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政通人和(八) 武承嗣被贬
太平在城南的两间平粜铺被人告了, 告状的是几个行商的人,说太平公主的平粜铺以次充好,把陈年糙米混在新米里卖, 还克扣脚夫力钱。
状纸递到洛阳府,写得有鼻子有眼, 连哪一日、哪一间铺子、哪一批米都列得清清楚楚。
接着太平名下义学里又闹出一桩丑闻。一个教书的先生被学生家长堵在门口,说他借着授课之名,对几个贫寒人家的女学生动手动脚。
一群街坊围在义学门口,砸了半扇门, 等太平的人赶到时, 那先生已经趁乱跑了,只留下满院狼藉。
两件事前后不过五日,像商量好了似的,同时发作。
太平起初没当回事,只让张嬷嬷带人去处理。谁知流言传得比风还快,不过两三日, 洛阳城里便有人说太平公主的慈善不过是沽名钓誉, 平粜铺里卖的都是官仓的陈米烂谷,义学里藏污纳垢, 公主府只管收名声, 不管孩子死活。
太平公主的平粜铺和义学, 在洛阳城里原本就是扎眼的存在。
平粜铺的米价比市价低两成,陈米新米掺着卖,童叟无欺, 脚夫卸一车米还能多拿五个大钱。
义学更不必说,束脩全免,书本纸笔由公主府出, 每月考试前三名还有赏钱。洛阳城里多少人家挤破头想把孩子送进去,偏偏名额有限,只收兵卒遗孤、贫寒寡母家的孩子。
那些进不去的,嘴上不说,心里早就酸透了。
凭什么?
都是穷人,凭什么你家孩子能进公主的义学,我家孩子就得去私塾交束脩?都是买米,凭什么你能抢到八成价的官米,我就得去市上买贵的?
都是脚夫,凭什么你在平粜铺扛包,一趟能多拿五个大钱,我在南市扛一天,腰都直不起来,也就挣个嚼谷?
如今平粜铺出了事,义学闹了丑闻,那些平日积攒的嫉妒便像寻着了出口的洪水,哗啦啦全涌了出来。
修文坊几个游手好闲的闲汉,他们本来就跟平粜铺门口维持秩序的伙计不对付,如今听说铺子被告了,一个个像过年一样高兴,勾肩搭背地往铺子门口一蹲,见有人来买米,便阴阳怪气地喊:
“还买呢?里头卖的都是陈年烂谷,小心吃坏了肚子!”
“就是,公主府的米,你们也配吃?人家那是给自家人留的,你们啊,吃的是人家筛下来的糠!”
买米的多是附近的贫户,闻言脸涨得通红,有的低头走了,有的忍不住还嘴:“你胡说什么,这米我吃了大半年了,好得很!”
“好得很?那是你没吃过真正的好米!”闲汉啐了一口,“人家告状的都写了,陈米混新米,克扣脚夫,你一个买米的懂个屁!”
那买米的妇人被噎得说不出话,拎着半袋子米匆匆走了,走到巷口,还能听见身后那些闲汉的哄笑声。
义学那边,几个学生家长闻讯赶来,想找先生问个清楚。可那先生早跑了,门口只剩下一堆被砸烂的门板。
街坊邻居围了一圈,有真心替孩子着急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后者占了大半。
“公主府办的义学,那能是好地方吗?不要钱的学堂,能教出什么好来?”
“就是,我听说里头的女学生,都被那先生摸遍了。啧啧,才多大点的孩子……”
“我早就说了,天上不会掉馅饼。公主那么金贵的人,凭啥给泥腿子的孩子办义学?图什么?还不是图名声?现在好了,名声臭了,看她还办不办!”
人群里有几个孩子的父母,听得脸都白了,一个姓周的汉子挤出来,急赤白脸地辩解:“你们别胡说!我闺女在里头读了半年书,先生教得可好,人也可正派!那畜生是后来才来的,他做的事,怎能怪到公主头上?”
“哟,你闺女在里面读书啊?”一个看热闹的婆子斜着眼看他,嗓门大得半条巷子都听得见,“一个丫头片子,读什么书?读书读出事了吧?你们家也是心大,把闺女送到男先生手里,能怪谁?”
周汉子气得浑身发抖,指节捏得咯咯响:“你再说一遍?”
