩灯,水边有歌姬弹唱,空气里混着脂粉与桂花的香气。
武承嗣一到,门客们便围了上来,有说恭贺陛下加尊号的,有说魏王献尊号之功必当载入史册的。
武承嗣听着这些奉承,心里的邪火才稍稍散了些。他多喝了几杯,倚在轩窗边看水面上漂着的花瓣,听见身后轻柔的女声。
“魏王殿下,您的酒。”
他回过头,便看见了窈娘。
窈娘是乔知之府上的家伎,生得纤弱清婉,杏眼桃腮,一管嗓子如出谷黄莺。乔知之极爱她,平日里走到哪儿都带在身边,连中秋宫宴都携她同去,只为在席间唱上一曲。
今日乔知之来园中赴武承嗣的私宴,也照例带了她。
武承嗣目光落在她身上,便有些移不开了。窈娘被他盯得发慌,手一抖,酒液溅了几滴出来。她慌忙跪下去请罪,声音细如蚊蚋。
武承嗣却笑了,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她抬起头来,“这般标致的人儿,乔知之倒会享福。”
乔知之闻讯赶来时,窈娘已经被带进了后园,武承嗣一身邪火,尽虐在她身上。
他被人拦在月门外,好话说尽,只换来管家冷冰冰的“魏王喝多了,想留窈娘姑娘说说话”。乔知之不敢硬闯,又气又怕,在园门外站了一个时辰,才等到窈娘被两个仆妇搀出来。
她衣衫微乱,发髻散了,一双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乔知之扶住她,连问怎么了,窈娘只摇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什么都说不出来。
乔知之还要再问,武承嗣却从里面出来了。他披着外袍,站在阶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乔知之,“乔七郎,你府上这窈娘,本王看着喜欢。你若不介意,让她跟了本王,本王自会给她一个名分,总比跟着你当个家伎强。”
乔知之脸色煞白,嘴唇抖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窈娘是下官的人。”
武承嗣不以为意,“那又如何?如今她是我的人,好歹我给她个正经名份。”
窈娘最终还是被带回了武承嗣府上。武承嗣待她倒也算温柔,一口一个美人儿,又许诺会给她个妾室名分。
可窈娘是被抢来的,她日日以泪洗面,又不敢在武承嗣面前显露,怕给乔知之招祸。
乔知之被羞辱到了极处,他不敢与武承嗣翻脸,又恨得夜不能寐。
他想起窈娘最喜读诗,提笔写了一首《绿珠怨》,诱导窈娘自尽,托人悄悄递进了武承嗣府中。
“石家金谷重新声,明珠十斛买娉婷。此日可怜君自许,此时可喜得人情。君家闺阁不曾难,常将歌舞借人看。意气雄豪非分理,骄矜势力横相干。辞君去君终不忍,徒劳掩袂伤铅粉。百年离别在高楼,一代红颜为君尽。”
窈娘拿到诗,便明白了,乔知之是要她学绿珠,以死明志。
她此时见诗,只觉心灰意冷,万念俱灰。当晚,趁丫鬟不注意,窈娘悄悄走到后园那口井边,抬头望了一眼月亮。
还是那轮中秋的月,清冷极了。
她闭了闭眼,纵身跃了下去。
次日清晨,丫鬟在井中发现了窈娘的尸身。武承嗣勃然大怒,命人彻查,很快就搜出了那首《绿珠怨》。
仵作来验,确系投井自尽,并无外伤,可武承嗣要的不是这个结果。
他让冯翊亲去大理寺递了话,乔知之曾勾结反王,如今又作诗怨望,暗讽魏王,逼死良家妾室,其心可诛。
乔知之当夜便被下了狱。
大理寺那帮人最会看风向,武承嗣刚在御前献了“金轮圣神皇帝”的尊号,圣眷正隆。而乔知之不过一个小官,还是李唐宗室,无根无基。
此案如何审,几乎不需要有人明说,狱中的刑具还没上全,乔知之已经受了一轮杖刑。
他起先还喊冤,后来连喊的力气都没了,只反复说自己与窈娘情意深重,那诗绝无怨望朝廷之意。
可谁听呢?
乔知之的妻子柳氏在府中哭得昏天黑地,乔知之一人入仕,外祖父是李渊,与李唐有牵扯,在洛阳并无强援。
柳氏四处奔走,求遍了乔知之昔日的同窗旧友,没有一人敢伸手。
她甚至跑到大理寺门口跪了半日,连状纸都递不进去。
最后有人悄悄给她指了条路,“狄尚书最是公正,你不如去安宅碰碰运气。她若肯过问,魏王也要忌惮三分。”
柳氏如抓住了救命稻草,第二日一早,便带着个小婢,披麻素衣,跪到了安宅巷子里。
望舒刚从户部回来,马车还没进巷,远远便看见一个素衣妇人跪在门口,旁边的小婢捧着状纸。
盈盈在车边低声道:“是乔知之的妻子柳氏,跪了一早上了,怎么劝都不肯走。”
望舒掀帘看了一眼,柳氏一见她便扑过来跪下,声泪俱下,“狄相,求您救救我家夫君!我家夫君是无辜的!那诗只是写与妾室私语,绝无暗讽魏王之意!魏王强夺窈娘在先,逼死人命在后,如今反咬一口,分明是要置我夫君于死地啊!”
