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政通人和(十) 哦,是李隆
这几年北线用兵, 朝廷上下都绷得紧,如今边境安稳,国库充盈, 武曌便想借着这机会让宗室百官松散松散。
她素来不喜铺张,可这等场面, 该有的排场一样也少不得。
羽林卫提前十日便封了猎场,京中五品以上官员皆可携家眷随行。
太平有身子,但她是个闲不住的,她得了消息便坐不住, 非要裴光邈陪她去猎场外转转, 说她如今不能骑马,坐在车上看人放鹰总是可以的。
“我整日闷在府里,不是吃就是睡,再这么下去,还没到生产,人先懒废了。”
太平对望舒道, “咱们秋狩坐同一辆车, 路上还能说说话。”
“好。”
到了秋猎那日,天公作美, 晴空如洗, 万里无云。望舒与太平同乘一辆宽大的朱轮马车, 出了洛阳城西门,往皇家猎场去。
裴光邈骑马随行在侧,身后跟着数十名公主府的护卫和几个户部、太府寺的随行属官。车队浩浩荡荡, 扬起一路轻尘。
马车里铺着厚厚的软毯,张嬷嬷与两个丫鬟在旁伺候。太平半靠在软枕上,掀着帘子往外看, 兴致极高。
猎场设在洛阳城西的鹿鸣原,旌旗猎猎,营帐连绵。武曌一身玄色骑装,外罩朱红披风,坐在高台上,身后是层层叠叠的宫人内侍。秦昀领着一队骑兵,负责外围戒卫,远远望见望舒与太平的车驾到了,便打马过来。
望舒掀开车帘,见秦昀一身玄甲骑装,人高马大地跨在马上,脸上被秋阳镀了一层薄金,便笑,“你今日倒精神。”
秦昀笑了笑,“猎场风大,你穿得可够?我带了件薄氅,等会让人给你送去。”
太平从后头探出头来,“你们夫妻有什么话回府再说,别挡着我下车。”
秦昀笑着让开,翻身下马,扶望舒下来,又朝太平行礼。太平摆摆手,扶着张嬷嬷的手,走得稳稳当当。
武曌见她们来了,远远便招手。太平拉着望舒上了高台,给武曌请安。
武曌打量着望舒,见她一身银青骑装,头发用一根青玉簪子高高束起,越发显得身姿挺拔眉目清朗,笑道,“好,我大周的南阳侯今日可精神,去玩罢,别总跟着我们这些老家伙坐着。”
太平凑趣,“母亲可不老,您今日这身红披风,满猎场找不出第二个比您精神的。”
武曌笑骂,“就你嘴甜,去吧,秦昀也去,别只让望舒陪你说话,也让裴光邈带你走走。”
太平撇嘴,“他前几日就说去帮我挑马了,刚又去了,神神秘秘的,说有匹白马温顺,让我骑着走走。”
正说着,裴光邈果真牵着一匹通体雪白的小母马过来了。太平见了那马,眼睛都亮了,便下了高台,笑吟吟地去摸马鬃。她的骏马都不准她骑,骑个小的也行啊。
“殿下,别骑马了,这风光不错,我们一道走一走。”望舒笑指秦昀与裴光邈,“你们也不准骑马。”
太平撇撇嘴,拍了拍这马,“行吧,让宫人牵着走,我们走累了再骑。”
他们并肩走在猎场边的草地上,风从原上吹来,带着枯草与野菊的气味。远处有骑士奔驰,呼喝着逐一只灰兔,马蹄踏得草屑纷飞。
几支羽箭破空而出,钉在灌木丛里,惊起一片鸟雀。
他们一行人走了一阵,忽然听见前方围场边缘传来几声喧哗,像是一队人马正在靠近。望舒抬头望去,便见一群宫装女子与内侍簇拥着一辆华盖车驾,正沿着猎场外围缓缓行来。
车驾旁跟着几个骑马的年轻男子,为首之人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清俊,气度温雅,正低头与身旁一个妇人说话。
那妇人一身蟹壳青的宫装,挽着堕马髻,牵着个三四岁的孩子。
望舒不认得他们,便低声问太平:“那是谁?”