那婆子被他的凶相吓了一下,往后缩了缩,嘴里却不肯示弱:“怎么,我说错了吗?一个女子抛头露面去读书,不中丢人现眼——”
“你放屁!”周汉子猛地往前一冲,被旁边的人赶紧拉住,他眼睛赤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处的狼。
周围人看戏似的,有人窃笑,有人小声说着风凉话,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他说句公道话。
周汉子被拉住了,喘着粗气,他又不敢真的与人打起来,他赔不起。
他闺女从义学回家后,天天把自己关在屋里写字,那字先生夸过她好几回,说再读两年,就能试着去考女子试。他是个当兵的,这辈子大字不识几个,看着女儿写字,夜里能高兴得睡不着。
可如今,在这群看客嘴里,他闺女成了丢人现眼的东西。
周汉子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脸,有冷漠的,有嘲讽的,有畏惧的,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他没有再说话,甩开旁人的手,转身大步走了。
身后还传来那婆子补刀似的笑声:“看看,说说就急眼,心虚了吧!”
周汉子的背影顿了顿,终究没有回头。义学里几个孩子的母亲聚在一起,有的在哭,有的在骂,有的手足无措。
一个姓陈的寡妇拉着张嬷嬷的手,声音都在打颤,“嬷嬷,这学还能不能办下去啊?我家阿宴才刚识了几个字,他可喜欢去学堂了,若是因为那杀千刀的坏了事,我可怎么办啊?”
张嬷嬷拍着她的手,温声安抚,“放心,公主不会撒手不管的。那畜生已经报官了,抓回来就治罪。学堂也不会关,等风头过去,公主还会再请好先生来。”
“可他们不信啊!”另一个妇人红着眼睛道,“我今早去买菜,卖菜的老刘头见我就说,你们义学里出了脏事,往后你家闺女可别送去了。我跟他争了两句,他倒笑我,说我还替公主说话,公主给我灌了什么迷魂汤。我气得菜都没买就回来了。”
“就是,我们巷子里的王婆子也天天说,说我们这些人不过是被公主收买去捧场的。还说我家两个小子能进义学,是因为我把小的那个送给了公主府的管事当干儿子。你们听听,这是人话吗?”
她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几个妇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伤心,越说越气愤。张嬷嬷听着,脸上的笑也慢慢挂不住了。
这哪里是冲着义学来的,这分明是冲着人来的。
这些人不信真相,也不想要真相。他们只想要一个由头,把心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嫉妒和恶意,名正言顺地泼到别人身上。
平粜铺的米那么便宜,义学的名额那么稀罕。他们得不到,就盼着得到的人倒霉。若真倒了大霉,他们便比自己得了好处还痛快。
这就是人心。
晚间望舒来看太平,太平坐在后堂里,她面前摆着一堆张嬷嬷抄来的话,全是这几日洛阳城里传的流言。
有的说义学里的女学生被糟蹋了,有的说平粜铺把朝廷拨的赈灾粮私吞了,还有的说太平公主养的清客里有胡僧,专给公主炼些见不得人的药。
太平气得把一张纸抓起来,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
“你听听,这都是什么鬼话!我平粜铺每一笔账都贴着,义学的先生跑了,我也没袒护,该报官报官,该查案查案。他们倒好,还说我炼药!说我养胡僧!这帮人是不是没长眼睛!”
望舒把地上的纸团捡起来,展开看了看。走到太平面前,“气完了?”
太平红着眼瞪她,半晌,扑到她身上,把脸埋进她肩头,闷声道,“望舒,我好气,我做这些,他们却骂我,我便觉得这些年是不是都白做了……”
望舒任她靠着,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你做的这些,有一个人受益,就是真的,别因为几个嚼舌根的人,就忘了一百个每天去你铺子里买米的人。”
太平肩膀抖了抖,没有说话。
望舒道,“说你的,都是什么人?是进不了义学的,是买不起你便宜米的,是眼红你功劳的。他们骂你,不是因为你做错了,是因为你没给他们。你没把义学办成谁都能进的,没把米价压到白送。可那怪得了你吗?名额有限,米也有限。你帮的是最该帮的人,这就够了。”
太平慢慢抬起头,眼睛湿湿的,但已经不那么红了。
“那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照旧,他们越说你,你越要站得直。洛阳百姓不是瞎子,谁真心对他们好,他们自己会知道,不要理几个起哄的。”
太平点了头,用帕子擦了擦脸,烛光映在她脸上,憔悴里透出不甘和倔强。“我不能被这几句鬼话打倒。”
太平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点沙,“我堂堂太平公主,若被几个长舌妇和闲汉气垮了,才叫人笑话。”
……
望舒回府后,先让沈浪去洛阳府把状纸抄了来,沈浪回来时脸色不大好,说那纸状子写得极是周全,不像是外行人能编出来的。
次日查探,更坐实了她的猜测,那个跑掉的教书先生,是义学开办后第二个月进来的,举荐他来的是个老儒,那老儒与武承嗣府上一个清客沾着亲。
“行了。”望舒把东西放下,“先别声张,等太平过来。”
太平来得很快,她是下值后直接过来的,身上还穿着大司农的官服,进门便往花厅一坐,压着火道:“你是说是武承嗣干的?他这是要拆我的台!”