望舒在门口,她有些烦,跟她有什么关系?污水泼她家门口来了?等柳氏的哭声稍歇,才问,“你夫君写那诗,是在窈娘死后写的,还是死后才送到她手上的?”
柳氏一时语塞,半晌才道:“那诗前几日才写,托人递进魏王府后,窈娘便投了井。”
望舒目光平静,“柳氏,你夫君这诗,偏要送到魏王府上,落到窈娘手里?他明知窈娘已是魏王的人,写这样的诗进去,与递刀杀人何异?”
柳氏脸色煞白,眼泪淌得更凶:“可、可我夫君他只是心里放不下窈娘……”
望舒的声音很冷,“窈娘不过一个被夺入高门的弱女子,本就活不下去,见了这诗,她除了死,还能如何?你夫君不是无辜,他是用窈娘的死,来发泄自己的屈辱与不敢言的恨。他不敢找武承嗣拼命,便让一个女子去替他死。”
柳氏伏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却再也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望舒语气稍缓,“此案陛下已经亲自过问,武承嗣再跋扈,也不敢在大理寺的眼皮底下把人直接杀了。你夫君若真冤枉,便该由三司去审。”
柳氏抬头看她,眼里满是绝望:“妾身的夫君,就真的没救了吗?”
望舒看着她,“你该去求的,是御史台。乔知之好歹是朝廷命官,若是不明不白死在狱中,言官不会坐视。”
一个渣男,一个禽兽,他们互相咬上了,关她什么事?到底关她什么事?
来她府上泼晦气。
柳氏还想求,望舒眸色渐冷,“你若再敢来我府上纠缠,你丈夫得罪的,可不止一个武承嗣了。”
柳氏心惊,忙退了去。
隔了两日,太平来安宅喝茶。
她如今管着太府寺,又挂着大司农的差事,走到哪儿都有一堆人跟着。
每到望舒这里,她便只留张嬷嬷和两个心腹在二门外,自己熟门熟路地进了内院。
两人坐在小花厅里,桌上摆着新到的桂花糕和几碟果子。
盈盈上了茶,便识趣地带着所有人退下。太平先说了几句平粜铺的事,又抱怨太府寺几个老吏阳奉阴违,话锋一转,便说到了乔知之的案子上。
“我让人递了话给周侍御史,让他上折子弹劾武承嗣强夺人妾、逼死人命。”
太平蹙着眉,脸色不大好看,“你猜怎么着?折子递上去,母亲留中不发。我今日进宫请安,才提了一句,母亲便说,这些小事不必拿到朝堂上争。武承嗣再不济,也是武家的魏王,朕不想因为一个家伎,让侄儿下不来台。”
她越说越气,手中团扇往案上一拍,“窈娘是个人!被武承嗣当众凌辱,又被乔知之一首诗逼得投了井。到母亲嘴里,倒成了‘不想让侄儿下不来台’。我看他武承嗣的台面,比人命还大。”
望舒等她发泄完,“陛下这么说,也在情理之中,你让言官参武承嗣,参的是他私德有亏、行事跋扈。可这些,在陛下眼里算不得大错。”
太平抬头看她:“这还不算错?强占人妾、逼死人命、构陷朝官,他不该被贬?”
望舒看着她,“殿下,武承嗣若是个皇子,他做下这些事,陛下会管。可武承嗣是陛下的侄子,是陛下竖在朝堂上的一根靶子。陛下让他位极人臣,却从没想过让他继承大周。在她心里,一个没有继承资格的人,私德再烂,陛下至多觉得他不成器,不会为了这点事去动他。你参得越狠,陛下反而越觉得你在与武家争锋,反倒会护他三分。”
太平一时怔住了。
望舒继续道,“殿下现在最不该做的,就是亲自下场与武承嗣撕咬。你越恨他,越显得你与武家势不两立。武承嗣再闹腾,也不过是陛下权衡朝局的棋子,你的对手,是姓李的皇子,他们才是如今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之人。武承嗣不过是挡在你与他们之间的靶子,你打他,白费力气。”
太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道,“你的意思是,我不该参他?就任他这么嚣张下去?”
“是别由你的人去参。”
望舒道,“乔知之的案子,如今三司在审,洛阳城里看武承嗣不顺眼的人多了,不缺公主一个。你越是不下场,越能在他真出事的时候,站在旁边看得清楚。等你将来真要与他清算,也不是靠一个家伎的命,得等到他妄议储位、结党乱政这些真正能要他命的事。”
太平垂下眼,“我明白了,不与禽兽争食,不与靶子较劲,往后我仍做我的大司农,让他们去斗。”
望舒笑了一下,“正是这个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