太平闻言抬头一看,笑了,“是我四哥和窦氏,走,去看看。”
她说着便挽了望舒的手,往那车驾方向走去,裴光邈与秦昀不远不近地跟着。
走得近了,那车驾旁的人也看见了她们。为首男子正是李旦,此时已奉旨改姓武,宫中皆称皇嗣。他见了太平,眼中掠过惊喜,随即翻身下马,朝太平迎了几步,“太平?你也来秋猎了?身子可好?我前两日还让人给你送了些南边的鲜果,你吃着如何?”
太平笑吟吟地,“好得很,四哥记挂我,那些鲜果,我让厨子做成了果酱,配着酥饼吃,倒比生吃还香。”
李旦笑得温和,又看向望舒,目光微亮,拱了拱手:“望舒妹妹,这么巧,许久不见了。”
望舒笑了笑,端正地回了一礼,“见过殿下。”
李旦摆手,“什么殿下不殿下的,你我何需这般客套。”
说话间,窦氏已抱着孩子从车上下来,她今日穿了身素雅的青绿襦裙,头上只簪了支羊脂玉钗,垂首垂眼,带着几分怯怯的温顺。
见太平与望舒站在一起,她本能地往后退了小半步,又忙朝太平行礼:“妾身见过公主殿下。”
太平对她倒不似对李旦那般热络,毕竟窦氏只是妾室,淡淡点了点头,“不必多礼。”
窦氏的孩子却不怕生,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太平的肚子,看了好一会儿,奶声奶气地问,“姑母肚子鼓鼓的,是藏了狸奴吗?”
太平没忍住,噗嗤笑出来,弯腰捏了捏那孩子的脸,“不是狸奴,是小表弟或者小表妹。”
孩子似懂非懂,又转头去看望舒。望舒今日一身骑装,腰细腿长,眉眼清冽,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你是那个很厉害的姑母吗?母亲说,你管着天下所有的钱。”
望舒一愣,抬头看了窦氏一眼。
窦氏脸色微变,忙低下头去,替儿子整理衣襟,“三郎不要胡说,快给狄尚书见礼。”
孩子还没开口,太平已笑道,“你这孩子倒会认人,不错,这位就是管着天下所有钱的狄尚书,南阳侯。你以后见了她,也要乖乖叫姑母。”
孩子果然响亮地叫了,“狄姑母!”
望舒看着李三郎笑了笑,从袖中摸出新铸的银钱,银钱背面刻着刚发行的新花纹,亮晶晶的,递到孩子手里,“给你买糖吃。”
三岁的李隆基啊。
孩子接过,欢喜得眉眼弯弯。
太平看着那孩子,问道,“四哥,这便是你家三郎?可有起大名了?”
李旦看了窦氏一眼,又看向太平,犹豫片刻,“起了,姓李,大名叫李隆基。”
太平哦了一声,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隆基,这名字倒气派。”
回营帐的路上,望舒一直没怎么说话。
太平走在她身旁,兴致勃勃地张望着远处的骑射比试,不时指给裴光邈看。秦昀与望舒并肩,见她目光落在脚下半黄的草地上,面上看不出什么,却比来时沉静许多,便低声道:“累了?要不要先回帐歇歇?”
回到帐中,屏退左右,望舒便歪在软榻上,手肘支着引枕,眼睛望着帐顶出神。秦昀给她倒了盏温水,坐在榻边,把水递到她手里。
望舒接过,抿了一口,“你还记得白马寺的案子吗?”