望舒给她倒茶:“殿下先喝口水。”
望舒的声音不紧不慢,压得太平那团火气往下沉了沉,“你越气,越要动,越动越错。这些都是小事,可一桩桩叠起来,杀的就是你的名声,武承嗣要的就是你乱,要你满洛阳去解释、去抓人、去堵嘴。你越凶,旁人越觉得你心虚。”
太平咬着唇,半晌才道,“那我就不管了?任他们往我头上泼脏水?”
“管,当然要管。”
望舒道,“把这事交给洛阳令,让他把平粜铺的账本和米粮进出单子全部调出来,再请个中人来验米。你那两间铺子,当时进的哪批米,陈米占几成,价卖多少,给脚夫多少力钱,一笔一笔列清楚,贴到铺子门口。义学那边,把办学以来的学生名册、先生的籍贯保书全拿出来,再找那几个女学生家里,一家一家去问。若当真有被欺负的,给钱给米给公道;若没有,就让家长自己出来说。”
太平听了,火气稍平,想了想道,“账本我府里就有,张嬷嬷管着,义学的名册也在。”
望舒点点头,“让张嬷嬷去,你只管当你的大司农,该上衙上衙,该去安置坊去安置坊。旁人若问,你便说已交有司查办,别的多一句不要说。”
太平深吸一口气:“那武承嗣呢?就这么算了?”
望舒笑了一下,“他给你两件脏事,你就还他一件大礼。”
望舒放下茶盏,“乔知之的案子,现成的刀,你忘了吗?”
太平一愣:“你不是说,不与靶子较劲……”
望舒道,“可如今是他找事,武承嗣强夺人妾、逼死人命,大理寺不敢办,御史台不敢弹。他刚献了尊号,圣眷正隆,没人愿意为一个小官去碰他。可这不代表案子就死了,乔知之还关在狱里,他的妻子还在外头。这些东西眼下伤不了他,是因为没到用的时候。如今他主动撞上来,你就让他知道,你要想咬,也咬得到他。”
“你是说……”太平眼睛亮起来,“把乔知之的案子再翻出来?”
“殿下只需让人放出话去,说最近洛阳城里有些案子办得荒唐,好人被构陷,恶人反升官。也不必指名道姓,让风自己吹。”
望舒看向她,“武承嗣不是要臭你的名声吗?那咱们就看谁先被口水淹死。他魏王府那点烂事,洛阳百姓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敢说。等风向变了,你再看谁坐不住。”
太平彻底静了下来,眼睛在灯下亮得惊人。她盯着望舒看了好一会儿,“望舒,你是最懂怎样阴人的。”
望舒:……
谁阴了?!
谁!
“殿下若想让武承嗣真的怕你,就整一回他,让他知道,殿下是不能惹的。”
太平点了点头,她已经不气了,反而有了奇异的兴奋,从被动挨打转为主动布局的痛快感。
“我懂了,先自证清白,再反手一刀。”
望舒笑了,“正是。”
太平走后,望舒又坐了一会儿。花厅里的灯花爆了一下,她伸手挑掉,抬头看了看窗外。月上中天,宫城的轮廓在夜色中隐隐约约。
武承嗣这步棋,下得急,下得蠢,真是个蠢人。
太平进宫没让人提前通报,只带了张嬷嬷和两个贴身心腹,从侧门进了宫,武曌正在甘露殿西暖阁里看折子,婉儿陪侍在侧,见她这副模样闯进来,先是一怔,随即太平对婉儿使了个眼色。
婉儿会意,领着殿中宫女内侍无声退下,只留母女二人在暖阁中。
“这是怎么了?”武曌放下折子,看着女儿发红的眼眶和微微发颤的嘴唇,声音柔和下来,“谁给你气受了?坐下说。”
太平站在御案前,她从袖中抽出一摞纸,“母亲自己看。”
武曌拿起来,前面几页是平粜铺的账目抄件,后面是义学那先生的举荐保书,上头明明白白写着举荐人的姓名,再往后,是那老儒与武承嗣府上清客的往来书函,连时间、地点、经手人都列得一清二楚。
武曌翻完,脸色已经沉了。“你查过了?”
太平气得牙痒痒,“人证物证都在,那举荐先生的老儒,是武承嗣府上清客的远房堂叔。那清客姓冯,叫冯翊,前些日子还替武承嗣去大理寺递过话。母亲,我办的平粜铺,每月倒贴上千贯,义学里的孩子都是兵卒遗孤和寡母家的,我连他们过年穿的衣裳都亲自过问。他武承嗣一个男人,抢人妾、逼死人、构陷官员还不够,如今把脏手伸到我头上来了!他这是要干什么?是要我太平身败名裂,还是觉得我挡了他的路,便该去死?”
她越说越急,胸口剧烈起伏,声音也越来越高。殿中空旷,她的话撞在四壁上,嗡嗡回响。
武曌起身走到太平面前,像小时候一样,伸手替她理了理跑乱的鬓发。
“阿娘都知道了,你先消消气。”
“我消不了!”太平声音陡然拔高,眼眶红得滴下泪来,“他武承嗣算个什么东西!若不是母亲抬举他,给他封王、给他礼部,他连给我提鞋都不配!如今他倒敢踩到我头上来了!我——”
她说了一半,忽然喉咙一紧,脸色刷地白了,身子晃了一下,忙伸手扶住御案,才没跌坐下去。
武曌吓了一跳,一把扶住她:“太平!”
太平只觉得眼前发黑,额角细细密密地冒了一层汗,胃里翻江倒海,像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上顶。
她弯下腰,干呕了两声,又猛地捂住嘴。武曌再顾不得别的,高声喊道,“婉儿!传太医!快传太医!”
婉儿本就在殿外候着,听见声音不对,忙命内侍飞奔去太医署,自己先一步进来。
见太平脸色煞白地半伏在御案边,也慌了神,帮着武曌将人扶到软榻上躺下。
太医来得极快,来的是太医署令刘温,七十多岁的老头,跑得冠都歪了,进殿先要行礼,被武曌一句“免了”堵回去,连滚带爬地到榻前给太平把脉。
他搭上太平的腕子,眉头先是紧,好半天,脸上竟浮出喜色。
他起身退后两步,朝武曌深揖到地:“恭喜陛下,恭喜公主!公主这是有了喜脉!看脉象,已有两个月上下。”
暖阁里静了一瞬。
武曌先是一怔,随即眉头挑了起来,看向软榻上还白着脸的太平。
太平也愣住了,手指不自觉攥住榻沿,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傻,一时不知该高兴还是该继续生气。
武曌先回过神,语气虽还带着余怒,却已明显软了下来:“你有了身子,还这么大动肝火!太医,快给她看看,方才气成这样,可有什么妨碍?”
刘温忙又上前细看,问了几句饮食睡眠,才道,“公主身子底子尚可,只是肝气郁结,加之动怒太甚,以致气血上涌。好生静养几日,吃几副安胎的药,切莫再动气,便无大碍。”
武曌点点头,命婉儿亲自送太医出去,又让人去煎药,张罗热汤。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太平躺在软榻上,一只手放在小腹上,神情复杂。
她来的时候还一肚子火,此刻那股火却像被这突然的消息浇熄了大半,只剩下满心的茫然与余怒。
武曌在她榻边坐下,亲手替她掖了掖薄毯,“听见太医的话了?为那么个东西,不值得你动这么大肝火。”
太平不说话,只偏过头去,眼圈慢慢又红了。
武曌叹了口气,“你今日拿来的这些,阿娘都收了。你放心,若真有此事,朕饶不了他。”
太平哑着声音道,“不是若真,就是真的。母亲,我何时诬过他?他在我义学里插人,在我平粜铺里寻事,就是要我名声扫地。母亲若不信,可让大理寺去查,去查那老儒,去查冯翊,去查那递状纸的米商。”
武曌眸色沉了沉,“朕说了,会给你一个交代,你先养着身子。气坏了,朕心疼,你肚子里孩子跟着受罪。”
武曌命人把甘露殿后的偏殿收拾出来,铺了厚厚的锦褥,又让婉儿亲自盯着人熬了安胎药,看太平喝尽了才许她躺下。太平原还想撑着说几句武承嗣的事,被武曌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天塌下来有阿娘顶着,你给朕好好躺着。”
第二日,太平的胎象稳了些,却仍没什么胃口。武曌下朝后亲自过来看她,又让御厨换着花样做吃食。
太平吃了几口玉容糕,又喝了半碗燕窝粥,脸色才稍稍好了些。
母女俩正说着话,婉儿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密报,脸色不大好看。她看一眼太平,又看一眼武曌,欲言又止。
武曌道,“说。”
婉儿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大理寺那边刚送来的消息,乔知之昨夜在狱中自尽了。”
武曌正在搅粥的手顿住了。
太平也怔住,她虽早知乔知之凶多吉少,可乍听自尽,背脊上仍窜起一阵寒意。又想起自己被武承嗣逼得深夜进宫,气到动胎。
武曌将玉勺搁回碗中,面上看不出喜怒,可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样平静的陛下,才是真正的雷霆在酝酿。
“大理寺的人,都是吃干饭的?”