秦昀一怔,随即正色,“自然记得,苏无名还在查,前些日子不是从金吾卫那里又扒出一条暗线吗?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望舒望着手中这盏水,“我在想,若让李隆基跟那案子沾上一点边,会怎样。”
秦昀倒吸一口凉气,霍地站起身来,两步走到帐门处,掀帘往外扫了一眼,见外头只有两个亲卫远远站着,才放下帘子,走回榻前,压低声音,“你疯了?且不说他一个娃娃能做得了什么,白马寺那案子是通天的谋逆大案,你当陛下会信一个三岁孩子能买凶杀人?”
望舒道:“不是要他买凶,是他的母亲,窦氏。”
秦昀愣住。
望舒将水盏放下,坐直了身子,目光清冽得像深秋的潭水,“窦氏见我第一眼,便躲,她怕我。她一个皇嗣的妾室,为什么怕我?怕到给孩子整衣襟都不敢看我的眼睛。这世上的女人,怕一个人若不是因为自己做了什么,就是因为她的家族牵在什么不能为人道的藤蔓上。李旦是个老实人,可老实人身边不见得干净。窦氏怕我,怕的是我手里的案子。”
秦昀缓缓在榻边坐下,“你是说,窦氏或许与白马寺的案子有关?”
望舒道,“没查过,谁知道呢。可你想想,当年那帮人为什么要在白马寺门口杀我?我挡了谁的路?韦思谦、庐陵王、武承嗣,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盼着武皇倒了、李唐复辟的人。李旦当时被困在宫里,反倒最不可能动手。可越是不可能的人,越容易被忽略。若有人借着他的名义、用他的妻妾做些安排呢?”
秦昀越听越心惊,却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有几分道理。白马寺案查了这么久,明面上的线索到孙万荣就断了,可许多细节仍对不上。
那些刺客入京的过所、藏身的地点、假令牌的来源,都还有些没挖干净的地方。若说还有人藏在李唐旧臣与皇嗣周围,借着那桩案子暗中布局,那这个人,比以前的韦思谦更危险。
“你想让窦氏露出马脚?”秦昀道,“可风险太大,稍有差池,便是你狄望舒构陷宗室,到那时,谁还信你手里的证据?”
毕竟这根本牵不上边,这样一来,就彻底与李唐走到了对立面,世人可不信望舒是争对窦氏与三岁小儿,只道她要构陷李旦。
便是以前李贤逼宫造反,他的几个儿女也活的好好的,窦氏真做了什么,也追究不到李隆基头上。
望舒没有接话,李隆基还只是个三岁孩子,想不动声色地用一桩谋逆大案去栽他,几乎不可能。
可如果目标不是孩子呢?如果只是让窦氏及她背后的势力,误以为火已经烧到他们脚边,逼他们自己乱起来呢?
毕竟窦氏门弟可不差,她是莘国公窦诞的孙女,润州刺史窦孝谌的女儿。
这样的出身,非要入李旦的宫里当一个妾氏,窦家这打的什么算盘?
李隆基后来成事,将大权独揽,母族也是出了不少力的。
她并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掺和,但她很清楚,这一家肯定是敌人。
敌人,就应该弄死,先下手为强,以免又被人阴了。
想到这望舒有些心惊,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她发现自己好像变恶毒了,她居然与韦思谦一样,开始排除异己了。
望舒抿了抿嘴,“我不动她,我只是让窦氏觉得,我已经查到了什么。她怕什么,就会去做什么。她做了什么,我才好顺藤摸瓜。苏无名这些日子正为案子查不下去发愁,若有人送上门来,岂不正好。”
秦昀听罢,仍是不太放心,“你跟她素无来往,今日只是见了一面,如何让她觉得你查到了什么?”