婉儿道,“狱中报称,是昨夜三更,用腰带悬于栅栏之上。等狱卒发现时,人已经没气了。”
武曌冷笑一声,“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在魏王的案子里,倒是有了自尽的胆子,很好。”
武曌气武承嗣蠢,更恨暗处的人挑拨天家事非,这事得益的,只有李唐旧臣,否则她女儿与她侄儿哪有什么不死不休的矛盾?
太平挣扎着坐起身来,张嬷嬷连忙上前扶她,太平看向武曌,“母亲,乔知之死得蹊跷,他若想死,窈娘死时他便该死了。被关了这些时日,为何偏偏昨晚突然想不开?分明是有人不想让他再说话。”
武曌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说话,只对婉儿道:“传魏王,立刻。”
婉儿应声而去。
过了大半个时辰,武承嗣才匆匆入宫。他今日原已准备出城去自家庄上秋猎,被宫中内侍堵在城门口。
听说是陛下召见,他一路快马加鞭,到了宫门口又整冠理衣,才跟着内侍进了宫。
武承嗣进殿时,武曌正坐在御案后批折子,婉儿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轻了。
武承嗣跪下请安:“臣武承嗣,参见陛下。”
武曌没理他。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武承嗣身上,像是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武承嗣跪在地上,被这目光压得后背发凉。他素来畏惧姑母,此刻更觉殿中空气都凝成了冰。
“承嗣。”武曌终于开口,“乔知之死了,你可知道?”
武承嗣心头猛地一坠,却不敢抬头:“臣、臣方才在宫门口才听说……”
武曌笑了一声,“朕还以为,人是你送走的。”
武承嗣连忙叩首,“陛下明鉴!乔知之一案,臣已移交大理寺,再未过问,他为何自尽,臣实在不知啊!”
武曌点点头,“好一个不知,那太平义学里的先生,你知不知道?那递状纸告平粜铺的米商,你知不知道?你那好清客冯翊,前前后后为你跑腿,你知不知道?”
武承嗣额上的汗涔涔而下,伏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臣、臣御下不严,若有人借臣名头行不法之事,臣一定严查……”
“还狡辩。”武曌的声音陡然拔高,一掌拍在御案上,案上茶盏跳起来,茶水泼了一桌,“你当朕是瞎了,还是当朕和你一样蠢?!”
武承嗣浑身一抖,只拼命磕头。
武曌从御案后站起来,绕过案桌,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武承嗣只看见面前垂落的玄色袍角,和那双绣着金龙的皂靴。
“太平在朕这里住了一夜,昨夜她气到险些小产,就因为你做的那点下作事。乔知之也死了,死在你的案子里。朕这些年,可曾亏待过你?你争权,朕不拦你。你结党,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把手伸到朕的女儿头上,你当朕还会容你?”
武承嗣额头贴地,“臣有罪!臣一时糊涂!臣再也不敢了!求陛下饶臣这一回!臣立刻去给公主磕头赔罪!臣……”
“晚了。”武曌打断他,“朕不必你给谁磕头,魏王这个爵位,你担不起了。交出礼部,滚去豫州,当你的刺史去。若无朕诏,不得回京。”
武承嗣身子一软,瘫在了殿中。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贬去豫州,削去王爵,交还礼部大权,这等于将他从大周权力的中心连根拔起。
他这几年的经营,全在这一夜化为乌有。
“臣……领旨……”
他从喉咙里挤出话来,像被抽了脊梁的狗,伏在地上,连头都抬不起来。
武曌不再看他,转身坐回御案后:“出去。”
武承嗣又行了一礼,才踉跄着退了出去。殿门在他身后合上,他站在丹墀上,被日头一晒,竟觉得浑身发冷。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未到傍晚,半个洛阳城都知道了,武承嗣被削了魏王爵,罢了礼部尚书,贬去豫州当刺史。乔知之死在狱中,太平公主在宫里动了胎气,陛下大怒。
武承嗣府上的门客清客一夜散了大半,冯翊更是在消息传出后便不知去向。
太平躺在偏殿里,听张嬷嬷一点一点把外面的消息说给她听。“乔知之……真的死了。”
张嬷嬷点点头,叹道,“也是可怜人。他那妻子柳氏,怕是还不知该多伤心。”
太平闭了闭眼,“嬷嬷,让人给柳氏送点银子去吧。别惊动旁人。”
张嬷嬷应了。
太平在宫里养了两日,胎象稳了,武曌才许她回府。出宫时,武曌让人搬了半车的补品和安胎药,又千叮万嘱张嬷嬷要时时留心,出了岔子便拿她是问。
太平上前抱了抱她,像小时候撒娇那样把脸埋进母亲肩上:“阿娘,我走了。”
武曌拍拍她的背:“去吧,过几日,阿娘去看你。”
太平回府后,晚间望舒来了,她显然已经听说了消息,刚从户部出来。
她见太平脸色仍有些苍白,先问了胎气稳不稳,又让贴身照顾的医女给太平把了脉,确认无碍后,才在榻边坐下。
望舒想了想,“武承嗣这回,算完了,豫州那地方,看着是实缺,可离了洛阳,就再也沾不到中枢。过个一年半载,洛阳城里不会再有他的位置。”
太平笑了一下,“我原以为自己会很解气,可乔知之的事横在那里,到底高兴不起来。”
望舒点头,“乔知之有罪,可罪不至死,不过这事也过去了,殿下别多想。”
武承嗣离京那日,天阴沉沉的,像要落雨。他没有大张旗鼓,只带着几辆旧车和愿意走的旧仆,从城东的角门悄悄出了洛阳。
城门口盘查的守军对他毕恭毕敬,可那眼神里已经没了往日的热络。
有百姓远远看见了,指指点点地说:“瞧,那就是被贬的魏王。”
“现在不是魏王了,是豫州武刺史。”
“活该,让他害公主!”
武承嗣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隐约的议论声,脸色铁青。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豫州没有洛阳的繁华,没有姑母的庇护,没有满朝的门生。
那里只有无尽的憋屈和琐碎的州务,武承嗣从没想过自己会落到这步田地。
车声辘辘,离洛阳城越来越远。
几日后的傍晚,太平正半靠在软榻上,听张嬷嬷说洛阳城里的新鲜事,下人来报,“殿下,狄尚书差人送了一筐新摘的果子来,说是城东官田里刚下来的,请殿下尝尝鲜。”
太平睁开眼,来了兴致:“快拿上来。”
那果子用青布盖着,掀开一看,是满满一筐红绿相间的新鲜辣椒,个个油光水滑,还带着露气。
旁边另放了几块黄皮紫纹的番薯,用细麻绳捆得齐齐整整。
张嬷嬷大惊,“这红红绿绿的是什么?别是什么毒物吧?”
太平坐起身来,拿起一只辣椒,凑近闻了闻。那熟悉的辛辣气直冲鼻子,呛得她打了个喷嚏。
张嬷嬷吓坏了:“殿下您可别乱闻!这要是有毒的……”
“这是好东西。”太平笑起来,对下人道,“望舒可传了什么话?”
下人道,“狄尚书说,辣椒炒肉,开胃。番薯蒸熟了吃,绵软甘甜。让殿下若吃着好,她再多送些来。还说这批是官田里试种出来的,收成不错,明年就能下地多多种了。”
太平捧着那辣椒,像捧着什么稀世之宝,她转头对张嬷嬷道:“嬷嬷,去让厨房把辣椒切了,跟羊肉片一起爆炒。”
张嬷嬷将信将疑地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