望舒笑了笑,“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多看几眼,多问几句,就够让心虚的人睡不着了。”
秋猎的夜宴设在猎场北面一片背风的山坳里,篝火烧得旺,将半个山坡都映得通红。武曌用了些酒,又与几个老臣说笑一阵,便起驾回了行宫。
剩下的人不敢放肆,却也比在宫中时松快许多,三三两两围着火堆吃肉饮酒,说话声混着火星子,噼噼啪啪地往夜空中窜。
王方庆年迈,也早早回了帐。
武三思便成了这场夜宴上最活络的人,端着酒盏满场转,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笑声朗朗,把一群宗室子弟哄得前仰后合。
望舒没有去凑那些热闹,她与秦昀、太平坐在一处避风的坡地上,面前也生着一堆小火,烤着几串新猎的鹿肉和野兔。太平虽不能饮酒,却吃得极香,手里一根鹿肉串啃得嘴角油亮,还不住地让张嬷嬷再切些新鲜的来。
“你少吃些,夜里积了食,回去又要睡不安稳。”
望舒把一串烤好的蘑菇递过去,太平接过来,咬了一口,“我如今是一个人吃两个人的饭,你只管让我吃,等孩子落了地,我就没这么好的胃口了。”
望舒摇摇头,“这几个月还好,再过几个月就要控制饮食了,不然孩子长太大,生的时候疼。”
太平不以为然,“我不像兄长们,我随母亲身体好,生恒儿时就没受什么罪,若是生孩子难受,我就不会生第二个,不过你说的也是,后面是得克制一点。”
太平身体确实很好,历史上她有八个儿女,四儿四女。
望舒想起二嫂生两孩子,身体垮了的模样,才二十多岁,就天天喝药保命,算了算了,古代的生产太虐了。
像陛下这种基因,实在与中彩票没什么区别。
太多人死在产床上了,加上她实在没什么母爱,放过自己。
秦昀在旁翻着肉串,偶尔抬头望一眼远处那些喝得面红耳赤的官员,也不插话。裴光邈被武三思拉去喝酒了,临走前还朝这边张望了一眼。
这时望舒远远看见窦氏牵着李隆基,从女眷营帐那边走过来,几个宫女和内侍远远跟着,不敢靠得太近。
窦氏换了一身月白窄袖长裙,外披着件鸦青斗篷,夜里风凉,她把孩子拢在身前,走得很慢。
李隆基走几步便仰头问她什么,窦氏便低头柔声回答,母子和睦。
望舒收回目光,又翻了两下火上的肉串,忽然对太平道:“你觉不觉得,你三哥家这位窦氏,今日瞧我的眼神,与旁人大不一样。”
太平闻言愣了一下,“有吗?我看她一直都那副怯生生的模样,见了谁都像矮三分。她明明是窦家出来的,却缩手缩脚。”
望舒将肉串翻了个面,油脂滴在火上,滋滋地响,“有,她怕我。”
太平朝那边望了一眼,见窦氏带着孩子,在不远处停下来。李隆基看见太平,又想往前跑,被窦氏拉住了。母子两个在火光边缘站了一站,窦氏似乎犹豫片刻,才牵着孩子过来,朝太平行礼。
“妾身带三郎出来透透气,不想扰了公主殿下与狄侯的清净,这便告退。”
太平道,“既然来了,就坐一会儿。夜里风大,孩子别吹着。”
说着让张嬷嬷挪出个软垫来,窦氏不好推辞,只得带着李隆基侧身坐下。
李隆基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太平手里那串鹿肉,嘴巴动了动,却没敢开口。太平哈哈笑,让张嬷嬷给他拿了几块新烤的肉,又让人倒了盏温水。
李隆基道了谢,小手捧着肉,安安静静地吃起来。
望舒的目光落在火上,火光一明一灭地跳着,映得她脸上神情格外难辨。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道,“从前我在长安时,就听说过窦家的名声。莘国公之孙,也算是名门闺秀。窦娘子这样的出身,却愿意入皇嗣府中为妾,倒让臣有些意外。”
她像闲话家常,又像随口感慨。可落进窦氏耳里,却像一根细针,刺了她一下。
窦氏低下头,声音细细的,“妾身不过蒲柳之姿,能侍奉皇嗣,已是天大的福分。窦家虽是旧族,也不敢奢望什么。”
望舒笑了一下,目光从她低垂的眉眼上掠过,“窦娘子过谦了,这满京城的旧族,最会看时机的,往往不是那些站在朝堂上的人。今日三郎说我是‘管着天下所有钱’的人,一个三岁的孩子能记住这个,当真是耳濡目染。窦娘子在家里,一定常提起我吧。”
窦氏的脸色唰地白了,火光照着她脸上瞬间褪去的血色,连唇都轻轻颤了颤。
“狄侯不要误会。”她声音有些发紧,又怕惊着孩子,“妾身怎会常提狄侯?不过是前几日在府中,三郎听人说起狄侯的功绩,回来问妾身,妾身便随口与他解释了几句。他记性好,才在今日说出来的。若因此让狄侯不快,妾身给狄侯赔罪。”
她说着,便要起身行礼。望舒伸手虚虚一拦,“窦娘子这话就重了,我不过随口一提。三郎聪明,记性好,是大好事。将来长大了,说不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她说了不得时,目光才真正落在李隆基身上。那孩子正低头吃肉,浑然不知大人们言语间的暗流。
火光给他小小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眉眼生得极像李旦,温和清秀,只是那双眼珠子转起来时,又透出机灵。
望舒看了两息,便移开目光,又去翻火上的肉串。火舌舔着肉块,发出细密的滋滋声,油香与烟火气混在一起,在夜风里散开。
“三郎像他父亲,也像你。”望舒道,“名字也好,你与殿下,对这孩子抱了不小的期望吧。”
太平听不出什么,还在旁边笑,“这名字确实气派,长大了定是一表人才。”
窦氏却是连笑都笑不出来了,她搂着李隆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都泛了白。她终于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望舒一眼,又低下去,像只被火光逼到角落里的雀鸟。
“狄侯说笑了,他不过是个孩子,哪里担得起什么大期望。只求他平平安安长大,莫要给他父亲添麻烦。”
望舒点点头,“平安长大是好,就像我求安稳,便有人不肯让我安稳。窦娘子,你说是吧。”
窦氏浑身一僵,再不敢多留。
她拉过吃得正香的李隆基,匆匆朝太平和望舒告了罪,便起身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鸦青斗篷在夜风里翻卷起来,像一只急于逃离的鸟。
太平望着她的背影,有些莫名其妙,“你对她说这些做什么?把她吓成那样。”
望舒看着火堆,慢悠悠道,“不过闲聊几句,她自己心虚罢了。”
太平更不解了,“她心虚什么?”
望舒笑了笑,她拿起一串烤好的蘑菇,朝太平递过去,“肉吃多了腻,只许吃这最后一串了。”
太平撇了撇嘴,接过去,秦昀坐在一旁,一直没开口。他看着望舒,火光将她的侧脸勾得明明暗暗。
过不多时,远处传来武三思与几个宗室子弟的笑闹声。有人喝醉了,扯着嗓子唱起了边塞曲。夜风把歌声吹得断断续续,望舒望着那堆越烧越旺的篝火,轻轻吐出一口气。
窦氏回到营帐时,手还是抖的。
李隆基已经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被乳母抱去隔壁小帐里安置。窦氏独自坐在帐中矮榻上,就着一盏半明不暗的羊角灯,把今日狄望舒说过的话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冷,越想越怕。
她猛地站起来,在帐中来回走了几趟,又不敢弄出太大响动。外头还有歌乐声和笑闹声,火堆的光从帐缝里漏进来,一闪一闪的,晃得她心慌。
她从未得罪过狄望舒,今日之前,她甚至没与这位南阳侯说过半句话。可对方看她的眼神,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像早已把她看穿。
看穿她这个窦家女为何甘愿入宫为妾,看穿她寄托在三郎身上的指望,看穿她藏在温顺皮囊下的那点不能宣之于口的野心。
这种被人在暗处窥视、一步步逼到墙角的感觉,比挨一顿打还要难受。
她终于坐不住了,叫来贴身侍女,低声吩咐,“去请祖父,说我有极要紧的事,请他去后头那片柏树林一见。”
侍女领命去了,窦氏披上斗篷,从女眷营帐后侧绕出去,避开来往的人,一个人先到了柏树林边。
夜色浓得像墨,几株老柏树高耸入云,将稀薄的月光全挡在了外头。
林子里又静又暗,只有风吹过针叶时,发出沙沙的细响。
她等了快半个时辰,才听见外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个披着深灰鹤氅的老人,拄着一根竹节杖,慢慢从暗处走出来。
“大半夜的,什么事急成这样?”窦诞年过七旬,身子还算硬朗,语气却带着几分不悦。
他今日在猎场上与人应酬半日,早已乏了,若不是孙女执意相请,他根本不会来。
窦氏一见祖父,鼻头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强忍着,低声道,“祖父,狄望舒今日找上我了。”
窦诞眯起眼,竹杖在泥地上顿了顿:“她与你说什么了?”
窦氏把夜宴上那几句对话,一字一句地学给窦诞听。她的声音止不住发颤,“我明明从未见过她,可她却像什么都知道。她问我为何以窦家女的身份入皇嗣府为妾,问我是不是常在家里提起她,还说……还说我与殿下对三郎抱了大期望。祖父,她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窦诞听完,半晌没作声。
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一点,把他半张脸映得影影绰绰。他拄着竹杖,望着黑沉沉的柏树林,“你是第一次见她?”
“是。”窦氏道,“从前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从未说过话。”
“那她为何会对你说这些?我们家做过什么?有什么值得她试探的?”
窦氏被问住了,她仔细想了想,摇头,“孙女不知。我入皇嗣府后,一向谨小慎微。便是三郎,也只是养在府里,从没让他跟外头的人多接触。”
窦诞道,“那就别怕,她狄望舒再厉害,也不能凭空捏造。你今夜若露了怯,才是真给她递了刀。”
窦氏咬着唇,低声道:“可她的眼神,她说话的样子,像早就把我当成什么罪人了。祖父,您没见着,她看三郎的眼神,像在看……看一个不该活在这世上的人。”
最后一句说出来,连她自己都打了个寒战。
窦诞眼中闪过锐利,他慢慢道:“三郎还小,不该有什么事落到他头上。你且回去,别自乱阵脚。这几日不要再往狄望舒跟前凑,若她再与你说话,只管装傻。宫里的事,有殿下在前头顶着,外头的事,祖父会去打听。”
窦氏道,“可她说,有人不肯让她安稳,这话分明是冲着我来的。”
窦诞冷笑一声,“狄望舒此人,最会造势。她能从一个小小县令做到南阳侯,靠的便是这手。她若不把你逼得动起来,又怎能抓住你的把柄?你现在越慌,越容易出错。”
窦氏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孙女知了。”
窦诞又看她一眼,语气微缓,“三郎今晚睡了吗?”
“已睡下了,乳母守着。”
“好生照顾他。”窦诞道,“陛下眼下正宠着狄望舒,可宠臣再风光,也有被风吹折的时候。她若真查到了什么,不会只与你打机锋,早就上折子了。她没动,就说明她还没实证。没实证,便动不了你。你只当什么事都没有,该吃吃,该睡睡。真要有事,还有祖父呢。”
窦氏听到最后一句,眼眶发热,低低应了一声。
祖孙两个又在林边站了一小会儿,才一前一后地散了。窦氏沿着来路悄悄回了营帐,窦诞则拄着竹杖,缓步往窦家营帐走去。走到半路,他停下,回头望了望远处那堆已经小了些的篝火。
火光明灭,映着坡地上影影绰绰的人影,狄望舒与秦昀就坐在那处,像一对寻常的年轻夫妻,正低声说着什么。
窦诞看了片刻,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他活了七十年,见过太多聪明人,狄望舒是其中不容小觑的一个。可越是这样的人,越容易犯自以为是毛病。
三郎还小。
窦家可以等。
这世上的输赢,从不在夜里一两句恐吓里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